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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她终究只是带发修行的年轻姑娘


第353章  她终究只是带发修行的年轻姑娘

    袁易赠出「药资」与「香火钱」后,室内气氛一时被感恩所笼罩。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低眉垂首的妙玉身上,唇角微扬,温和一笑:「妙玉姑娘,烦请你携邢姑娘暂离。你二人是旧日密友,情分非同一般,今日难得重逢,必有体己话儿要细细分说。

    我留在此地,向二位师太请教一番佛法禅理。给你们两刻钟的工夫叙话,两刻钟后,我便要携邢姑娘回府了,如何?」

    妙玉正自沉浸在强烈的感动与悸动之中,忽闻袁易唤她名字,微红的脸颊下意识地抬起,望向袁易。待听清这番话,她不由一怔。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竟是隐隐的不舍!

    她才见了他片刻,话都未能说上几句,这就要让她离开么?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随即想到,待会儿与邢岫烟说完话,总要将邢岫烟送回来,那时岂不是又能见到他了?

    她定了定神,上前两步,对著袁易,依礼敛社一福,却未发一言,只是动作比先前似乎更轻柔了些。

    随后,她又转向法莲、慧玄两位师太,微微躬身告退。

    邢岫烟见状,忙趁机低声对茜雪吩咐道:「你且留在此处,好生伺候四爷茶水,莫要懈怠。」

    茜雪听了,心中暗喜,能留在四爷身边伺候,可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况且姑娘要与妙玉说体己话,自己一个初次与妙玉见面的丫鬟,也不便跟去碍眼,忙恭声应了。

    于是,妙玉领著邢岫烟,轻步走出了这间待客的净室。

    二人穿过前院,沿著一条小径,来至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这便是妙玉的居所了。禅房不大,空气里弥漫著檀香与墨香。

    妙玉进了屋,并不急著与邢烟叙话。

    她走到墙角一口外表看似不起眼的箱子前,俯身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器物来。这物形似钵盂,但比钵孟精巧小巧,色泽温润,隐隐泛著象牙般的微黄光泽,器身镌著三个垂珠篆字「杏犀斝」。  

    这是用名贵的犀角雕琢而成的茶具,是她珍藏的心爱古器之一。

    妙玉就用这杏犀斝,斟了一斝清茶,递给了邢岫烟。

    邢岫烟知道妙玉虽是带发修行的女尼,祖上却是读书仕宦之家,妙玉于茶具一道最是讲究挑剔,非珍品古器不用。如今肯用这杏犀斝为自己斟茶,显是念著旧日情分,将自己视作亲近之人了。

    她心中感动,连忙双手接过,口中称谢。

    妙玉自己也取过日常吃茶用的一只绿玉斗,同样斟了茶。

    二人在临窗的矮几旁,相对坐下。

    邢岫烟捧著杏犀斝,小心地呷了两口,茶水入口清冽,回味则有淡淡的甘醇,不由赞道:「姐姐还是跟从前一样,最擅烹茶的。这茶喝著,还是那般轻淳的滋味。」

    妙玉听了,只淡淡道:「茶叶虽是我从南边带来的旧年龙井,算是不差。只是今日叙话时辰有限,仓促之间,我也不便另起炉灶,为你烹煮新茶了。况且,这沏茶的水,也只是寻常,比不得当初在玄墓蟠香寺时,我用那梅花上收来的雪水烹茶,那才叫真正的轻淳甘冽。」

    说著,她眼中流露一丝追忆之色:「你可还记得?两年前雪后初霁的那日,咱们在蟠香寺梅林里收梅花上的雪,我用那鬼脸青的花瓮收了一瓮梅花雪?那瓮梅花雪,此番我也带来了都中,只是埋在地下,舍不得吃。」

    邢岫烟听她提起旧事,心中泛起暖意,点头附和:「怎会不记得?那时姐姐还说,那早春时节红梅上的雪,烹茶最佳。」

    她了解妙玉,知其孤高傲世,于烹茶这种「雅事」上尤为执著讲究。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托在掌心,递到妙玉眼前,含笑道:「姐姐你瞧,这个你可还记得?这是你随身的旧物,去年咱们分别时,你特意赠予我的。你说此物随你多年,让我戴著,愿佛祖保佑。」

    妙玉伸手接过佛珠,见颗颗珠子皆已摩挲得圆润光洁,呈现出深沉的紫褐色,隐隐有暗香浮动,正是自己多年持诵、时时盘弄所致。

    她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心中一动,仔细看了一回,方递还给邢岫烟,轻声道:「难得你今日戴著它。」

    邢岫烟重新将佛珠戴回腕上,笑道:「何止今日?自姐姐赠我,我便时常戴著的,看到它,便如同见到你一般,心里也时常惦记著你。」

    妙玉听了这话,心中又是一动,一股久违的被人真心记挂的暖意,悄然弥漫开来。

    她端起绿玉斗,却未就饮,只是握在手中,那触感仿佛能定神。

    她清冷的眸子里,忽然难得地透出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转移话题对邢岫烟问道:「倒是要问你一桩事。去年那晚,他————郡公爷,说要携你进京投亲,你怎的便住在他府上了?这一年来,又是如何过的?」

    邢岫烟见她问起,便将当初随袁易进京后,并未投奔邢夫人,反而一直受袁易庇护,暂居其家中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番,期间提到了邢夫人犯了事遭严惩。言语间,对袁易自是充满感激。

    妙玉静静听著,待她说完,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四爷————郡公爷待你如何?」

    邢岫烟由衷地道:「四爷待我极好。他虽身份尊贵,却从不对我拿大,待我宽和。连夫人也待我极好的,视我如同姊妹一般照拂。而且,四爷文武双全,才略惊人,是我平生所见最————」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仰慕之情过于鲜明,脸上微微一红,忙止住了。

    妙玉听她提到袁易的夫人,不知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这感觉陌生而突兀,让她自己都有些愕然。

    然而,想要探究的冲动,却压过了这份不适。

    她忍不住又问道:「他那位夫人————是怎样的人?是何出身?相貌如何?性子又如何?」

    邢岫烟心中不由诧异起来,她深知妙玉素日是何等目下无尘、不问俗事,今日却对袁易之事如此关切,甚至连元春的出身样貌性情都要打听,实在有些古怪。

    邢岫烟面上未显露,只依著妙玉所问,答道:「夫人乃是荣国府嫡出的大姑娘,尊贵非常。早年间,还曾入宫做过几年女史,服侍的正是当今皇太后,因此更得宫中看重。」

    她顿了顿,回想起元春的形容:「夫人的相貌,自然是极好的,雍容端庄,气度华贵。至于性子,更是没得说,既贤良,又聪慧有才德。文才好,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我曾有幸听过,真是仙音一般。府中上下事务,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持家有道,很是令人敬服。」

    妙玉听她这般描述,脑海中仿佛勾勒出一个出身高贵、才貌双全、贤德兼备的完美主母形象。

    她低头沉默起来,沉默之中,似乎蕴藏著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忽然,她又忍不住好奇,抬头问道:「他————又有几房妾室?」

    邢岫烟越发觉得古怪,甚至不禁瞪大了眼睛——————

    妙玉引著邢烟往后院禅房叙话,前院净室之中,袁易倒也并未闲著,他并未虚言,当真向法莲、慧玄两位师太请教起佛法禅理来。

    他先是问了法莲师太,这牟尼院日常功课、所奉经典,又谈及《金刚经》

    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奥义,请教如何理解这「无所住」的境地。

    法莲师太见这位尊贵的郡公爷竟真有心问法,不敢怠慢,合十答道:「阿弥陀佛。此无所住」者,并非顽空死寂,乃是心不滞碍于诸相。

    眼见色,耳闻声,鼻嗅香,舌尝味,身觉触,意了法,然心体湛然,不随境转,不因相迷。犹如明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镜体本身,何尝有丝毫沾染挂碍?」

    袁易听了,微微颔首,又道:「师太所言极是。然则凡夫俗子,六根难净,五蕴炽盛,如何能达此镜体不染」之境?譬如有人,见财起意,见色动心,嗔怒一起,焚心蚀骨,难以自拔。此等烦恼,又如何破?」

    此番问得更深,直指修行关隘。

    ——

    慧玄师太在旁听了,接口道:「郡公爷此问,触及根本。烦恼炽盛,皆因我执」坚固。认此色身为我,认此念头为我,认此贪嗔痴慢疑为我,故被其牵绊,不得自在。

    破之之道,首在观照」。时时返观内照,知此身如幻,此心如猿,此念如云,生灭无常,本非实有。所谓观自在菩萨」,便是能观此五蕴皆空」之本来面目。

    初时观照之力微弱,如风中烛火,然持之以恒,妄念渐息,慧光自显。待到我执」消融,方能渐近无所住」之地。」

    袁易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道:「我执」确是要害。然这观照」二字,说来容易,行来却难。俗务缠身,名利扰心,片刻清静尚且难得,又如何能时时返观?」

    慧玄师太叹道:「阿弥陀佛,郡公爷所言,正是世间人之通病。故而古德有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并非一定要离群索居、青灯古佛,方是修行。于日用寻常间,待人接物时,起心动念处,若能存一份觉察,知此刻是贪是嗔是痴,便是观照」之始。行住坐卧,穿衣吃饭,无不是道场。只是凡夫心粗,难体此细微处罢了。」

    三人这般你问我答,论及「空有不二」、「因果不虚」、「顿渐之别」等义,竟不知不觉论了足有两刻钟的光景。

    袁易虽未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但其提问往往切中肯綮,见解也时有独到之处,显是平日于此道并非全然陌生,曾有过一番思索。

    法莲师太不由赞道:「阿弥陀佛。不想郡公爷日理万机,于红尘富贵之中,竟能对佛法有此等见识体悟,实是慧根深种,宿有善缘。」

    这番话,虽有几分奉承的意思在,倒也含著几分真心实意。

    在法莲师太看来,袁易身处权力富贵之巅,却能静心问法,且思虑清晰,不落俗套,确非寻常纨绔可比。

    慧玄师太亦附和:「住持法师所言甚是!」

    袁易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二位师太过誉了。我不过偶有涉猎,闲时胡思乱想罢了,哪里称得上慧根」?些许浅见,不过皮毛,贻笑大方了。

    他顿了顿,又玩笑道:「说来也是可惜,我与佛门,终究是无缘的。」

    法莲师太忙道:「郡公爷说哪里话。您乃是天家贵胄,龙子凤孙,身负社稷之重,自然不便入我空门。然佛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只要心存善念,常怀慈悲,于政事民生中行方便、积功德,便是无上的修行,胜过枯坐蒲团千万。郡公爷能常怀此心,便是与佛有缘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妙玉亲自将邢岫烟送了回来。

    邢岫烟脸上犹带著与故友畅谈后的愉悦神色,妙玉则依旧是清冷模样。

    妙玉将邢岫烟引至屋内,对著袁易微微颔首,便退至慧玄师太身侧站定。

    袁易站起身来,对法莲、慧玄道:「今日叨扰宝刹清静,又蒙两位师太不吝赐教,受益良多。天色不早,我这便告辞了。」

    法莲、慧玄忙也起身。法莲师太道:「郡公爷太客气了。您能驾临,是小刹的福分。贫尼等恭送郡公爷。」

    于是,一行人出了净室。

    法莲与慧玄亲自在前引路,将袁易与邢岫烟送往山门。

    妙玉没跟去送,只站在净室外的廊檐下目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著袁易的身影,看著他与师太们说话,一步步渐行渐远,看著他忽然回眸望自己一眼,她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明知这不过是寻常的告别,日后多半还能相见,可心头那丝丝缕缕的不舍与怅惘,是如此真切,挥之不去。

    她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她是带发修行的佛门弟子,心应如明镜,不染尘埃,而他身份尊贵,已有贤妻美妾。

    可为何偏偏如此难以自拔?

    她终究只是一位带发修行的年轻姑娘,远未达到「镜体不染」之境。

    纵是法莲、慧玄二位师太,也并未达到这般境界。

    人间男女于情事上,又有几人能做到「镜体不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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