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夜袭明军大营！

    直到黄昏，皇家大粮仓的大火才被完全扑灭，足足烧了三个时辰，偌大的都城犹如蒸笼一般，酷热难当。

    浓烟弥漫了整个城池的上空，不见天日，真就是末日降临一般。飞灰甚至飘到城外，落到了明军的旗帜上，让明军的旗帜都变得灰蒙蒙的。

    朱寅等明军将帅驻马而望，皆是面带喜色，谈笑风生。

    城中军民却哭天抢地，捶胸顿足。

    五十万曼德的粮食化为灰烬，粮仓金库的金银，都化为金水银水，倾泻一地。还炸死、烧死了库区几百个禁军、官吏。

    消息报到王廷，上到苏丹下到群臣，都是心疼的难以呼吸。

    粮食这东西，虽然能用金银衡量，可是很多时候，比金银珠宝珍贵的多！

    没了五十万曼德的存粮，城中粮食坚持不了三天！

    剩下的粮食和牲畜，只够皇室、贵族、百官、国族、禁军、民兵吃十天。

    问题是，城中剩下的四十万人，又吃什么？

    放他们出去？只要他们出城，立刻就会被明军俘虏，成为明军的助力，反过来帮著明军。

    不放他们出城，他们饿极了会如何？他们若是组织起来反抗，都不用明军攻城，他们就能让城中的国族，陷入灭顶之灾啊。

    天竺人平时固然不敢反抗，可是饥饿会成为他们最大的勇气！

    怎么办？！

    华丽宽广的皇宫还笼罩在烟灰之中，里面的莫卧儿君臣，也都是灰头土脸的一筹莫展。

    「城中只剩下不到两万曼德的粮食？」阿克巴大帝冷冷盯著财政大臣，「都搜尽了？」

    财政大臣匍匐下拜，手背触地，行了一个塔斯里姆礼，苦笑道：「诸王之王、正义的苏丹陛下啊，我永远的主人。城中的粮食全部搜尽了，只剩一万八千四百多曼德的口粮。」

    「有藏匿粮食的商人，都被处死了。」

    「就连寺庙里的粮食，也全部收上来了。」

    阿克巴的头痛的厉害，他揉著自己的太阳穴，「为何城中居民的百姓，口粮这么少？他们不是应该有十天半月的口粮么？」

    财政大臣说道：「之前城里有个传言，说皇家大粮仓很快就会降价售粮，庆祝陛下生辰。城中百姓听到可能会降价，打算等到降价后再买。所以，他们只买两天的口粮，不想一次多买——」

    「这是唐人奸细的阴谋。」阿克巴目光阴冷，「你是财政大臣，粮食和市价也属于你管辖，你听到这种流言，为何不禀报？」

    财政大臣脸色苍白，冷汗直冒，又行了一个更恭敬的萨吉达礼，「回禀伟大圣明的苏丹陛下，臣愚昧，当时没有想到是唐人奸细故意散布的谣言，因为关于物价的流言，一直都有——」

    「你的确愚昧！」阿克巴的老脸满是冷厉之色，「你愚蠢的像头驴子！粮食关系国家安危，又值唐军入侵，你听到这种流言，居然当做耳边吹过的风！」

    「你不澄清流言，也不禀报给朕，竟是什么都不做么！？」

    「臣——」财政大臣汗出如浆，「臣该死——」

    「你当然该死！」阿克巴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粮食这么大的事，任何流言都要警惕！你身为财政大臣，迟钝的就像是恒河里的水牛！朕让你这种人管理钱粮，也是朕的过错！」

    他虽然愤怒，但他并没有惩处财政大臣。眼下处置重臣于事无补，还会损害士气。

    就算要处置，也要等到过了这关再说。

    老苏丹叹息一声，「粮食这么少，那就更应该用那个法子去冒险了。」

    军事大臣道：「陛下，你忠诚的臣仆拉罕，愿意代替陛下去冒险，和朱寅决一死战。」

    「不！」老苏丹一摆手，「朕亲自去！我们兵力不多，只有朕亲自去，成功的把握才更大！朕虽然又老又病，可朕还能骑马纵横！还能冲锋陷阵！」

    群臣纷纷劝谏，希望阿克巴大帝不要亲自去冒险，可阿克巴不为所动，十分坚决。

    不一会儿，瓦齐尔汗寺的大穆夫提（大教长），就到了皇宫。

    他从外面进来，白袍上落满了大火的飞灰，可他仍然圣洁庄严的像个神灵的使者。

    「陛下，我来了。」大穆夫提行礼道，「陛下确定要启用那个办法吗？那本来是逃生的法子，陛下用来破敌，一旦失败——」

    「朕意已决。」皇帝语气坚定，「朕不会逃生。拉合尔城陷落的后果，是大莫卧儿国无法承受的灾难。朕若是逃到了中都德里、南都阿拉格，北方的败局怎么收拾？」

    大穆夫提叹息一声，「陛下，难道就不能当成一次迁都吗？拉合尔只是新都，大莫卧儿的首都，本来就是德里和阿拉格——」

    「大教长。」皇帝冷冷说道，「不要欺骗自己的心，把逃跑说成是迁都。拉合尔城关系到大莫卧儿的盛衰荣辱，绝对不能落入敌人手里。否则——」

    他举起权杖指著北方，「否则北方的两路主力大军，就会不败而败。京城是他们的后方，不容有失！」

    他拒绝「迁都」，当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从军事角度考虑，「迁都」有重大的战略风险。

    因为北方的两支主力大军，是莫卧儿国的根本，大半的国族青壮，都在那两支大军服役。

    一旦拉合尔落入明军手里，等于是整个富裕的旁遮普省都陷入敌手。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北方两支主力大军，断绝了和大后方的联系！  

    即便为了这两支大军的安危，他也不能只顾自己「迁都」，而置北方大军于不顾。他只能死守拉合尔，死守旁遮普省！

    大穆夫提不再劝解苏丹。苏丹的意志，是不容违拗，也不容改变的。

    「好吧，我的陛下。」大教长语气有点悲凉，「瓦齐尔汗寺的密道，随时等著陛下启用。」

    原来，之前阿克巴征发二十万人修建新都拉合尔城，就在修建瓦齐尔汗寺时，发现了一条天然的地下暗河，暗河通往城外的皇家猎场沙希巴格（鹿苑）。

    阿克巴得到汇报之后，当即想到这是一条暗藏的后路，立刻下令封口保密，并且秘密处死了大多数的知情人，只有寥寥几个人心腹大臣和大教长知道。

    阿克巴下令用机关运转巨石，封住了暗河的出口和入口，又把出口伪装为一片无花果林。

    然后，又杀了参与工程的工匠和民夫。

    于是，地下暗河就成为一个绝密。阿克巴肯定，唐人奸细不知道这个秘密，起码现在不知道。

    那皇家猎场位于明军大营的后方，距离明军营地不到两提拉的距离（大概三里）。

    若是夜里率领精兵，突袭明军后方，直击朱寅的中军大营，那么明军就会大乱，甚至爆发营啸。

    因为明军根本想不到，皇家猎场中会半夜杀出一支兵马。

    这是什么？这就是——灯下黑！

    那样的话，朱寅就算能逃出生天，他的大军也完了。

    但这个法子也很冒险。风险不是暗河的秘密泄露，而是明军没有乱，并且还能迅速反击。

    若是这样，那么不但不能大败明军、斩杀朱寅，甚至还会陷入明军大营，被明军以优势兵力围歼。

    「趁著城中还没有断粮，趁著敌军正得意——」阿克巴咬著牙齿，「朕明天深夜，亲自率一万五千禁军从暗河出城，从沙希巴格猎场半夜突袭明军大营后方。」

    「拉罕，剩下的五千禁军留给你，督战六万民兵守城，严防明军半夜攻城。

    「」

    「遵命！」拉罕领命下拜，「臣誓言与圣城共存亡！」

    阿克巴又道：「各寺庙立刻开始施舍面糊糊。除了皇室、曼萨卜、寺中人、

    禁军、民兵、官员为了保证体力可以吃馕饼之外，其他人都吃面糊糊。成年男子每日一碗面糊糊，妇孺老幼减半。」

    群臣都是了然。

    等于说剩下的四十万人，暂时只能靠面糊糊续命，随时会饿死。

    可是城中粮食这么少，还有十万人要吃馕饼，就算面糊糊，那四十万人也吃不了几天啊。

    「陛下——」宰相语气幽幽，「那么几天之后呢？」

    众人闻言，都是心中发毛。

    那四十万人的口粮都被收缴，若是他们连面糊糊都喝不上了，会发生什么？

    这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这些都是有先例的事情。

    阿克巴苍老的面容犹如一尊石雕，眼眸幽冷漠然。他沉默好一会儿，这才吐出一句干涩阴冷的话：「保护好国族。其他人——随他去吧。」

    简单的一句话，令觐见殿的大臣们，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他们好像看见了那惨绝人寰的场景，看到了那森森白骨！

    明军包围拉合尔城已经两天，却毫无攻城之意。

    明军大营环绕全城，每座城门都被严密封锁。

    为了防止敌军从任何一座城门突围，朱寅下令在每座城门前建立营寨，布置拒马、栅栏、堡垒，再利用护城河反过来封锁城池。

    若是任何一门有敌军突围，其他城门的明军就立刻来援，在敌军攻破障碍之前，合击突围之敌。

    这种狠毒的战术，等于是堵住了敌军出城的通道，让敌军从任何城门突围都会艰难无比。

    与其说这是攻城，不如说这是封城。

    朱寅一边封锁拉合尔城，一边派兵四处劫掠京畿地区的粮草，方圆两百里之内的贵族庄园、市镇、小城池的粮草，开始源源不断的聚拢到明军大营。

    这里是旁遮普省最富裕的地方，土地肥沃，水利发达，明军根本不缺粮食。

    明军的粮草越来越多，可是城中的粮食却越来越少。

    附近河流都被污染，可这根本难不倒明军。朱寅下令掘井取水。这里并不干旱，挖井十分容易。

    自从城中的粮食储备被焚毁之后，明军士气就更加旺盛，好像敌军败局已定。

    困都能困死敌军。

    可是朱寅却有点不安。他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危险，可又说不出根由。

    这只是一种特工的直觉。

    阿克巴应该有反击自己的手段。此人在位四干多年，打垮了很多强敌，他在后世被称为「大帝」，是印度历史上最杰出的君主之一，不是没有理由。

    这种人绝对不能轻视。就算逼迫他到了穷途末路之际，也不能大意。

    何况现在的阿克巴，还说不上是穷途末路。

    夜已深沉。

    朱寅在灯光下苦思很久，也想不出来阿克巴的反击之法。似乎他除了突围逃走和困守待援，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出城决战？  

    就凭他手中的两万禁军，和自己决战就是找死。至于城中协助守城的壮丁，不过是乌合之众，出城更是送菜。

    以阿克巴的精明老练，不会干出城决战的蠢事。那么，他还有什么反击之法？似乎没有了啊。

    难道，是自己过虑了？

    他回想虎牙的情报。虎牙这次虽然立了大功，但虎牙的情报也没有更多的价值。

    因为人种长相和语言体系差别太大，工作不好开展，虎牙很难刺探到莫卧儿王廷高层的情报。

    朱寅没想出什么名堂，就走出大帐，来到宁清尘的帐篷。

    帐篷中却是空无一人，小黑也不见了。

    帐篷外只有一个亲兵护卫。

    「二娘子呢？」朱寅问道。

    「回主公话。」那私兵回答，「二娘子去了附近的森林，她是带著四个护卫，还有护国神犬一起去的。」

    「这么晚了，为何去森林？」

    私兵道：「二娘子没有说，只说和药材有关。好像是那种药材，夜里更好找。」

    朱寅点点头。他肯定，宁清尘是去找月光花了。她之前就提到过印度的月光花。

    月光花是一种很珍贵、很有用的草药，而且中国极其稀少，主要出产在印度。

    阿育吠陀称月光花为「月神之女」，夜里璀璨如灯，到了天亮就不再发光。

    所以的确是夜里易寻，白日难觅。

    朱寅松了口气。因为附近的森林没有敌军，已经搜查过几遍了。宁清尘带著四个护卫，还有小黑，应该出不了事。

    但，印度可是多猛虎毒蛇的——想到这里，朱寅还是不放心，到底是心疼小姨子，自己养大的嘛。

    为防万一，朱寅决定还是派一队人马去帮她找月光花，再带她回来。

    「邦一邦一」打更的梆子响起，军中更夫的声音幽幽传来：「军营重地，谨防火烛。」

    已到子时了。

    正在此时，巡营的宗室大将朱至漫走了过来。

    「叔父。」朱至漫抱拳行礼，语气关切的问道：「这都子时了，诸将都已睡下，叔父为何还不安寝？」

    眼下不是军议，又没有外人在场，他干脆直接称呼叔父。

    「汶阳，你来的正好。」朱寅也直接称呼他的表字，「你亲自带一族宗兵，去附近林中寻找宁小医仙，送她回来。」

    「叔父放心，侄儿这就去找。」朱至漫领命之后，立即回帐叫醒自己的亲兄弟朱至楚、朱至瀑，以及一族宗兵，即刻出营。

    宗军的编制是家、族、宗、社，一家是十人，一族是五十人。朱寅为了宁清尘的个人安全，直接派出一族宗兵去保护，可见对宁清尘的在意。

    接著，朱寅干脆不睡了，而是身披甲胄，手持唐刀，亲自率领亲卫巡营。

    不但亲自巡营，还增派了几十个「夜游神」，散布出去警戒。

    这些日子，明军连战连胜，出其不意，将士都已经有点骄狂麻痹了。

    尤其是兵临敌京，焚烧敌粮之后，明军的轻敌自傲之心，更是膨胀起来。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容易出岔子。

    朱寅是个很冷静的人，他根本不敢大意。阿克巴虎老雄风在，不是个简单的对手。

    朱寅亲自巡营，作为护军的宗兵，也纷纷主动起床，加入值夜。这些朱家儿郎的加入，让夜值兵力增加了一倍。

    而大多数明军将士，则是进入了梦乡。

    距离明军大营数里之外的树林之中，隐隐传来清稚的人语声，在静夜之中依稀可闻。

    「手中的竹竿不要停止打草惊蛇，这里毒蛇多，尤其是眼王，也就是过山风，十分凶猛。」

    「还有猛虎——天竺的猛虎叫孟加拉虎，比咱们中原的猛虎更猛，一定要小心。

    」

    一个男子的声音小声道：「清尘娘子，这里的老虎是不是因为太猛，所以叫猛加辣虎——」

    清稚的声音嘟囔道：「什么鬼——嗯，你很聪明，说的很对。」

    这密林中夜行的几人，正是宁清尘和四个护卫，还有一条大黑犬。

    另一人道：「二娘子放心便是，这片密林已经被主公派兵搜索了几次，猛兽早就吓跑了，其实安全的很。」

    宁清尘道：「不可大意。我们出来是寻找月光花的，不是冒险的。小黑，你鼻子灵，闻到老巴子的味道没有？」

    小黑摇著尾巴，轻松愉快的跟著小姑娘。显然，周围根本没有猛兽，不然根本逃不过它狗鼻子。

    「快看！」小医仙忽然指著西边，「月光花！」

    四个护卫看过去，只见不远处有一片光华璀璨的花草，夜中看上去十分醒目耀眼，怕是足有数十株，照耀的周围犹如梦境。

    「想不到真有这种花——」几人都感到大开眼界。

    宁清尘笑道：「这种药材大明极少见，天竺却是不稀罕。它能安神镇魂，宁心静意，是难得的好东西。你们帮我把它们全部挖出来，连根带土的挖——」

    她刚说到这里，忽然小黑腰背一拱，毛发乍起，警惕的看著北边。

    「嘘一」宁清尘嘘了一声，赶紧蹲下来。

    四个护卫也一起蹲下，几人不再说话。

    相处十多年，宁清尘是很相信小黑的。小黑的反应足以说明，北边有情况。

    果然，北边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就在数十步之外，但又什么看不到。

    借著月光花的微光，依稀可见是一个山谷。

    宁清尘凝神静听，忽然脸色微变。她似乎听到那种盔甲行走时摩擦的铿锵声，似乎是大队甲兵在山谷中。

    可是分明，又看不到人影。

    小黑忽然猛地趴在地上，用爪子往下刨了一下。

    一个护卫见状，赶紧将耳朵贴在地上，随即身子一震的坐起，压著嗓子低声说道：「二娘子，在地下——有人，很多人。

    宁清尘的脸色顿时变了。

    有敌人！很多敌人！

    这下面可能是地道，也可能是暗河、迷窟、岩洞，总之有很多人从身下的大地中走过，正在不远处的山谷集结。

    那么很明显，他们是城中潜出的敌军。

    目的当然是——夜袭明军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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