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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落幕(一)


第676章  落幕(一)

    七月廿八,午时,宝坻县。

    残破的城楼上,多尔衮默然独立。

    他身上那件曾经耀眼的深蓝色织金蟒纹披风,此刻沾满了尘土和暗褐色的污渍,下摆甚至被不知哪里的火星燎出了几个焦黑的破洞。

    披风之下,鎏金铜钉棉甲仿佛也失去了光泽,甲叶上布满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他就这样站著,双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垛口上,俯瞰著脚下这座已然沦为鬼蜮的小城。

    目光所及,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与狼藉。

    原本还算规整的县城街巷,此刻横七竖八地堆叠著尸体。

    有穿著破烂短衣的平民,有穿著号衣的县衙差役,也有零星几个试图抵抗的乡勇。

    鲜血从这些尸身上流出,在青石板路面的缝隙里汇聚、蜿蜒,最终流入路边的排水沟,将沟水染成一种粘稠的暗红。

    几只野狗在远处尸堆旁逡巡,时而低头嗅闻,时而抬头警惕地望向城墙方向,喉咙里发出贪婪的低吼,却慑于城墙上那些沉默肃杀的八旗甲兵,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空气中弥漫著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粪便和恐惧混合的恶臭。

    多处房屋仍在冒著黑烟,那是八旗士卒在搜刮后纵火焚烧「无用」的屋舍。

    黑烟袅袅升起,融入午后灼热的空气中,让整座县城的景象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更添几分不真实的地狱感。

    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惨叫和求饶声从某个角落传来,随即又被粗暴的呵斥和刀剑入肉的闷响打断。

    环侍在城楼四周的巴牙喇亲兵们,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天津城下撤退以来,摄政王就处于暴怒的边缘。

    没人敢在这时候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甚至不敢让甲叶碰撞,唯恐成为那滔天怒火的宣泄口。

    多尔衮的目光漠然地扫过城中的修罗场,心中却没有任何杀戮后的快意,只有一股无名的烦躁和更深沉的郁结。  

    两日前,天津城下那功败垂成的一幕,如同噩梦般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折磨著他。

    就只差那么一点!

    关宁军那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已然出现了致命的裂痕,吴三桂部临阵脱逃引发的恐慌正在迅速蔓延,只需再投入最后一支预备队,再加一把力,那看似坚固的防线就会像雪崩般彻底垮塌。

    一万余关宁精锐,将成为他多尔衮军功簿上最辉煌的一笔。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大捷,更是政治上的巨大资本,足以堵住盛京所有非议之□,让他的摄政之位稳如磐石。

    甚至————为未来铺就更广阔的道路。

    可是,就在那胜利几乎触手可及的刹那——

    天津守军出城了。

    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火炮,朝著清军阵后施以猛烈炮击。

    不是一两门,是至少十门火炮的轰击。

    那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轰鸣,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也像重锤一样砸在了所有八旗将士的心头,更砸碎了他即将迎来的致胜时刻。

    天津守军,那支被他笃定会「坐山观虎斗」、巴不得关宁军覆灭的「新洲藩兵」,竟然真的出城来援了。

    而且,他们的行动极为谨慎,没有莽撞地直接杀入混乱的战场中心,而是极其狡猾地停驻在战场外围、距离城头火炮的射程边缘的地方,迅速展开阵列。

    他们以数十辆大车首尾相连,构成简陋却有效的环形车阵,辅以层层叠叠的拒马和鹿砦,然后向正在围攻关宁军大营的八旗军阵后方和侧翼,持续输出火力。

    那些炮弹呼啸著划破天空,狠狠地砸进阵列中。

    一颗颗实心弹在密集的骑兵队伍里犁开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通道,不仅打乱了八旗军的进攻节奏,也极大动摇了军心和士气。

    他当即命令尼堪,率领正黄旗那一千二百精骑,不惜代价冲垮这个该死的车阵,捣毁那些不断喷吐死亡气息的火炮。

    尼堪是勇猛的,他摩下的正黄旗骑兵也是悍不畏死的。

    他们发起了决死的冲锋,马蹄如雷,箭矢如雨。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车阵后那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火统齐射。

    白色的硝烟成片腾起,爆豆般的统声连绵不绝。

    冲在前面的甲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

    那些新洲兵的火铳似乎格外犀利,一些射程甚至超过一百五十步,能在超远距离外精准狙杀指挥的八旗将佐。

    尼堪本人也险些被一枚统子击中面门,头盔上的缨穗被打得粉碎。

    一次冲锋,两次冲锋————

    除了在车阵前留下更多尸体和哀鸣的战马,毫无进展。

    那些新洲兵如同铁打的一般,甚是堪战,即便遭到八旗骑射手的箭雨抛射,出现不小伤亡,整个车阵依旧岿然不动,火炮和火统的射击几乎没有间断。

    更让多尔衮心头滴血的是,当他咬牙将中军最为信赖的数十名巴牙喇白甲兵也投入进去,试图进行最关键的一凿时,遭到对方火炮的霰弹轰击,当场将他们中大部分人射成了马蜂窝。

    得到炮火支援关宁军,如同吃了春药的恩客,原本萎靡泄气的士卒,竟然又重新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吼叫著将已经突入营地的八旗甲兵又一点点推了出来。

    战场态势,竟然从一边倒的碾压,迅速演变成了危险的僵持。

    清军陷入了极其被动的两面作战。

    正面,关宁军困兽犹斗,反击愈发激烈。

    侧后,新洲军的炮火如追魂索命,持续对八旗士卒造成杀伤和恐慌。

    这让众多八旗士卒在听到火炮轰鸣声后,会下意识地回头观望,担心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炮弹。

    这不是八旗最为熟悉,或者说最为喜欢的战斗模式。

    他们擅长的是野战突击,是机动包抄,是利用骑兵优势冲垮对手的阵型和意志,然后衔尾追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钉在原地,一边应对关宁军的反击,一边承受著后方持续而高效的远程火力倾泻。

    八旗士卒的伤亡数字在迅速攀升,虽然未及统计,但粗略估算,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攻防战中,伤亡已然超过两千人,而且其中相当部分是珍贵的马甲和白甲兵。

    这个数字,让所有八旗将领都感到心惊肉跳。

    要知道,数日前击溃两万六千顺军,八旗的伤亡也不过七八百人。

    「摄政王!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博洛第一个忍不住,策马来到多尔衮面前,「儿郎们死伤太重了!关宁军一时半会啃不下来,新洲蛮子的火器太凶,咱们耗不起啊!」

    「是啊,摄政王!」贝子巩阿岱也凑过来,他的正红旗在攻营时冲在最前,伤亡也最重,「天眼看就要黑了,夜里混战,咱们的骑兵更施展不开!若是跟关宁军搅成一堆,打成了烂战————咱们损失更大!」

    「摄政王,撤吧!至少————先脱离接触!」

    越来越多的将领围拢过来,语气「恳切」,但眼神中的不满和质疑几乎要溢出来。

    多尔衮骑在马上,看著眼前这些或焦虑、或心痛、或隐含怨怼的面孔,又望向远处那依然在不断喷吐火光的刺猬车阵,以及天津城头隐约可见的炮焰,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将领们说得对。

    这种硬碰硬的消耗战,清军打不起。

    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著更多八旗勇士毫无意义地死在关宁军的拼死反杀和那些该死的统炮之下。

    即便全歼了这支关宁军精锐,那自身的伤亡恐怕也极为惨重。

    可是————不甘心啊!

    就差那么一点。

    最终,理智压过了沸腾的怒火和对战功的执念。

    多尔衮咬著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撤退并不是很顺利,新洲军的火炮一直「欢送」他们到射程极限,关宁军也趁机发起了几次小规模的骑兵反扑,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清军交替掩护,且战且退,队形难免混乱,又折损了不少人马。

    等终于完全脱离接触时,清点伤亡,竟达两千七百之数。

    这个数字,让所有八旗将领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大军带著一身的疲惫和浓浓的憋屈,向西北方向撤退。

    当晚,在武清县郊外草草扎营,士气低落至极。

    军中存粮早已告罄,只能杀些受伤的战马,勉强果腹。

    次日,继续北撤至宝坻县。

    这座小县城墙低矮,守军稀疏,百姓大多逃亡。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挫败感和对粮食的极度渴望,让八旗士卒在攻破城门后,迅速将这里变成了宣泄的修罗场。

    起初还只是有组织的搜刮,但当发现城中存粮同样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满足大军需求时,兽性便彻底爆发了。

    抢劫、纵火、强奸、屠杀————人性的恶在绝望和暴戾的集体情绪催化下,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多尔衮对此,并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他知道,需要让这些八旗将士们趁机发泄一番,否则,更大的麻烦可能在内部爆发。

    他站在城头,冷漠地看著这场屠杀,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失利者的愤怒,总是需要更弱者来承受。

    只是,这座县城数千百姓的鲜血,仍无法平抑他心头那浓重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深深焦虑。

    这次冒险入关,至此,却落得个这般惨澹收场。

    即便,他们数日前击溃了两万余顺军,但对清军而言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不过是一群流寇而已,而且还没抢到大军急需的粮草。

    更糟糕的是,试图全力歼灭那一万余关宁军精锐,却到最后功亏一篑,并让八旗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此时,粮草断绝,全军已陷入饥馑之中。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多铎率领的那四千精锐骑兵能在大沽口有所斩获,夺取新洲藩兵运上岸的粮秣物资。

    哪怕只有一部分,也能解这燃眉之急,让大军有口吃的,稳住动摇的军心。

    昨日撤离天津后,他特意派了辅国公满达海率领三千骑兵前去接应多铎,一来增强力量,二来确保粮食返回途中的安全。

    算算时间,也该有消息回来了。

    等待是焦灼的,每过去一刻,军中因缺粮而产生的躁动就增加一分。

    各级将领虽然当著他的面不敢多言,但私下里的抱怨和对他决策的质疑,多尔衮心知肚明。

    此番,本来就没带回足够的战利品,若是多铎那边也出了岔子————

    他几乎可以想像回到盛京后,济尔哈朗、豪格那些人会如何借题发挥,攻讦他劳师无功,损兵折将。

    就在他望著东方天际,心中充满焦虑之时,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几缕烟尘。

    几骑探马的身影由远及近,正朝著宝坻县城疾驰而来。

    他们很快进抵城下,自东门疾驰而入,马蹄在死寂的街道上踏出空洞的回响O

    他们直奔城楼而来,马背上骑士的脸色,在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甚至一丝惶恐。

    多尔衮的心,莫名地往下一沉。

    「摄政王!」为首的分得拨什库滚鞍下马,几步冲到城墙上,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行和内心的惊惶而颤抖,「豫亲王————豫亲王他们回来了!」

    「哦?在何处?战果如何?粮秣可曾夺得?」多尔衮连声发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那分得拨什库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眼神躲闪:「回————回摄政王,豫亲王所部已至城东十里。但————但是————」

    「但是什么?」多尔衮的声音陡然转厉。

    「但是————他们未曾夺得粮秣,反而————反而折损颇多。四千精骑,回来的————回来的不足两千,且人人带伤,马匹丢失大半!」

    「豫亲王本人也————也受了伤!」

    「什么?」多尔衮如遭雷击,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一晃,幸亏旁边的两名巴牙喇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扶住。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铎,他最倚重的同胞弟弟,率领著四千八旗精兵,去突袭一支刚刚登陆、

    立足未稳的新洲藩兵,竟然————惨败而归?

    折损过半?

    这怎么可能?

    「到底————怎么回事?」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冷声问道。

    那分得拨什库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禀报:「豫亲王率兵抵达大沽口时,新洲藩兵已在码头筑起简易营垒,虽不坚固,但————但防御颇为严密,鹿砦壕沟皆有。」

    「豫亲王与众将商议,认为新洲兵人数不会太多,且初来乍到,士气未固,我军精锐突至,正当一鼓作气破之。于是————于是未做太多休整,便下令全军发起冲锋————

    「结果————结果便遭遇对方甚是猛烈的炮火和火铳射击,冲锋队伍————伤亡极大。哦,还有,停泊在海上的新洲大船也以重炮轰击我军————无数的炮弹袭来,以至于,我军陷入————被动,久攻不克,死伤枕藉。」

    「后来————后来豫亲王见事不可为,只得————只得率残部撤回————」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使劲地戳向多尔衮的心口。

    四千精锐,回来的不足两千————

    这意味著,多铎带去的这支偏师,几乎被打残了!

    加上天津城下伤亡的两千七百余人,击破顺军的数百损失——————

    那么,全军伤亡将高达————五千余!

    多尔衮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也嗡嗡作响。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热流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以莫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咽了回去。

    这次冒险入关,他调集了两万大军,本是雄心勃勃,趁关内局势混乱之际,火中取栗,占些大便宜。

    可如今呢?

    不仅便宜没占到几分,反而折损如此多的兵马。

    更为严峻的是,粮草耗尽,全军上下已陷入绝境。

    彻头彻尾的失败!

    一场代价惨重、徒劳无功的远征!

    「传令————」稍稍稳定了心神,他沉声命令道,「全军即刻集结,准备开拔。」

    「博洛,你带五个牛录去接应豫亲王所部。我们准备————返回辽东。」

    多尔衮最后看了一眼城外,又望了一眼东南方——天津城的方向。

    「新洲————火器————」他在心中,将这两个词,连同那刻骨的恨意,一同碾碎,然后使劲地咽下。

    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离去,铁靴踏在染血的台阶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事情既已无法挽回,那么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收拾这烂摊子,如何带著这支士气低迷又饥肠辘辘的大军,顺利地返回辽东。

    而回去之后,又将面对怎样的风暴————

    他不知道,也不愿(敢)去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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