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苏冥已经返回云牙城，但为了避免引起怀疑，运-20继续装模作样地拉扯了整整两个小时。

    货舱尾门开开合合，每次都扔点东西，或者出来几个施法者释放魔法，然后又「心有不甘」地爬升，再盘旋。

    看似在寻找机会，实则在遛狗。

    直到油量下降到，扣除返航所需只多出半小时的安全冗余，运-20这才停止晃悠，和下方的半兽人依依惜别，朝三尖岛返航。

    阿比达奇却没有丝毫胜利的感觉，他脸色铁青地继续严令部队搜索。

    这么久过去了，苏冥如同凭空消失一般，毫无踪迹！

    阿比达奇下定决心，哪怕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要将骨王找出来！

    但这一切，和联军无关。

    紫堇开始睡觉。

    她把椅背放到底，两条腿搭在面前的航空餐桌上。机舱里残留著航空煤油味，但她无所谓。微微歪著脑袋，完全没有半点刚在敌营上空反复挑衅了两个小时的自觉。

    苏冥一行，更是鼾声大作。

    只有某可怜的半狼人，双爪抱头，在床上翻滚。    显然是还沉浸在清白尽毁的懊恼中。

    ****

    三尖岛。

    一架c929压低机头，对准跑道中线。

    随著主起落架触地，轮胎在跑道上擦出青烟。

    几分钟后，c929引擎熄灭。辅助动力装置还在嗡嗡运转，尾锥上残留的高温依然扭曲著空气。

    这趟主要是运货，但也有少量人员。

    舱门打开，洁露丝第一个跳了下来。

    海风从跑道尽头卷来，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灯光、人影和正在运转的机械。

    机场附近是海军港口。

    上百艘各类舰船停靠在港湾中，桅杆层层叠叠，把海面挤得满满当当。

    码头上的水兵和搬运工，穿著各个王国的军服，甚至还有巨龙在其中，玩儿似的往下搬货。    物资卸下，又被分拣、转运。海岸边搭了大排临时库房，木板还没刷漆，里面堆满木箱、油桶、弹药箱。连接军营的道路上，车流不断，扬起一线灰尘。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座荒岛。

    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

    指挥大厅，洁露丝见到了召她而来的凯莎琳。

    巨大的沙盘与海图铺在中央的长桌上，四周挂著的屏幕显示著当前舰队态势，传令官抱著文件穿梭其间。

    凯莎琳没有在这里多谈，只是朝洁露丝点了下头，带著她穿过侧门，来到一间相对安静的小办公室。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用油纸裹著的肉脯，随手扔了过去。

    洁露丝一把抓过，眼睛都亮了几分。

    「谢谢大人！」

    仙灵岛上的饮食以水果、花蜜和各种植物块茎为主。最开始还算新鲜，连续一段时间后，洁露丝看到绿色就觉得嘴里泛苦。

    她吃得够够的了！    凯莎琳示意洁露丝可以自便拆开吃，随后开始询问情况。

    「你现在已经掌握镜魂术了？」

    镜魂术，将灵魂对称分割的特殊秘术。当其中一半受到侵蚀或伤害时，以另一半作为模板，对受损部分进行修复。

    这种特别的机制，让修习者拥有让敌人绝望的恢复能力。

    只是镜魂术的修习很麻烦，极为挑剔天赋。再加上它的适用范围又很狭窄，因此修习者凤毛麟角。

    洁露丝点点头。

    「在妖精们的帮助下，我现在不会失控了。」

    妖精是对精神与魔力最敏感的种族，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莱奥尼娅呢？」凯莎琳询问。

    莱奥尼娅，寄生洁露丝的栖念族。

    洁露丝抬起手，亮出中指。

    「这儿呢。」    指甲上，隐晦的光芒一闪而逝。

    洁露丝那头醒目的粉发迅速收敛，颜色变成了毫不起眼的深棕色。

    但这只是些许外观的改变。

    真正核心的是，洁露丝的灵魂波动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偏移。她的气质随之一变，一股野性从她身上透了出来。

    周围，几个强者突然一凛，纷纷看向这边。

    这里可是泰亚联军的核心区域，却突然出现一道纯粹的半兽人气息。

    甚至处刑人扎普莱，也从大厅另一侧朝这边过来。

    「不用紧张，是我提审了一个半兽人俘虏。」

    凯莎琳微微扩音，向四周的警戒人员解释道。

    大家这才释然。

    洁露丝收起了力量，半兽人的气息随之消散，粉色重新染回。

    凯莎琳目光非常惊讶：    「」「首」「发」「d」「e」「q」「i」「x」「s」「.」「o」「r」「g」

    「我完全看不透。」

    「一点也不像伪装。」

    洁露丝轻轻一笑。

    「当然的。」

    「这是利用栖念族的灵魂操控能力，从底层进行改写。」

    「不知晓内情的话，是无法识破的。」

    洁露丝将最后一块肉脯塞进嘴里，随即端正坐姿。

    「大人，半兽人的警戒图腾已经无法发现我了。」

    「请立刻派遣我前往菱岛，支援苏冥他们！」

    凯莎琳却摇摇头。

    「苏冥那边，暂时不需要人手。」    目前，苏冥身边除了伊瑟和锦绣，又加入了狼野芙和维奥亚斯。

    在不需要与敌方强者进行战斗的情况下，这些人手已经足够。

    而打高端架的话，仅仅多一个洁露丝，意义也不大。

    「现在这边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完成。」

    凯莎琳顿了顿。

    「非常危险。」

    虽然和预计的完全不一样，但既然是战斗的需要，洁露丝当仁不让。

    「大人，请尽管安排。」

    她洒脱一笑。

    「不过我很好奇。」

    「有什么任务，能比去云牙城、在劫荡之钟腹地执行任务更危险？」

    凯莎琳苦笑一声。    「还真有的。」

    她没有立刻解释任务内容，而是提起了前天库姆洞窟中，苏冥和紫堇与阿比达奇交手的事情。

    过程短暂，但这位天命级法师展现出的强大，令人触目惊心。

    「欺师灭祖」小组，不得不重新评估阿比达奇的威胁。

    洁露丝唏嘘不已。

    「阿比达奇老先生，不愧是魔法界活著的祖师爷。」

    凯莎琳继续道。

    「眼下，我们需要弄清楚，阿比达奇为何还能维持天命阶位。」

    「还有一件事是，我们虽然一直在追踪劫荡之钟的动向，却始终缺乏来自他们组织内部的实时情报。」

    「诸如『地火计划』这类东西是否还有，诸如『位面之阙』开启的详细时间表，以及降临规模——」

    「我们全都一无所知。」

    洁露丝愣了愣。    「所以——」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是要安排我？」

    「打入劫荡之钟内部？」

    「对！」凯莎琳郑重点头。

    洁露丝万分不解。

    「这种计划，也能行的吗？」

    ****

    洁露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神有些恍惚，以至于差点和等在外面的人撞上。

    瑞修里轻退一步，伸手将洁露丝扶住。

    「你怎么了？」瑞修里担心道。

    洁露丝这才回神。    她抬眼，发现面前的瑞修里穿得少见的正式。外套裁剪得体，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平时略显凌乱的头发都认真整理过。

    「你是要参加什么高层会议吗？」洁露丝询问道。

    瑞修里摇摇头。

    「我在这等你。」

    洁露丝习惯性地张嘴想调侃，话到了嘴边，却忽然一滞。

    「……等我？」

    瑞修里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头。

    「我请你吃晚餐如何？」

    洁露丝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的晚餐？」

    「……」

    瑞修里沉默了一下。    「那我带你，参观下三尖岛？」

    洁露丝看了看身上的背包和手里的行李箱。

    「不如先去宿舍，放下行李？」

    瑞修里终于恢复了些正常思考能力，赶忙伸手拿过了洁露丝的背包。

    他原本还想接过行李箱，但洁露丝已经拖著箱子往前走了，只能快步跟上。

    ****

    在工作人员那边，洁露丝询问了一下自己临时住宿点的安排，两人向那边走去。

    瑞修里总算确定，洁露丝现在确实心事重重。

    「你心情不太好？」他试探道。

    洁露丝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我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她玩味地看了眼瑞修里。    「想听？」

    瑞修里解开领口最上方的扣子，姿态也恢复了几分自然。

    「当然，最好是你的黑历史。」

    洁露丝眼眉挑了挑，似乎想像平时一样回敬一句。

    但一点笑意才刚刚浮现，便又悄悄淡了下去。

    她理了理心绪。

    「是我还在学校的事情。」

    「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一直遭遇同学的各种嘲笑。」

    洁露丝声音低落。

    「那一天，有几个人拦住了我。」

    「他们将我的头发扯散，抢走我的书扔进水池……」

    ****    十三年前，圣光学院。

    大小姐吉格娜薇像往常一样，和同伴一起拦住了那个从砾鳞沙漠里来的乡巴佬。

    她的个子瘦小，皮肤上是阳光留下的黝黑，劣质布料的衣服上全是褶皱。

    在吉格娜薇看来，洁露丝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穷酸味，根本不应该玷污这里。

    偏偏这个女孩，头上还生著半边格格不入的闪亮粉发。

    另一边依然是深棕，两种颜色从发间泾渭分明地隔开，看著格外别扭。

    「发色都花了。」

    吉格娜薇趾高气扬道。

    「这么脏，给她洗洗！」

    吉格娜薇身后，一个壮硕的男生上前，单手揪住洁露丝的衣领，轻易将她提离了地面，走向水池。

    洁露丝的脚尖在地上拖了几下。

    另外三人跟在后面笑。    他们将洁露丝整个扔进池子，冰冷的池水没过她的头顶，水花一下溅上了石沿。

    洁露丝在落水前故意松开手，将书包掉在了水池之外。

    吉格娜薇走过来，用手指挑起地上书包的系带，然后捏著鼻子。

    「真难闻。」

    她嫌弃地将书包丢进水池。

    布包砸在洁露丝身边，里面的书本吸饱池水，一本本沉了下去。墨迹从纸页间晕开，化作浑浊的颜色。

    然后，吉格娜薇俯下身，一把攥住洁露丝的头发，将她从水里扯了起来。

    水珠沿著洁露丝的脸颊和下巴不断滴落。她被迫仰起头，湿透的头发紧贴著面孔，呼吸间不住呛咳。

    吉格娜薇用力揪著那团令她厌恶的粉色头发。

    「你要爱干净，知道吗！」

    「脏兮兮的，会影响我们学院的形象。」

    「光成绩好又有什么用？」    洁露丝小声道。

    「……是……」

    「哼！」吉格娜薇将洁露丝丢回水池。

    通常这个时候，事情就该结束了。

    洁露丝的个子太小，打起来手感轻飘飘的，让人很没有感觉。

    但今天，小女孩湿漉漉的头发在水中荡开，吉格娜薇回头瞟了一眼，意外地发现，洁露丝的面容竟然已经出落得有了几分清秀感。

    被水洗净灰尘，这个小丫头本应该在畏缩中变得不起眼的脸，不知不觉中已经一点点长开。

    吉格娜薇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妒意。

    她扫了一眼四周。

    这里位置非常偏僻，树林与围墙挡住了远处的视线，不用担心遇见学院里那些爱管闲事的人。

    诸如伊瑟。

    「把她的衣服脱掉！」    吉格娜薇冷冷道。

    一个男生上前，踩住洁露丝落在池边的手，伸手便去撕扯她的衣服。

    「别撕我的衣服，那是……妈妈给我缝的……」

    洁露丝请求道。

    砾鳞沙漠远离繁华城镇，商队带进去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翻上几倍的价钱。

    但在她离家来光明神殿求学之前，家人还是买了这块红色格纹的棉布，给她缝制了一件簇新的衬衫。

    洁露丝穿了两年半，满是磨损，现在已经有些小了。

    男生用力去扯，洁露丝急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死死不放。

    「啊！」

    男生惨叫一声，抬手便想打她。

    吉格娜薇赶忙叮嘱道：

    「别留下伤痕。」    不然学校的老师发现了，也是非常麻烦的。

    那名男生左右看了看，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棒，一下子抡在洁露丝头上。

    后者立刻栽倒在了水中。

    刺啦一声，洁露丝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破。

    「有头发遮著，伤痕不容易发现的。」

    他丢下木棒，得意道。

    几人都没有注意到，水中，洁露丝的头发上的另一半棕色，也渐渐变成了粉色。

    树林中的虫鸣消失了。

    池面停止晃动，溅起的水珠悬在半空，穿过枝叶的阳光暗淡了一层。

    吉格娜薇脸上的笑容僵住。

    某种黑暗的光芒，无声无息地开始蔓延，笼罩了这四个欺凌者。

    阴影，在四人的身前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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