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态度

    卢阳城，孙权奉命来见时，就见袁绍躺在榻上，室内烧著西州款式的圆铜炉，铜皮裹成的烟筒与铜炉散发著惊人热量。

    「义父。」

    孙权拱手长拜，起身微微抬眉看一眼袁绍的脸。

    袁谭率青州军团叛逃，这给了袁绍沉重的打击。

    虽说过继给了袁基，可这终究是亲儿子。

    袁谭岁数比袁熙、袁尚大七八岁，是袁绍刚入仕时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的袁绍还算不上老谋深算，对袁谭有著一种特殊的感情。

    后来接连守孝六年后，借此养望、钻研谋略后，再后面生育的袁熙、袁尚等孩子，在袁绍这里就有一点变质。

    可以这么说，袁谭是濮阳长袁绍的儿子，袁熙、袁尚是四世三公汝南袁氏栋梁袁绍的孩子。

    此前本以为袁谭只是在试探，没想到这种两军相持之际，袁谭竟然对他捅出了最狠的一刀。

    这一刀，不需要袁谭率众反攻邺城，只要宣布遵奉监国皇后为正统，那就等于坐实了赵基的指责：许都天子被贼臣挟持。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袁绍对战争的胜败似乎都有些不在乎了。

    此刻垂目看著恭敬行礼的义子孙权，袁绍双手撑著暖榻两侧，仰躺著：「仲谋坐近些说话。」

    「喏。」

    孙权上前，袁绍的主簿耿苞将方凳摆在榻边，孙权去过西州，一眼就看出来，这又是西州基于胡床改造而来的凳子。

    他拘谨落座，关切询问：「义父病况如何？」

    「不过是突受风寒而已，兼之年事已高，这才一时难起。」

    袁绍说著侧目看孙权：「仲谋啊，我袁氏为何会如此的不幸？」

    先是太傅袁隗、太仆袁基的全家团灭，然后是二袁相争，相争之际袁忠一脉还跑的远远的，到现在又是父子离心。

    孙权闻言只觉得这个话题太过于沉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他如此避嫌，袁绍就说：「我也知道，天下衣冠属意于我家。而我家退无可退，只能逆流而上。汉室无德，桓帝、灵帝昏聩，专用宦官施行党锢，天下衣冠、忠义之士无不受宦官残害。本该是水到渠成之事，不曾想却有董卓这等背主无德之辈！」  

    袁绍气病之后，躺了几天，这几天时间里他静心回忆过去，董卓背叛袁氏之前，可以说是一切都很顺利！

    可黄琬、崔烈与西州名士大儒脑袋有病，竟然怂恿、支持董卓背叛袁氏！

    结果一步出错，步步出错，直到现在也就不过十年时间，天下各州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死于战乱，更是让赵彦、赵基这样敌视公卿望族的衣冠叛徒抓住机会，成了难以遏制的灾祸。

    若是天下不乱，没有董卓乱政一事。

    就赵彦这样的三朝老臣，袁绍一句话就能让赵彦致仕下野，别说边郡两千石，就是边郡县令长都不给赵彦。

    如赵基这样的人，哪怕跪在汝南袁氏门外十天十夜，也难入袁氏门墙。

    秩序的瓦解崩溃，受害最大的反而是公卿贵族！

    黎明百姓死就死了，死不足惜：可公卿贵族哪个不是世代传承，代代拼杀才闯下的基业？

    见孙权不语，袁绍就说：「我已上表朝廷，表仲谋为兖州刺史。这本来是答应仲谋的，只是不忍仲谋年幼，兖州又是是非之地————北面战事凶险，仲谋留在老夫身边也难有作为，不妨去兖州。」

    孙权更是惶恐，他可承担不起丢失兖州的罪名与指责。

    现在兖州的确归属于许都朝廷治下，可张昭带著三十多万流民迁徙过境，袁谭也带著十几万人参与进去，吕布怎么可能没动静？

    「义父不幸染风寒，孩儿岂能一走了之？」

    孙权抬头看著袁绍，神色诚恳：「大兄之事也传到孩儿这里，孩儿岂能为兖州虚位与大兄为难？」

    现在跑过去，他不认为自己能挡住张昭、袁谭的夹击————真当迁徙的流民没有成建制的军队？

    真落到袁谭手里，袁谭身为太仆袁基嗣子，可不会认他这个义兄弟。

    就算认，也能好吃好喝招待几天，然后哭著杀了他————毕竟，国法不容。

    就像当年袁绍逼著王匡杀胡毋班一样，王匡杀自己妹夫时，也是被逼无奈抱著胡毋班哭泣————

    结果就是胡毋班的家族纠集泰山豪强，外引曹操，联合摧灭了泰山王氏。

    见孙权如此，袁绍心情顿时不好了：「北方凶险，我又担心许都天子安危，仲谋可能代我朝拜天子。我会另遣正使，仲谋为副使，此去也好见识一番朝中英杰。」

    「义父，孩儿哪里都不去。」

    孙权态度明确，抬头看孙权：「孩儿用兵虽不及父兄，可亦有一番勇力，愿在义父身边做个侍卫，以尽孝道。」

    说著孙权眼睛红润起来：「孩儿自幼失父，造蒙大难若非义父收留，孩儿岂能活命？义父恩重，孩儿若贪恋官位离义父而去，岂不是猪狗不如？还请义父不要再说这种话，孩儿愿以性命护卫义父安全！」

    「唉————」

    袁绍见此多少有些感动，就说：「本有清贵仕途，仲谋既然不肯，那就在老夫摩下做个督军校尉。」

    「是，孩儿领命。」

    孙权起身再拜，袁绍又询问了孙权的婚事意愿，才将孙权遣退。

    孙权退出外门，转身时就看到曹昂，两人拱手见礼。

    只来及打招呼，送孙权出来的耿苞就对曹昂说：「子修公子，主公有请。」

    曹昂对著孙权点点头，就跟著耿苞入内。

    他看到榻上仰躺的袁绍，就拱手长拜：「伯父。」

    「子修坐近些说话。」

    「喏。」

    曹昂大大方方上前落座，仔细打量、观察袁绍的面容。

    袁绍直接问：「适才我问了仲谋，他不愿去兖州，子修可愿？」

    「国贼、杀父仇敌在北，侄儿不愿。」

    曹昂果断回答：「再者，张昭所领多是流民，我父杀戮徐州士民未免太过，侄儿不愿再造杀孽。大兄也要借道兖州，若与大兄敌对，不管是胜是败，皆非好事。」

    「那代我去劝一劝这个逆子，旁人不好去，如今只有子修合适。」

    袁绍说著露出笑容：「与赵氏之争，非朝夕之间事耳。子修也该早入仕途，坐领一方，如此才可积蓄力量。」

    曹昂沉默，随后问：「那这一战？」

    「这一战，小贼想要赢取的是眼前之物，而我要拿的是明日之物。各取所需而已，胜败还要看明日。」

    袁绍神态自信，看著曹昂：「我希望子修能率汝父旧部经营兖州，明日与赵氏一决生死时，子修能为我臂助。」

    「伯父，此事重大————」

    「子修切勿推辞，今后为一方人主，岂能事事询问左右？当有主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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