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赤军子
第461章 赤军子
江南道,玉海城。
一片青灰色的墙砖上溅满了浓稠的暗红,新旧血渍层层叠压,在午后斜阳下泛著黏腻的光。
城墙的四周—一折断的长矛、崩口的刀刃、碎裂的盾牌,横七竖八地插在尺堆与砖缝之间。
一面残破的鲜红旗帜半挂在垛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声声未尽的叹息O
徐安生的喉咙里灌满了铁锈般血水的味道。
他趴在哥哥徐安养的尸身旁,手在微微颤抖。
徐安养的胸口开了个碗大的洞,眼还半睁著,蒙著一层死灰。他握住大哥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对方毫无知觉的皮肉里。
大哥拼杀的极狠,每一次都冲在了最前面,用自己的血肉来冲垮敌人的铁骑或者盾兵。
徐安生看著哥哥,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被洞穿了胸膛。上一次,自己哥哥半个身子都被马蹄给踩烂了,自己都以为他没救了。
此刻,徐安生闭上眼,声音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和他周围零星响起的低沉吟诵融为一体:「地仙降世,天补均平————」
念到第二遍,他感觉掌心握著的那只手,似乎动了一下。第三遍刚起头,一股温热的触感猛地从他紧扣的指缝间涌出!
只见徐安养胸口血洞里,血肉像煮沸的粥,疯狂地翻涌交织!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那个致命的空洞消失了,只留下一片与周围古铜色皮肤格格不入的新肉,随著强劲的脉搏如山峦般起伏!
「唔——!」
躺著的徐安养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猛地坐起!徐安生用力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徐安养反应过来,也只是点了点头。这样的过程,已经不止一次了。
徐安生没有死过,因为他足够强。那李将军说他有才气,已经有一品的实力,让他做了一名十夫长。
此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片尸横遍野的大地。更多的红布条在移动,像散落在死亡画卷上的星火。他们寻找著可以复生的同伴,念诵声如潮水,从战场各处升起,压过了风声残阳。
「地仙降世——天补均平——」
「地仙降世——天补均平—!!!」
和声相应,此起彼伏。
一具具残缺的躯体挣扎著坐起。那是残缺的血肉在嗔火中燃烧!虚假的因果传递来刻骨铭心的血泪,这里所有人的记忆,都沾染上了源自魂灵的怒意。
夕阳如血,浸红了一道道布条。生与死的界限,在这片战场上被彻底搅碎。
远处城墙下,被俘虏的牙兵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神迹。
这一幕苍茫画面,比战斗时,这群赤军子以血肉冲击马匹盾阵更让人绝望。
城中。
街道上,数千名赤军子持矛而立,迅速分隔出街巷,直达城门。
一颗颗人头被插在矛尖上,血淋淋的杵在地面。旁边则是竖起的木板,写著罪状—一这些,都是趁乱作奸犯科的地痞流氓。
一队队赤军子,以十夫长为一个单位,抢救著在战斗中受伤的平民百姓。
无数人来往街道,却井井有条一伤者扶往救治处、百姓引导归家、俘虏则被集中看管、世家名门挨个灭族————
这个刚刚经历一场战火的城池虽繁忙却无喧哗,只有短促的指令声与脚步声。
因为,所有信仰地仙的人,都可以直接通过香火,得到最清晰的指令!
此时此刻,季然正盘膝坐在城池正门,门楼飞檐上。
他周身浓郁的香火气,凝聚出了一尊庞大的香火虚影,正是那之前他显化的嗔仙模样!
无数信仰连接著他,此刻的季然,就如在玩即时战略游戏。在他闭目后的视野中,他能够在一片黑暗里,看到一处处密密麻麻的光点,至少有四五万人。
他可以通过香火,给每一个光点传递指令,乃至输送香火法力。季然虽才踏入香火道,却能够感受到,香火道具备了放大强化精神力的作用。
自己的精神力进入香火神相,就如思维速度快了千百倍,可以清晰的捕捉到每一个信仰。那些信仰就如繁星一般,在自己的意识海洋中闪烁。
甚至————包涵了现实南汉土地上,袁家兄妹和李福的香火气息,自己也能看到与沟通!
「这是另一条道————香火道!」
季然明白,此刻的自己,不仅仅只掌握【因果道】,【香火道】也必然掌握了。
香火道是公认的大道,很多行者在灵界中,占据土地庙也是为了入门香火道。甚至准确的说,【香火道】是唯一一种,可以没有门槛便踏入掌握的道。
「攻下江南道,必定可以踏入五品,飞升天界。」
季然慢慢沉下心来,一边操纵著四五万人,一边思考。
对弈,已经到了最后的局面。
只有他自己,在浓郁的众生才气下,谋算与智慧得到了提升,才知道对手是谁。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场对弈自己没有胜算。
因为自己的对手,在某种意义上,是全知全能的。而且是————两位!
只有跳出棋局,才有一线生机!
城墙飞檐下,李含章正领著两个人站在下方。
一名道袍少年,穿著宽袍大袖。他模样清秀温和,眉目疏朗,一双眸子澄澈温润,却带著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一名少女,身著一袭青色血鳞法衣,紧束的腰封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的眉锋带著山岳般的英气,一双桃花眸亮得惊人,像是一潭春水。
「两位稍待,龙君正在回应信徒。」
「不急。」
「无妨。」
看两人都很安静,李含章点了点头。
这两位,都是突兀出现在了季然身边,惊得那一众赤军子立刻围住,汇报给了自己。
而李含章见了那小道士却松了一口气,是那佛国的上师。
只是不知道另外女子是谁,还有————他们怎么进来的?
不过,这两位此刻注意力倒是都在城内。
街巷中,有士兵敲开惊恐未定的百姓家门,递进半袋糙米或几块干粮,声音清晰道:「牙兵已平,义军有令!不取民宅一针一线。」
「诸位还请放心。」
「若有缺粮饥荒,可去大场领粥水!」
与此同时,开阔的大场上,临时架起的粥棚已升起炊烟。有百姓打扮的郎中开始清洗普通人的伤口。
更多的民众被引导至此,他们眼神惶恐,却逐渐被粥饭的热气和那些沉稳的红色身影所安抚。
悠悠荡荡的歌谣,从渐渐暗淡的天光中,随著火焰一起升起「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辱我妻,烹我子,以血还血债公侯!」
「平田土,均贫富!」
「早早开门拜仙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备酒浆,仙王来时不纳粮!!」
城内百姓的歌谣,与城外赤军子的颂唱,无声无息间,构筑起了一片莫名的温柔。
游历了南汉鬼化时代,郇虞从未想过,兵与民,还有这样的相处方式。
她那一双桃花眸缓缓瞪大,不可置信。哪怕是大唐军纪最严明的军队,也不可能有这般严明的军纪。更不可能有这般对百姓的尊重。
陈清焰更是呆愣愣的看著。
夜色渐起,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一口大铁锅腾起滚滚白汽,人群拥挤。
一名脸颊带疤的赤军子,看到外围一个瘦得像麻秆,踮著脚也望不到锅沿的孩子。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拨开人群走去,在那孩子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他拍了拍自己沾著泥污和血渍的肩膀,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踩上。
赤军子腰腿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用肩膀将那孩子顶出了人潮。
一条黝黑的小巷里,一名年轻赤军子端著个粗陶大碗。
在他的旁边,一名书生模样的人一边走一边道:「这里应该有一个老妪,儿子被江南道徵调了,怕咱们想要将她家那眼瞎的老头骗去军队送死,只哭著不敢出门。」
两人走到一间歪斜的茅屋前,那年轻赤军子曲起指节,用最轻的力道叩了叩,道:「阿婆,粥放门外了。」
他没立刻走,就蹲在门槛外的阴影里。
许久,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摩掌著拿起了碗,颤巍巍的收了回去。
那赤军子走上前,听著里面传来微弱的,安稳的吞咽声,这才起身,融回夜色。
这年轻赤军子刚出小巷,几个浑身散发著浓重血腥气的同僚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手里提著的东西,在灯笼下一晃而过—一那是豪门惯用的锦绣绸布包裹著的,滴著血的球形物。
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冲散了粥香,一颗颗锦绣人头,逆行而去。
在这血腥味弥漫的空气里,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一阵孩子用稚嫩嗓音哼唱的歌谣——
「平田土呀,均贫富~」
「早早开门拜仙王,管教大小都吃粮~!」
「吃饱粮,吃饱粮!打了官绅救爹娘~!」
嗡陈清焰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某种剧烈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从头到脚劈开的情感,正顺著脊椎猛烈上涌,冲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看到了。
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师傅口中,那个安宁太平的人间,最初、最笨拙的模样。
就在这个刚刚熄灭战火的城池,这个未来野蛮而蓬勃地生长出来。
自己,可以为这个未来去死。
哒!
就在此刻,一道温润中带著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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