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校园里新叶初成。

    江城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综合楼。

    少女将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抱著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敲了几下门。

    走廊安安静静，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嬉笑。

    「请进。」

    黎芝推开门，属于学者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秋兰教授的办公室，和她这个人大抵一样。

    书架上的合订本按年份排列，脊上的烫金字一列对齐，窗台上的绿萝垂到地板，新抽嫩叶一片浅绿。

    办公桌上堆著几摞文件，韩秋兰坐在办公桌后面，戴著窄框眼镜，正在工作。

    她盯著屏幕，头也不抬。

    「小荔枝来啦？先坐一会，等我把这段看完。」

    「嗯嗯。」    黎芝在椅子上坐下，很快融入安安静静的办公室里。

    相比江城财大的不少新人讲师，韩秋兰入职早又有资历，有著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听说韩教授快要提拔当副院长了？

    短发少女环顾四周，心里默默嘀咕起来。

    「好了。」

    韩秋兰把眼镜扶了扶，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从镜片上方笑吟吟打量著黎芝。

    长辈对晚辈的习惯性端详。

    看看气色好不好，看看是胖了还是瘦了。

    「我上周跟你妈通了个电话，好好夸了你一通。」

    「.……」

    黎芝樱唇紧抿，微不可察地眨眨眼睛。

    「她说今年都在忙工作，也不知道你寒假回家瘦没瘦，让我帮忙看看……现在看著倒是气色不错，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韩老师。」

    短发少女乖巧点头。

    「别叫韩老师了，没外人，该叫我什么来著？」  

    「.……韩阿姨。」

    别看黎芝平日里一向冷冰冰，对人际关系不感兴趣，可关键时刻情商还是够用的。

    「这就对了嘛。」

    韩秋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边，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瓷杯。

    「你妈虽然忙，但老是给我发微信，问你在学校有没有熬夜，有没有谈恋爱。」

    「我说啊，熬夜肯定有，搞学术就没有不熬夜的.……至于谈恋爱呢，我还不太掌握情况。」

    一板一眼的法学教授把茶杯放在黎芝面前，杯子里盛满温水，水面浮著一小片柠檬。

    「阿姨跟你打听打听，有没有情况可以给你妈汇报的？」

    「.……没有。」    黎芝端起杯子，借著喝水的动作，把笑意尽数藏起。

    这怎么可能跟家里坦白嘛！

    「您快跟我妈说，让她少操这个心。」

    聊到这个，短发少女的音调都浅了不少。

    「看来那就是有了。」

    韩秋兰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猜猜……是不是跟小周谈上啦？」

    接触了一整个学期，韩秋兰对黎芝和周明远都不陌生。

    尤其是后者，连她这个法学专家有时候都忍不住赞不绝口。

    小伙子专业知识扎实，学术能力没得挑！

    唯一的缺点就是平时太忙，往往一个月也看不见他来江城财大法学院几次。

    但也都能理解。    韩秋兰毕竟在江城本地开枝散叶，在许多领域都有著不俗人脉，自己更是乐盈律所的合伙人。

    对于周明远事业上的一系列成就，她自然是心知肚明。

    优秀。

    甚至可以说优秀到耀眼。

    黎芝作为半个自家孩子，韩秋兰当然乐得看到她和周明远走到一起。

    这是好事啊！

    「你和小周论文合作的那么顺畅，你写初稿他改，他写论点你找论据，天天泡在一起讨论，用我们老一辈的话说，这种革命友谊最容易变质。」

    「韩阿姨！」

    黎芝把杯子放回桌面，小嘴一扁，难得露出小女儿娇羞神态。

    「您这是套我话呢~~~」

    「我这是在帮你打前站。」

    韩秋兰双手交叉，语气七分宠溺，三分认真。    「你妈那个人我最了解！控制欲太强。」

    「她每次跟我打电话，前三句说完工作，五句话之内必然拐到你身上。」

    「依我看，她倒不一定强烈反对你谈恋爱，她更怕你找的男朋友不靠谱。」

    「要我说，小周这孩子确实挺好。」

    「韩阿姨……」

    黎芝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俏脸泛起红霞，欲言又止。

    她本想坦然反驳，说周明远是闺蜜的男朋友。

    跟自己压根就没关系。

    可话到了唇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是啊。

    韩秋兰是自己的导师，法学院的教授，妈妈的好朋友.……

    跟顾采薇八竿子打不著。    这样的长辈知道自己跟周明远很亲密，也没什么吧？

    况且，况且.……

    黎芝也有些享受这种大大方方被亲朋好友祝福的感觉。

    尽管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能力方面他绝对是顶尖的。」

    韩秋兰面含笑意，自顾自地说著。

    「年纪轻轻就白手起家，言谈举止一点不浮躁，做事还有分寸。」

    「还有你那个论文，他的修改意见我在审稿的时候都看了，添的每一条批注都精准到位，不抢功不越位，该补数据的地方补数据，该删废话的地方下得去手。」

    「你看，以他的学术水平和能力，拉上你这个纯凑数的搭子搞论文，一方面说明在乎你，另外一方面，说明他是懂人情世故的。」

    「.……是哦。」

    黎芝揉了揉面颊，有些气馁，却又不得不承认韩秋兰说的是实话。

    「当然啊，在乎你也是理所应当。」    「郎才女貌嘛，我们家小荔枝跟他还是蛮般配的。」

    「.……」

    黎芝低著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拿起水杯悄悄抿了一小口，眸子里藏著亮晶晶的光。

    「他知道您这么高评价，应该会很高兴的。」

    「那你就别告诉他。」

    韩秋兰笑著拍拍女孩肩膀。

    「有些话，从长辈嘴里说出来是给你听的，不是给他听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知道啦。」

    黎芝点了点头，嘴角弯弯。

    韩秋兰看著她的表情，心里也多了许多感慨。

    眼前的短发少女，去年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还是个萌新。    她以为闺蜜的女儿，是个需要花很多精力去带的法学院新生。

    谁知道才过了多久？

    黎芝已经可以独立搞学术了。

    她不仅在《法学评论》上过了初审，马上就要参与法学论坛，准备辅助汇报了。

    成长的速度，有时候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ok，家长里短先放一放。」

    韩秋兰重新戴上眼镜，从桌上拿起一份列印稿，语气切回导师模式。

    「说正事。」

    「我们那篇论文，《法学评论》的初审意见已经回来了。」

    黎芝坐直了身体。

    「三个审稿人，综合评价b+。」

    韩秋兰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找到对应的段落。    「修改意见等下给你，大部分是细枝末节。」

    「只有一个共性问题，三个审稿人都提了，跨境追赃的部分著墨不足，结论有点大而化之。」

    「嗯……这块不怪你，你手头的实务材料确实不够。」

    黎芝咬了下嘴唇，没有辩解。

    「所以这块我想想办法帮你补。」

    「公安那边我让律所开个函，到时候你去把跨境支付链的数据补进去。」

    韩秋兰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还有，你最近准备准备，我们要一起出差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黎芝面前。

    信封上印著烫金会标，以及长江流域法学会的红章。

    「四月底是长江流域法学会联合主办的学术论坛，主题是《网际网路新型犯罪的司法应对与综合治理》。」

    「到时候我带几个学生过去，你跟小周没什么事情的话，也一起吧。」    黎芝接过信封。

    布纹纸质地，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你做十五分钟的论文汇报就行。」

    「.……好的。」

    黎芝把邀请函放进文件袋，抬起头。

    「谢谢韩阿姨。」

    「还没说完。」

    韩秋兰敲了敲桌子。

    「环亚论文的方向要调整一下。」

    黎芝身体微微前倾。

    新课题，是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之一。

    在明理公司呆了这么长时间，她也见识了很多人间惨剧，对诈骗同样深恶痛绝。    「环亚集团内部有【话术组】、【技术组】、【财务组】、【后勤组】，分工明确。」

    韩秋兰慢条斯理说道。

    「话术组的人说自己只管打电话，不知道app后台数据是假的，那你要思考一下，他的诈骗故意怎么认定？」

    「财务组的人说自己只管转帐，不知道资金来源是什么，洗钱故意怎么认定？」

    「老板说自己是正规经营，下面的人被抓了就说自己也是被骗的，这种层层转嫁责任的结构，在传统刑法理论里很难找到精准的对应框架。」

    韩秋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台前，伸手拨开绿萝藤蔓。

    「所以，我们的问题意识要更尖锐。」

    「不要写大而空的题目，要切口小、挖掘深。」

    她转过身，逆著光看黎芝。

    「这篇如果能找好角度，就不是发核心的问题了。」

    「很有可能直接进入高院甚至最高法院的法官参考视野，说句不谦虚的话，甚至可能成为这个细分领域的引注文献。」

    「.……」    黎芝深吸一口长气。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在地板中央。

    「我知道了。」

    短发少女表情认真。

    「也不著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韩秋兰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换了副更轻松的语气。

    「小周那边我就不单独通知了，论坛期间你们好好准备，别浪费了这次机会。」

    黎芝用尽全力维持著平静。

    「好的，我等下转告周明远。」

    韩秋兰似笑非笑看了短发少女一眼，意味深长。

    虽然黎芝全程什么都没承认，但从动作和小表情上来看.……

    八九不离十了。    「行，今天就到这里，记得多跟你妈打打电话，省得她跟我念叨你。」

    「嗯嗯.……知道了韩阿姨。」

    黎芝起身，抱起文件袋，对韩秋兰招招手，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依然安静。

    阳光从窗子尽头斜打进来，切出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走出几步，幅度和频率明显快了不少。

    短发少女闭上眼睛，把文件袋抱在胸口。

    「呼……」

    心跳早就开始加速。

    要和他一起出差了？

    相比江城这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黎芝更喜欢跟恋人一起出门。

    杭城也好，羊城也好，每次只要离开江城，短发少女都会觉得空气中都泛满甜蜜。    在外地，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她可以大大方方牵著男朋友的手，走在阳光里。

    哪怕是出差也一样。

    她可以坐在周明远旁边听报告，光明正大和他一起吃饭，光明正大在论坛上合影。

    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压低声音，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站在阳光里的亲昵。

    这对于她和周明远来说，想想都有些奢侈。

    黎芝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的分享欲压都压不住。

    「嘘……怎么啦宝宝？」

    对方接通很快，声音却被刻意压低。

    「薇薇你在干嘛？」    短发少女清了清嗓子，调整情绪问道。

    「上专业课啊！还好我今天坐到了最后几排。」

    「你在文泰楼？那我去找你跟你讲！」

    「好好好……」

    挂断电话，黎芝把手机塞进口袋，蹦蹦跳跳下著楼梯。

    走廊间满是欢快的哼歌声。

    ……

    江城财经大学，文泰楼。

    四月是随心所欲的季节。

    跑来上课的顾采薇，只穿著件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头，完全看不出是产业园区纵横捭阖的女老板。

    从后门看到黎芝的第一时间，她就拎起包包溜了出去。

    「什么事这么著急？快说！」    闺蜜之间的默契，自然不用说。

    黎芝这股子扑面而来的开心劲儿，一看就是有事情。

    顾采薇晃了晃短发少女胳膊，桃花眼瞪的圆圆，明亮又生动。

    「我的论文要被收录啦！！！」

    黎芝笑意盈盈，先给闺蜜分享了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哇……这么厉害？」

    跟顾采薇做朋友，永远情绪价值拉满。

    棕发少女捂住嘴巴，小梨涡陷进指尖缝隙里，若隐若现。

    「那岂不是起飞啦？」

    「还有呢！」

    黎芝按住闺蜜肩膀，然后拉著她找了个椅子坐下。

    顾采薇乖乖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小学生姿势。    黎芝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个白色信封，递了过去。

    顾采薇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读出了信封上的字。

    「网际网路新型犯罪的司法应对与综合治理学术论坛——参会邀请函。」

    她的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形。

    「这啥东西？？？」

    「四月底的长江流域法学论坛，韩教授让我上去做十五分钟的论文报告。」

    「等等等等.……」

    顾采薇在空中做了一个暂停手势。

    「信息量太大了！」

    「你让我缓缓，也就是说，你之前那篇跟周明远合写的论文，过了？」

    「初审过了。」

    黎芝眸子轻轻弯成一道月牙。    「投的哪里啊？」

    「《法学评论》，三个审稿人都给了b+。」

    「不太懂，这是什么水平的刊物？」

    「核心期刊。」

    「我靠！」

    顾采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高到恨不得走廊边上的教室都能听清。

    「你大一就发核心期刊？是人类吗？？？」

    「你小声一点.……」

    黎芝社恐基因立马发作了。

    「不不不！这也太牛了吧？这是好事啊！」

    顾采薇抓著她的肩膀，使劲摇了摇。

    「你这保研名额基本上稳了啊.……」    黎芝被她摇得头晕，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在顾采薇面前，她不需要端著一张平静的脸。

    这个人从小时候起，就是她最不设防的出口。

    「还有第二件事，我觉得要提前跟你说一声哈。」

    黎芝指了指她手里的信封，面色坦然。

    「参加法学论坛要出差几天。」

    「这也是好事啊！」

    顾采薇兴高采烈道。

    「和你男朋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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