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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祖逖坐镇洛阳


就在刘聪率赵汉主力取得邺城大捷后不久,刘曜也准备好一次重大的军事行动,为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洛阳,扫清河南到潼关之间的道路。

    这是刘聪在年初就定好的计划,若成功打下邺城,赵汉的战略重心便将转向关中。但为了进一步增加打下关中的成算,刘聪认为,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先攻克洛阳,兵临潼关,在大战略上对关中形成三面包夹之势,如此一来,关中防线处处漏风,想要拿下关中,也就水到渠成了。

    因为此事关乎未来的关中经略,主帅必须是可靠的人选。且刘聪希望自己返回平阳以后,依然对军队保有相当的影响力,在这两重考虑之下,他选择由刘曜来负责此事。一来刘曜精通军略,在诸部中少有人及;二来刘曜与刘聪同在洛阳游学,两人交情深厚;三来刘曜仅是刘渊的养子,即使立下军功,也无法争夺储君之位。

    刘曜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在赵汉体系中,他长时间与刘聪混迹一起,早被视为刘聪的嫡系,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刘聪不能登上大位,而是刘和等人得势,那最后等待他的,不是绳索,就是锋镝。

    因此,他不仅支持刘聪争储,而且还为刘聪上位造势。此次刘曜被任命为经略洛阳方向的主帅,他竟主动向平阳上表,夸赞刘粲此前的功绩,称其文武双全,能征善战,希望能让他来做自己的副手。这无疑是一击高招,不仅是向刘渊与刘聪表忠心,就连刘粲也被他笼络了。

    当刘粲前来河内与刘曜相会时,刘粲本是倨傲惯了的人,此时却甚是恭敬,对刘曜尊称为「叔王」。刘曜也不以长辈自居,因知道刘粲好色,当日宴会上,便从自己的姬妾中挑了两名颜色出众的美女,转赠给刘粲。刘粲愈发大喜,喝了几杯酒,口头上也没有遮拦:

    「还是叔王识大体啊,要是平阳那几位叔伯,也能如叔王这般公忠体国,父王早就一统北国了,哪里还需要率军回京,和他们虚耗时日?」

    刘曜表面不动声色,但从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心中一惊,继而故作无心地笑道:「怎么了?我好久没收到平阳的消息了,莫非有什么闲话?」

    刘粲到底是年轻人,没有那么多心眼,大著舌头就道:「嗨,何止是闲话,就在半个月前,丞相(刘宣)不是身体也不好吗?然后梁王(刘和)便去找丞相哭丧,让他找陛下求情,说什么为了社稷久安,应该早立储君,丞相也是老糊涂了,一百多岁的人,凑什么热闹,竟然真的上表,搞得陛下很为难。」

    刘宣作为国中最年长者,言语的份量非比寻常,刘曜听说刘宣支持刘和,不免有几分担忧,也顾不上喝酒了,又问道:「那现在情形如何?」

    「哈哈,叔王放心吧,父王早有安排!」刘粲前倾上身,非常得意地说道:「父王此前每有缴获,便会派人去笼络投靠过来的羌氐和四部鲜卑,所以刘虎、单征那些人,都非常看好父王,陛下也不想拂了他们面子,因此就是拖著。」

    刘曜闻言,自是放下心来,笑道:「不愧是四兄,他继承大统,乃是众望所归。若是有谁阻挠,必是毁坏社稷,自取灭亡,我身为皇汉宗室,为了祖宗江山,第一个就要讨伐他!」

    刘粲听了非常满意,正要举杯继续饮酒,不料刘曜又靠过来,贴耳低语道:「请殿下放心,若是有谁阻挠殿下继承大统,我也会为殿下讨伐他!」

    此语让刘粲一惊,抬眼打量刘曜。两人对视片刻后,皆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他们没有就此继续展开话题,但在旁人看来,又分明亲近了许多,真可谓是叔侄情深。

    两人在宴会上基本没怎么谈论战事,毕竟在他们看来,在经过数次大战摧残后,眼下的洛阳,并不足以与邺城、许昌等大城相提并论。而且他们还听说过祖逖拆除主城宫殿,营修坞堡的消息。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一记昏招,一个坞堡不过有几百人,能抵挡大军的进攻吗?

    而且在没有并州北部的威胁,以及攻克邺城后,赵汉国内有大量的人力解放出来,补充进刘曜的队伍内,使得河内人马一时多达九万。且根据此前的情报可知,祖逖手中仅仅只有三万士卒,双方实力相差如此悬殊,刘曜与刘粲都很难想像,祖逖究竟该如何取胜。

    哪怕是酒宴结束以后,他们也就花了两刻钟,简单地确立了一下出兵的日期和人选,并没有规划出兵的策略。很显然,两人都认为,只要堂堂正正地开赴过去,就足以将洛阳的晋军完全摧毁。

    而就在他们准备南下的时候,雍州刺史祖逖也在洛阳做迎战的准备。

    黄昏时分,有千余轻骑北奔来,马身上流著汗,腿上带有尘土。骑兵部伍整齐,没有一队骑士敢走入田中,践踏庄稼,看上去秩序非常严明。

    此时是夏收时节,夕阳极为艳丽,彤光普照大地,落在平原尽头的柳枝上。田陇间许多地方的小麦还没有收完,农人多赤裸著上身,正弯腰在麦穗间忙碌。听见西北面有马蹄声,有人好奇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回头观看蹄声的方向,正见骑兵们信步从阡陌间踏过,他们竟一时看呆了。

    这些骑士的人数不算多,但是每位骑士都极为雄健,马匹也膘肥体壮。他们从道路上飞驰而过的时候,马蹄在地上践踏,清脆的响声有一种打铁似的感觉。地上因此腾起一股烟尘,冉冉直上,很容易让人误判他们的数量,就好像是有千军万马。

    但等到看清这伙人的旗号时,农人们又有些害怕。因为他们打著白虎幡,白虎幡就等同于征西军司。而在张方的恐怖影响之下,人们早就把西军当成了恶魔。至少在洛阳这个地方,没有人没受过张方的毒害。因此,在回过神来后,许多都畏惧地低下头,好似看不见就等同于无人到来,同时又在暗中祈祷,希望这些西人不要闯出什么祸事。

    不料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并没有什么过份的举动,既没有辱骂,也没有凶狠的眼色,农人心中诧异,想要再继续打量这些骑士时,可他们已经迅速走远了,也不知道率领这支军队的首领,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祖逖已经亲自在金墉城外等待徘徊,心中估算著接下来的战事。

    离开许昌返回洛阳,不知不觉,祖逖已经呆了一年时间了。这一年时间,祖逖一直在做大战的准备,因为他非常清楚地明白,以司马腾之无能,王浚之贪暴,河北沦陷是迟早之事。而一旦河北崩溃,下一步遭遇叛军进攻的必然将是洛阳。

    事实上,就在刘渊称帝之际,他也收到了来自平阳朝廷的招降。刘渊向他许诺说,只要祖逖投降,就封他做荥阳王,镇南大将军。这无疑体现出了刘渊对洛阳的重视,但祖逖也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祖逖自小就有一种做大事的想法,生在由士族高门与无能藩王主导的和平年代,他自感一腔热血无处发泄,无法不憎恶世道的腐败与官僚的无能,因此就立志要当天子,不择手段地扫清这一切污秽。可现在,当他政斗失败,狼狈从许昌返回洛阳时,他的想法又完全变了。

    这个想法并非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一系列的战事中逐渐酝酿而成的。只是当眼见无穷无尽的流民在中原大地上流浪时,他终于全然放下了争权的欲望,承认过去的自己大错特错。与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相比,什么天子皇位都不值一提。这一次,他想重新来过,做救苍生于水火的英雄,哪怕粉身碎骨,也无足可惜。

    因此,祖逖一改往日的专横作风,在中原招纳流民,分发田地。哪怕有流民拒绝招揽,甚至率军攻打他。他也不感焦躁,而是亲自制止民众间的冲突,对叛军晓以大义,能不动刀兵,就绝不动刀兵,尽可能以无血的方式团结民众。如此一来,他的作风迥异于关东的各路豪强,各部流民一时归之如海,并对祖逖感恩戴德,称呼他为「祖行主」,这才有了如今洛阳的一片生机勃勃景象。

    但祖逖非常清楚,这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洛阳大战,马上就要再次开始,而他没有退路可言。而这一战的胜负,也不可能只靠他来完成。须知洛阳与关西命运实是一体,因此,祖逖在这段时间,一直在向关西的各方势力求援。

    等到今日,祖逖索求的第一支援兵终于赶到了。

    这支打著白虎幡的骑士来自凉州,为首者乃是凉州刺史张轨主簿令狐亚。他远远地看见祖逖持剑伫立在一株桑树下,为人众星捧月地拱卫著,其人却沉静无言,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不禁心中感慨:祖士稚真豪杰也!

    他连忙下马拜谒,而祖逖见来的人马不过千人,心中难免失望,但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拉起令狐亚的手,问候道:「诸君远来辛苦,用过饭了吗?我们这里正准备有炊饼,可以凑合填填肚子。」

    虽说祖逖掩饰得极好,但令狐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之所以被张轨重用,就是因为这份察言观色的本领,故而他主动向祖逖道:「祖使君,不必著急。我们这仅仅是前锋而已,后面还有四千骑,大概明日就到。」

    听说凉州一共派了有五千骑过来,祖逖眼角露出些许明亮的笑意,他感叹道:「那真是不容易,我盼西面出援军,真算得上是石女望夫,急若星火了,没想到先来的是你们!」

    远赴千里救盟,无论放在何时都是美谈,令狐亚自也颇为自豪,但他还是解释道:「我军毕竟没有顾虑,所以出兵快些,雍州那边,我们路过时,长安还在讨论对朔方的布防,援军的人选刚刚定下,说是七千人,让陈安做主将,他是关中的猛士,不会让使君失望的。」

    「汉王那边,主要是相隔太远,援军还在路上,听说是让公孙躬带队,麾下亦有六千人,都是精兵,估计下个月便能赶到。」

    有了明确的人马和时间,祖逖的笑意更明朗了,他玩笑道:「如今的汉王多了,你说的是哪个汉王?」

    令狐亚一愣,随即也因世事的这种无常变化而感到好笑,回说道:「当然不会是平阳的汉王。」

    原来,祖逖起初只打算向关中求援。但在刘渊的威胁之下,阎鼎实在不敢大肆抽调兵力,因此颇为犹豫,他想起去年自己刚刚与蜀汉结盟,便抱著尝试一下的心态,向刘羡传信求援。

    刘羡得闻之后,自是极为关注祖逖的安危。但他此时正在国内操练水军,洛阳又隔得太远,很难派出大军来援。此时他想起此前索靖援助洛阳的先例,便效仿故事,联络凉州的张轨,说好河西、关陇、巴蜀一起出兵来援祖逖。借此为机会,刚好三方再次互换盟约,形成了事实上的关西同盟。

    刘曜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接下来的洛阳战事,他将面对的,绝不是想像中的数万流民,区区弱旅。

    不过关陇与巴蜀的援兵还在路上,刘曜已经要先动兵了。战事刻不容缓,令狐亚便向祖逖询问他接下来的打算,准备如何守御洛阳。

    岂料祖逖的回答让令狐亚大吃一惊,祖逖淡淡道:「谁说我要守洛阳?」

    洛阳早已被祖逖拆得七零八落,除了他的好古之心发作,还留著熹平石经外,就连金墉城也被拆得乌七八糟,什么百尺楼、千金楼,更是一个不剩。

    祖逖运筹帷幄,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这场战事。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透露自己的防御计划,不无得意地道:「我倒想看看,等匈奴人杀到洛阳,发现此地无城可占,反为我七十余座坞堡所包围时,到底会作何感想?」(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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