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风眼(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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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风眼(十)
午后的阳光炙烤著大地,天津城西的原野上,热浪扭曲著视线。
顺军大营中,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正四下蔓延。
士卒们不再像往日那般懒散地躲在阴凉处,而是不由自主地聚拢起来,向著西北方向张望,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军官们的呼喝声也失去了往日的底气,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刘希尧和谷可成相对而立,两人的神情肃然,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额头上汗水顺著他们的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却无暇顾及。
「报————」一名探马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因为极度的奔跑和紧张而嘶哑变调,「禀————禀二位制将军!关宁军————关前锋骑兵,距离我大营已不足十里!————烟尘蔽天,来势————来势极凶!」
刘希尧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小几上,「咔嚓」一声脆响,断成两截,木屑飞溅:「他娘的!关宁军这帮龟孙子,不在蓟州继续当他们的缩头乌龟,跑到天津来搅什么浑水!」
谷可成虽然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眼角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喝令道:「再探!务必探明关宁军具体兵力、主将旗号、行进路线!」
「得令!」探马踉跄著奔出。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报!关宁军主力已至八里外,看旗号,是高第、吴三桂、王廷臣三部齐至!兵力————兵力恐不下万五!」
「报!关宁军分兵了!一部打著高」字认旗,直冲我大营正面而来,步骑混杂,阵型严整。另一部打著吴」字认旗,往天津城南方向快速迂回,似要断我后路,与城内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报!关宁军前锋距此已不足三里,正在放缓速度,整顿队形,似要准备接战!」
」
,每一道探马的急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谷可成和刘希尧的心头。
两人的脸色随著这一声声禀报,从凝重变为铁青,再从铁青透出一丝苍白。
这下子,麻烦大了!
天大的麻烦!
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大军围攻天津十余日、进退维谷的紧要关头,那支一直屯驻在蓟州,对京师危局作壁上观且按兵不动的一万余关宁军精锐,会突然如同发动,经香河,过武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朝著天津杀奔而来。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部署,也让整个顺军营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惊恐之中。
尽管谷可成带来了八千多生力军,使得围攻天津的顺军总兵力一度达到一万五千余人——由于缺医少药,前期攻城造成的众多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在痛苦中陆续死亡,使得顺军实际阵亡人数已超过两千七百一兵力数倍于守军,看似极为雄厚。
但在随后的日子里,无论他们如何猛攻,天津城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纹丝不动,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那高耸的城墙,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线。
他们几乎将流寇时代起家以及后来收编明军边镇后学到的所有攻城手段,都在这座城下使了一个遍,却依旧对这座城池奈何不得,反而撞得头破血流。
攻心?
他们选派了数百名嗓门最大的士兵,日夜不停地在城下喊话,用最直白、最富煽动性的话语,宣扬「迎闯王,不纳粮」、「均田免赋」,极力挑拨城内「客军」与本地军民的关系,许诺高官厚禄、田地房产。
他们将写满了各种蛊惑口号的「揭帖」成捆地用强弓硬弩射入城内。
然而,天津城内就他娘的像一潭死水,扔下多少石头,都没有任何回应,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泛起。
那些喊话和揭帖如同泥牛入海,守军和百姓仿佛都变成了聋子瞎子,根本不为所动。
夜袭?
顺军组织过数次敢死队,趁著夜色掩护,试图攀爬云梯或埋设炸药爆破城墙O
但守军的警惕性高得吓人,灯笼、火把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还有不少该死的狗犬在城头来回逡巡,夜袭队伍往往还没靠近壕沟,就被城头守军发现。
随即,便会迎来密集的火铳齐射或弩箭覆盖,敢死队被打得死伤惨重,狼狈退回。
穴攻?
挑选了有经验的矿工和老兵,在远离城门的隐蔽处偷偷挖掘通往城墙的地道。
可守军仿佛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地道还没挖到一半,不是被对方出城突击破坏,就是被引导河水倒灌,或者直接被守军反向挖掘、爆破,功亏一篑,还折损了不少宝贵的人力和土工作业工具。
野战诱敌?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试图将城里的守军引诱出来,在野外利用兵力优势加以围歼。
但对方稳如老狗,轻易不上当。
顺军几次故意在城下示弱,佯装撤退,或者露出破绽和空挡,期望守军出城捡便宜。
可人家根本不为所动,就在城头冷冷地看著你表演,那神态、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群猴戏。
哦,也不尽然。
有一次,刘希尧被逼急了,亲自策划并导演了一出「诱敌」大戏。
他命令一队约三百人的骑兵,卸下部分鞍具,不带任何兵刃,牵著战马,摆出一副懒懒散散、毫无戒备的姿态,晃晃悠悠地到距离城墙约两里外的一条溪流边饮马,试图营造出松懈的假象,引诱城内守军出城袭击这支「孤立无援」的小股骑兵。
结果,城头守军一开始毫无动静,就在顺军伏兵以为对方看穿了把戏,准备然收队回营时,天津城南门突然洞开。
数百名穿著黑色军服的新洲火铳兵,竟然骑著马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而出。
他们冲到距离溪流约百步的距离,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火统架在马背上,对著正在溪边慌作一团的顺军骑兵就是一轮精准而密集的齐射!
「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声骤然响起,铅弹呼啸而至,瞬间将四十多名顺军骑兵连人带马打倒在地。
受惊的战马嘶鸣著四散奔逃,整个诱敌队伍乱作一团。
而那群该死的新洲火统兵,根本不给埋伏在侧的顺军任何反应和追击的机会,在顺军尚在惊愕懵逼之际,已经敏捷地重新上马,一阵风似的撤回了城中。
顺军上下都被这突如其来动作给打懵了。
咋回事?
这————这他娘的打完了就跑?
连个照面都不多打?
他们从未想过,印象中应该排成紧密队列、行动迟缓的火统兵,竟然可以如此使用!
骑著马过来,迅捷如风,靠近了不由分说给你一枪,然后掉头就跑,毫不恋战。
这他娘的哪里是堂堂正正的打仗?
这分明是赤果果的挑衅和羞辱!
这番举动,简直就是把他们顺军将士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双方就这样纠缠、对峙了数日,顺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一次次徒劳地被粉碎,除了在城墙下增添更多尸体和哀嚎的伤员,没有任何进展。
更让他们感到彻底绝望的,是那场短暂而惨烈的火炮对攻。
谷可成所部援军抵达时,还拖来了五门宝贵的红夷大炮。
当顺军满怀希望地将这些「杀手锏」推到阵前,试图与城头守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炮战,梦想著用炮弹轰塌那段看似并不特别高大的城墙时,却未曾想到,仅仅半日功夫,就被城头那又准又狠的反击炮火接连摧毁了三门。
剩下的两门,侥幸残存的炮手和力夫拼死拖拽,迅速撤回后阵,才堪堪保住。
此战过后,顺军再也不敢将火炮拉出去与守军比拼。
一名投降的明军炮手事后心有余悸地告诉他们,大明朝许多炮手,甚至包括京营的,都或多或少接受过新洲派来的教官指导训练。
跟这些可能是「祖师爷」级别的对手比拼炮术,那简直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口弄斧头,根本不够看,纯粹是自取其辱。
这下可好,局面彻底僵住了。
附蚁强攻?
除了徒增伤亡,毫无用处。
使用攻心战术?
对方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夜袭、穴攻、示弱诱敌?
皆被对方一一识破,反而屡遭反击,损兵折将。
用火炮轰击?
————呃,好像根本打不过人家,反而赔上了宝贵的火炮和熟练炮手。
怎么办?
近两万大军,围攻一座看似并不怎么起眼的天津卫城,整整十一天了,竟然未能寸进,反而损兵超过三千,士气低落,粮草渐匮。
到了这个时候,谷可成和刘希尧心里充满了无奈和绝望一就凭他们手头这些兵马,现有的这些手段,多半是攻不破这座邪门的天津城了,更遑论夺取城中那诱人的数十万石漕粮。
聚集大军,长期围困?
别逗了!
别说现在大顺主力围攻京师也同样面临粮草不济的窘境,不可能长期供应他们这两万人的消耗,就算是粮饷充足,想要依靠长期围困一座拥有巨量存粮的城池,那得耗费多少时间?
几个月?
半年?
到时候,恐怕京师那边的战局早已出现决定性的变故,或者他们自己就先因为师老兵疲、士气崩溃而挺不住了。
谷可成和刘希尧相顾而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无法掩饰的深深绝望。
这座天津城,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面前,也横亘在他们大顺朝夺取漕粮、兵困京师的战略构想之上。
两日前,他们不得不硬著头皮,派出了使者,携带此间的详细军情奏报,快马加鞭传信给京师的顺军大营,向皇帝李自成和权将军刘宗敏陈述这里攻城的艰难、守军的顽强以及己方遭受的严重损失。
虽然奏报中他们没有明著请求援兵和粮草军械,但将这里遇到的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天津城的防御严密情况,以及士卒的疲惫和伤亡惨状和盘托出,无疑是在表明:凭他们现有的力量,已然无法完成夺取天津、获取漕粮的任务。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皇帝李自成龙颜大怒,下旨砍了他们两人的脑袋以正军法?
还是体恤老兄弟难处,派出更多的援兵、调拨更犀利的攻城军械来助力攻打天津?
他们只能听天由命,等待来自大营的最终裁决。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尚未等来李自成的回应,却先等来了一万余关宁精锐杀奔而来的消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谷可成和刘希尧在震惊之余,心底也是猛地一沉,皆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前有天津坚城,如刺猬般难以啃下,后有关宁大军,如出柙猛虎,汹涌杀来。
他们这一万多人,瞬间陷入到腹背受敌、进退失据的危险境地。
谷、刘二人随即做出迅疾反应,拔营后撤,脱离与天津城墙的接触,往西南方向转移。
之所以不固守营寨,凭垒而守,盖因顺军在与天津守军相持阶段,已然将所剩不多的粮草消耗殆尽,根本没底气、也没条件能长期坚守。
况且,之前为了打制云梯、橹盾、推车之类的攻城器械,顺军基本上将天津城周边的木料给用完了,以至于修筑营地时,也只是简单挖了几道壕沟、堆了几层土垒,粗陋至极,防御力极其有限,根本挡不住万余关宁精锐的持续围攻。
要是让关宁军给困在这简陋的营地里,再与天津守军前后夹击,那真是想跑都跑不掉。
这可是大明最为精锐的辽东边军,骑兵数量众多,冲击力极强,在这片无遮无拦的平原地形下,哪里敢与他们放队厮杀。
为今之计,只能快速撤至五六里外的张官屯。
那里好歹有一道土围子,还有大量纵横交错的民居和街巷,可以借助这些复杂的房屋和障碍物,一定程度上抵消关宁军骑兵的冲击优势,勉强抵挡一阵。
撤退命令下达后,顺军大营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立时陷入混乱之中。
前出威胁天津城的部队被迅速召回,士卒们带著疲惫和茫然从阵前退下,与营中正在慌乱收拾行装的同伴挤作一团。
军官们挥舞著刀鞘,大声吆喝、咒骂著,努力整队,试图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帐篷被粗暴地推倒、拆除,有限的行李、辐重被打包,胡乱地扔上骡马大车和独轮车。
部队缓缓向西南方移动,随著最后一批探马奔回,顺军已经能用肉眼清晰地看到,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巨大烟尘,一条粗壮的黑线正在缓缓蠕动、逼近。
那是无数兵马行进时形成的阵列,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阳光照射在那片移动的烟尘上,偶尔反射出兵器冰冷的寒光。
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几乎凝固成了一团,笼罩在所有顺军的头顶。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行将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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