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谁才是正菜
第1143章 谁才是正菜
而始作俑者则是和他的五个小伙伴叫价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互相举著酒杯轻轻碰了碰,低声交谈几句。
甚至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给给给」的怪笑,虽不响亮,却显得格外刺耳,当真是破坏氛围到了极点!
竞价的过程变得索然无味且充满试探。
最终,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上,石崇自己示意身旁的亲信将这本书拍了回来。
接下来的操作,才真正彰显了他的老辣与狠毒。
并未将书收起,而是亲自来到依旧僵立原地的郎玉柱面前。
脸上换上了一副极其真挚的表情,将那本刚刚「买」回来的《汉书》第八卷,又送还到了对方的手中。
「玉柱啊,老夫岂能真的夺人所爱?方才种种,不过是让诸位见识一下人间至情至性,莫要被浮华迷了眼。」
「物归原主,你要好生保管。」
郎玉柱捧著失而复得的书,感受著那熟悉的触感,看著石崇「诚挚」的目光,再想到自己方才当众出卖过往、出卖妻子的举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垮了最后的防线。
再也忍不住,抱著书双膝一软,竟当众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温馨来。
仿佛之前的黑暗交易只是一场考验,而石崇以他的「大度」与「仁心」,最终宽恕并拯救了这个迷途的羔羊。
这一手权谋操作,可谓精妙绝伦,狠毒入骨!
又打碎了对方的自尊,又把珍爱之物绕了一圈送了回去。一放一收之间就把这个人拿捏的死死的。
更是做给台下所有年轻读书人看的。
看啊,只要你们愿意「付出」,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付出的「代价」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报」回来。
多么完美的一个「招聘GG」!
可以想见,今夜之后,金谷园雅集上的这个故事,连同石崇最后「仁至义尽」的表现,将会如何被传扬出去。
这无疑会为贾谧的阵营,吸引到更多或为利益、或为仇恨、或单纯为寻一条「捷径」而投靠的「人才」,充实其摩下走狗的数量与质量。
但偏偏有人恶心了一手,让这一桌珍馐美味的火候过了头。
越想越觉得膈应。
他石崇这些年来,在洛阳这龙潭虎穴里周旋,凭借财富和手腕,骄横如王凯之流的外戚,都被弄得灰头土脸。
今日,竟被几个初出茅庐的江南小崽子给小小地「拿捏」了一把,这口气,终究难平!
目光阴冷地扫向季瑞那边,心中已在盘算,等这「唱衣」环节彻底结束,宴会进入更「自由」的阶段,该如何给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不等他发难,季瑞先行动了。
今晚,他要来个————文斗!
作为崇绮书院自认最聪明的那个人,心中自有计较。
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单论武力他们终究有些吃亏。
否则,以这厮继承了许宣「灵活」道德修养的心性,早就直接掀桌子砍人了!
脑中心念电转,暗自给自己打气,模拟著某种仪式感,心中大喊一声:许师助我!
随即转过身,对身边的好友伸出手,言简意赅:「借剑一用。」
早同学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解下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扯开布条,露出一柄通体漆黑,形制古朴的长剑。稳稳地递到了对方手中,动作流畅自然,一点担心的神色都没有。
下一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季瑞提著那柄漆黑长剑,竟迈开步子,径直朝著高台奔去!
动作谈不上多么迅捷如电,但那股毫不犹豫目标明确的势头,却带著一种一往无前的压迫感。
台上的石崇正沉浸在「掌控大局」的余韵中,冷不防看到季瑞提剑奔来,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数步,差点被自己华丽的袍角绊倒。
身旁的护卫也瞬间绷紧,手按兵刃,如临大敌。
「你————你干什么?!」
石崇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还没有针对你呢,难不成还想砍我不成?
虽然知道对方大概率不至于疯狂到当众刺杀他,但看那混不吝的眼神和提著剑冲过来的架势,谁又能保证这气血上头的年轻人不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年轻人的血性,有时候就是这般不讲道理,难以揣度。
季瑞懒得搭理,几步便踏上了高台。在方才郎玉柱站立的位置,停了下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仿若之前的人和书。
「方才听了一段书痴」的故事,悲欢离合,确实引人深思。
「所以,我也来讲一个故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愕然。
来者不善啊~~~
「话说有一人,为荥阳中牟人士。少以才颖见称,乡邑号为奇童。早早便显露出不凡才学,为乡里所惊叹。及长,早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起步便是清贵之选,前途一片光明。」
台下已有不少人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开始变得微妙。
「此人才华如江,文采斐然,更难得至情至孝,德行亦佳。初作《籍田赋》
一篇,而名动天下,士林赞誉,一时无两。」
《籍田赋》这三个字一出,几乎所有人都立刻确认了故事主角的身份!
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场中某个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身影。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后遭人嫉恨,仕途受挫,左迁河阳县令。」
语气转为惋惜,却又带著一种赞赏。
「然此人并未消沉,于河阳任上,广植桃李,力行德政,教化一方,竟赢得了花县令」之美誉!」
季瑞目光炯炯,望向台下,朗声问道:「诸位!敢问如此人物,如何?!」
「可否是天下年轻人的榜样?!可否是真正践行了圣人道理、心怀家国天下的英才俊杰?!」
这问题掷地有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汇聚到了场中某个人的身上,正是那位方才还风度翩翩试图以文坛领袖姿态「教导」季瑞的潘岳,潘安仁!
潘岳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那是青白交错,血色尽褪,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
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惶恐,仿佛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以及一种被戳破最隐秘伤疤后的愤怒。
这些功绩,这些美誉,都是他真实存在过的前半生,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根本。
但此刻潘岳没有感到丝毫的得意与荣耀。相反,他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河阳的岁月,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也是信念崩塌的开始。
在那里,确实广植桃李,推行德政,赢得了「花县令」的美名。可也亲眼看到地方豪强如何与胥吏勾结,盘剥百姓;看到所谓的「德政」在错综复杂的利益面前是何等脆弱;看到若无靠山,再好的政策也难以真正推行;看到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同僚,背后是如何算计、倾轧————
渐渐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才华、德行、理想,很多时候敌不过关系、利益和赤裸裸的权力。
世界的运行规则,剥开那些温情脉脉的礼教外衣,底层逻辑或许冰冷而残酷,甚至————就是吃人!
不吃人,就可能被人吃掉。
所以过去的故事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的是他现在这副汲汲营营、谄媚权贵、「望尘而拜」的丑陋模样!
昔日的「花县令」如今成了金谷园里替人张目的清客。
这故事,其实是刚才谢玉在台下说的,讲时还一脸唏嘘,感慨小时候的诸多榜样,如今都已变了模样。
就在潘岳心神激荡、脸色惨白如纸之际,季瑞的表演还在继续。
不再提那「榜样」的故事,而是手腕一转,将手中那柄通体漆黑的古朴长剑倒转过来,双手平托剑身,剑柄朝外,剑尖朝向自己胸口,面对台下众人。
「说完故事,再说剑!」
「此剑,乃是一柄—神剑!」
「相传,神剑有灵,非性情高洁、仁义无双之人,绝不可将其拔出!」
「场间诸位,皆是饱读诗书、经纶满腹,或胸怀天下、或德高望重的大人、
先生。学生不才,愿以此剑为题」,请诸位一试!」
「宝剑赠英雄!」
言罢,不再看其他人反应。
双手托著黑剑走下高台,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面色惨白的潘岳面前。
「请!」
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潘岳耳边,也炸响在整个金谷园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此。
原来,这也是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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