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410.爱是一蔬一饭

    东北的暮色来得早。

    天际线处堆叠著青灰色云层，边缘被夕阳镀上淡淡的金边。

    「到家啦。」

    周明远轻声说道。

    钟雨筠正收拾膝上的毛毯，闻言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飞机缓缓滑向航站楼，周明远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致。

    辽城是他的家乡。

    一个典型的北方四五线城市，后世还一度因为某up主的形容出了圈。

    机场不大，只有两座航站楼，停机坪上停著几架飞机，大多是国内支线航班的小客机。

    飞机停稳，廊桥对接。

    头等舱的乘客优先下机。

    冷空气透过玻璃幕墙渗进来，周明远下意识紧了紧围巾。

    他的大衣在江城足够御寒，但回到零下十几度的辽城，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出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接机的人。

    尽管离了老远，周明远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父母。

    父亲周弘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穿著深蓝色的大衣，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材挺拔，面容严肃，站在那儿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秦燕站在丈夫身边，矮了半个头，围著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她一只手挽著周弘的胳膊，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周明远的方向挥著。

    「明远！这里这里！」

    她的声音穿过人群传过来，带著母亲特有的亲昵。

    一瞬间的功夫，周明远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先过去了。」

    他举起手回应，然后转头对钟雨筠打了声招呼。

    钟雨筠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  

    「我爸妈应该也在附近。」

    「好，明天联系。」

    「明天联系。」

    钟雨筠推著行李箱走向另一个方向。

    周明远看见那边有一对中年夫妇也在挥手，应该是她的父母。

    那个场景和他这边如此相似，都是久别重逢的亲人，都是冬日里温暖的相聚。

    春节就是如此奇妙的日子。

    此时此刻，有无数这样的场景正在各个机场车站上演。

    游子归乡，亲人相迎，微小又珍贵的相遇，共同组成春运的宏大叙事。

    周明远渐渐加快脚步，推著箱子走向父母。

    越来越近，父母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年轻。

    十八九岁的自己，父母尚且年轻。

    时光还没给他们留下多少痕迹。

    「爸，妈。」

    周明远走到两人面前，深吸一口长气，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

    秦燕笑吟吟凑过来，叽里咕噜就是一通埋怨。

    「怎么穿这么少？羽绒服呢？不是跟你说了辽城冷，让你在随身行李里放件厚衣服吗？」

    熟悉的问题，熟悉的唠叨。

    两世为人，成熟之后的周明远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情绪。

    他竭力没让眼眶泛红，笑著摆摆手，做出大男孩该有的反应。

    「妈，我真不冷。飞机和机场都有暖气，就外面走几步路。」

    「几步路？从停车场到这有多远你不知道？零下十五度呢！」

    秦燕瞪了他一眼，眸子里的关切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上下打量著儿子，从头发看到鞋子，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不是瘦了？在学校吃饭怎么样？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平时就这么忙！给家里打个电话都费劲。」

    「没瘦没瘦，还胖了几斤。」

    周明远一点都没觉得烦，耐心极了。

    「学校食堂挺好，就是江城口味偏辣，我已经开始适应了。」

    周弘一直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儿子的行李箱。

    接过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对箱子的重量和质感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走吧，车在停车场。」

    三人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周明远走在中间，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

    父亲比他矮半个头，但经过一整个学期的大剂量健身，两人的肩膀已经差不多宽了。

    男人不禁有些恍惚。

    前世的自己，有多久没和爸爸一起并肩走路了？

    夜幕正在降临，停车场灯火通明。

    老周家的座驾，是一辆六年车龄的黑色帕萨特。

    周明远当然记得这辆车。

    周弘在他初二时候买的，当时算是中等偏上的选择。

    几年来，它载著一家人去过很多地方。

    送他上学，接他放学，周末去爷爷奶奶家，寒暑假短途旅行。

    周弘打开车门，暖风已经提前开了一会儿，车内温度很舒适。

    窗外，辽城的冬夜彻底降临。

    路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延伸出一条光流。

    「你们南湖大学要三月份才开学吧？」

    秦燕从前排转过头问。

    她半个身子都转过来，好像少看一眼儿子都是损失。

    「差不多。」

    周明远点点头。

    「那能好好在家过个年。」

    秦燕满意了，开始计划。

    「等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妈给你做锅包肉？酸菜炖排骨？还是你想吃点新鲜的，妈学几个新菜？」

    「都行，吃什么都行。」

    周明远一边应著，一边看著窗外。

    辽城啊辽城，近乡情更怯。

    街景开始慢慢变得熟悉。

    那家他从小吃到大的老BJ面馆，招牌还是那个红底金字。

    那个高中时常去的环哲书店，橱窗里还有新到的教辅资料。

    那条热热闹闹的建国，红灯笼已经开始高高悬挂。

    一切似乎都没什么改变。

    「在学校还习惯吗？」

    周弘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

    他开车时背挺得很直，双手握在方向盘的三点和九点方向，细节严谨到骨子里。

    「挺好啊，都习惯。」

    周明远应著声。

    「和同学相处呢？室友怎么样？」

    「都挺好，我们寝室四个人，三个南方哥们，性格也合得来。」

    」

    」

    就在这种近乎日常的问答中，车子驶入一家人居住的小区。

    小区是辽城市法院的家属楼，建于九十年代末，六层的多层住宅，没有电梯，但楼间距宽，绿化很好。

    冬夜里，小区路灯的光晕昏黄，照在积雪未化的草地上。

    一些窗户早已贴上了红色窗花，年味开始在空气里酝酿。

    这次是真的到家了。

    周明远最后一个下车，仰起脖颈，望向零零散散记忆里的住所。

    三单元，四楼，左手边。

    厨房的窗户亮著灯，隐约能看到抽油烟机的轮廓。

    大抵是妈妈出门前炖上了汤，还定时开著小火。

    老式楼房的楼梯间是声控灯。

    周明远亦步亦趋，和爸妈一起上楼，步子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一声，灯亮了。

    再上一层，又一声，又亮一盏。

    声音和光线交织在一起，唤醒了他脑海深处越来越多的记忆。

    从小到大，自己在这楼梯间不断跑上跑下。

    无数次放学回家，无数次早上睡不醒，再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

    走到三楼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你看你，平时不锻炼吧？这才三楼就喘了。」

    秦燕立刻回过头。

    「没有，我就是..

    」

    周明远本想说自己只是故意放慢脚步，想多感受一会儿这个回家的过程。

    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笑了笑，继续上楼。

    房门打开的瞬间，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暖空气，淡淡饭菜香，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只有家才有的味道。

    周明远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钟没有动。

    他打量著门内的景象，陌生又熟悉。

    回来了...

    两世为人，一切都回来了。

    熟悉的玄关柜，上面摆著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还是周明远高考结束后拍的，爸妈得知孩子考到南方，笑得很开心。

    熟悉的鞋架，上面有他的拖鞋，洗得干干净净。

    熟悉的客厅，沙发还是米色布艺，茶几上摆著果盘，电视柜上放著父亲收集的法律书籍和母亲的学生作业本。

    一切都没有变。

    世界线没有变动，他的父母还是那对恩爱夫妻，这个空间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站著干嘛？进来啊。」

    秦燕已经换好鞋，回头看他。

    周明远这才松了口气，跨进门。

    「洗手吃饭吧，汤应该炖好了。」

    秦燕说著就往厨房走去。

    周弘也放下行李箱，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刚好是新闻联播开始的时间。

    「爸，最近你们庭案子多不多？」

    周明远足足适应了几分钟，才摆脱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才跑到沙发旁边，跟父亲坐在一起。

    「6

    」

    周弘有些意外地看了儿子一眼。

    在他的记忆里，周明远很少主动问起他的工作。

    高中时忙著学习，父子之间的对话大多是例行关心。

    这样成年人式的询问和套话，还是第一次。

    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事还是那些事，但今年年底案子有点多，这几天都在加班写判决书。」

    「爸，我跟你讲，司法改革以后案子只会越来越多。」

    窝在沙发里，周明远这才放松下来，随口说道。

    「写判决这种事哪有亲自动手的？该丢给助理就丢给助理，别不好意思支使别人，多注意身体，没必要老熬夜。」

    「6

    ，」

    周弘不禁坐直了身子，又看了儿子一眼。

    他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灯光下，周明远的脸庞依然年轻，依然是他熟悉的儿子。

    但仔细看，会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神更锐利，说话的语气和节奏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看来一个学期的大学生活过去，还真让人有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你还知道司法改革呢。

    周弘笑了笑，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欣慰。

    「肯定啊，我军训都没去，直接找了家法院实习。」

    周明远笑著接过话头。

    「你自己去法院找实习？」

    这下周弘终于偏过头，对儿子的经历多了几分兴趣。

    「去的哪个部门？」

    「立案庭，我平时就在诉讼服务中心负责这一块，偶尔也帮法官写写判决。」

    「人家年轻法官都不自己写了，就你还亲力亲为，过时啦！」

    周明远描述的栩栩如生。

    「吹牛吧你！」

    老法官周弘忍不住嗤之以鼻。

    「哪个法官能让你个实习生写判决？」

    「爸，你看你就不信我，人家都相信我的法律素养。」

    周明远也没正儿八经解释，只是嘻嘻哈哈说著。

    「不过你能观察到这些，确实是长大了。」

    周弘拍了拍儿子肩膀。

    「人总要长大的嘛。」

    这时，秦燕从厨房探出头。

    「吃饭了！老周，来帮我端菜。」

    餐桌上很快摆好四菜一汤。

    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碗鸡汤，汤面上浮著金黄色的油花，里面能看到红枣、枸杞和几片黄芪。

    饭是白米饭，盛在三只相同的白瓷碗里，冒著腾腾热气。

    熟悉的，家的味道。

    算不上多么精致的大餐，也选不到多么昂贵的食材，不过是最普通的家常菜O

    但每一样都是周明远的最爱，每一样都带著母亲手掌的温度。

    秦燕做饭有自己的坚持。

    少油少盐，荤素搭配，注重营养。

    这是教师的职业习惯，也是母亲的本能。

    「真好吃！」

    周明远先夹了口菜，又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声音有些发哽。

    酱香浓郁，肉质酥烂，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秦燕没听出来，只当儿子是饿了，笑眯眯看著他。

    一口鸡汤下去，汤汁顺著食道滑下，温暖了整个胸腔。

    一餐一饭，皆是爱的证据。

    咸鲜的排骨是爱，清爽的西兰花是爱，酸甜的西红柿炒鸡蛋是爱，温补的鸡汤也是爱。

    春夏秋冬，四季在餐桌上流转，岁月更迭，爱在碗筷间传递。

    原来幸福的答案如此简单。

    藏在父母早早准备好的三餐四季，藏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气里。

    「期末考试出分了没？」

    秦燕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开始了教师式的盘问。

    没办法，职业习惯。

    「不知道啊，我应该不会挂科。」

    周明远这学期确实没怎么在学习上花时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创业上。

    但那点法律知识，周大律师还真不用学。

    「生活费够不够用？你爸还说下学期给你涨点，我看你要是够用就不涨了。」

    周明远抬起头，碗里的米饭已经下去一半。

    他看著母亲，又看看父亲，很认真地说。

    「爸，妈，下学期不用给我生活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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