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搅动复旦和大洋彼岸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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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搅动复旦和大洋彼岸的风云
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隆声,像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著1981年初春。
绿皮车厢里,气味依然复杂。
劣质烟草、汗酸、小孩的尿骚、还有不知从哪个网兜里飘出的咸菜与煮鸡蛋的味道,混杂在暖烘烘的人体温度里。
许成军无奈地扫过对面刚拉在裤兜子的三岁小朋友。
好么,你还对著我笑。
一阵鸡飞狗跳和孩子的哭闹声过后,臭味始终萦绕。
许成军无语,只能望著外面飞速倒退的、尚未完全从冬眠中苏醒的田野。
耳边似乎还回响著许家屯的风声、赵刚憨厚的笑声,以及那声关于杏花命运的沉重叹息。
「尊重他人命运,放弃助人情结。」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后世网络上流行的话。
冰冷,理智,带著看透世情的疏离。
可当那些命运的面孔是赵刚、是杏花、是钱明、是许老实,是曾在那片黄土地上给过
他一个红薯、一碗热水、一声关怀的具体的「人」时,这话便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他们是自己来时路的见证,是青春记忆里无法剔除的底色。
如今自己似乎走得快了些,远了些,看到他们还在泥泞或逼仄中挣扎,有能力时,怎么能视而不见,不伸手拉一把?
他也同样清醒。
个体的命运深深嵌在时代和环境的经纬里,个人的力量何其微薄。
拉一把可以,但如果真的拉不动呢?
他不是圣母,也当不了救世主。
他能做的,或许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递一根不至于让他们沉底的浮木,在他们可能跌落悬崖时,设一道不至于粉身碎骨的底线。
悄悄给赵刚留点钱,不是施舍,是贺他即将为人父的礼,也能稍微改善他们捉襟见肘的生活;
杏花那边————
他皱皱眉,帮助,不能变成干涉,更不能变成负担。
火车依旧缓慢,却坚定地向著南方奔驰。
车厢里的人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眼神里大多装著对远方工作、学习或新一年的期盼。
改开,对车厢里绝大多数人而言,或许只是个宏大的词汇,但对许成军而言,它正是这列火车般滚滚向前的时代本身—嘈杂、混乱、充满不适,却无可辩驳地载著这个民族最厚重的希望,驶向未知却注定不同的前方。
这可能是他们这一代中国人,一辈子所能遇到的最大、最不容错过的机遇。
他自己,已被这机遇的浪潮推到了前排。
回到魔都,熟悉的潮湿空气里多了早春的微寒。
复旦园里的梧桐还未抽芽,枝干嶙峋,却已能感受到地下涌动的生机。
先去拜会恩师朱冬润先生。
老先生精神矍铄,看见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问了家中情况,又问及后续的研究计划,叮嘱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要他既保持锐气,也需更谨慎持重。
在先生家,还遇到了几位同门,章培横、朱邦薇等人都在,大家聊起学界近况,也谈起许成军那几篇论文引发的后续讨论,气氛热烈。
正说著,一个瘦小精悍、戴著圆框眼镜的小老头背著手踱了进来。
贾植芳。
他扫了屋里一圈,目光落在许成军身上,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脸别向一边,自顾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许成军被哼得一愣,有点摸不著头脑。
自己最近可没招惹这小老头,这是怎么了?
他疑惑地看向章培横。
章培横忍著笑,压低声音,用口型比划著名提醒:「贾老,研究比较文学的。」
「哦~」
与我何干?
许成军恍然,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学术界也有江湖,门派之见、方法之争,古今中外皆然。
他对著贾植芳的方向,恭敬地微微躬身,算是致意,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朱冬润先生亲自带著许成军,去见分管教学和学生事务的副校长,李振云校长。
李校长是位老革命,身材高大,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温和。
他参加过抗战,经历过解放战争的风雨,解放后转入教育战线,作风务实而开明。
见到许成军,他很是热情,握手有力。
「成军同志,欢迎回来!你的文章,我每一篇都认真看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李校长招呼他们坐下,开门见山,「你提出的提前毕业申请,学校非常重视。本来嘛,按照逐渐完善的学业制度,硕士两年半到三年是常态,提前毕业,尤其是提前这么多,没有过硬的理由和成绩,是难得,也不好办。」
朱冬润先生在一旁抚须微笑,接过话头,语气带著笃定的自豪:「振云,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成军这一年来发表的成果,尤其是年底那理论四连炸」,其学术分量和影响力,抵得上多少篇寻常毕业论文?这是特殊情况,学校理应特殊考虑,给予支持。」
李校长点点头,笑容却有些复杂:「朱老,您的眼光和爱才之心,学校上下谁不知道?能留下成军同志这样的学术瑰宝,您是第一功臣。只是————」
他转向许成军,语气坦诚,「成军啊,不瞒你说,你申请提前毕业这事,在学校内部,确实引起了不小的风波,甚至可以说是争论。」
许成军应声称是。
此前已从章培横那里听到些风声。
在他那几篇石破天惊的理论文章问世之前,反对声浪尤其高涨。
一个二十二岁的硕士生,入学才一年多就想提前毕业?
复旦历史上虽有先例,但在学业管理制度日趋规范、强调按部就班培养的八十年代初,这无疑是打破常规的「冒进」。
不少校领导、甚至一些学科负责人明确反对,认为这会扰乱教学秩序,助长浮躁风气,更担心许成军是否真的具备了扎实的、系统性的学术训练,而非仅仅靠灵光一现。
即便在他「理论四连炸」之后,质疑声被压下去不少,但反对者依然存在。
他们或许承认许成军的才华和影响力,但坚持认为学术成长需要时间沉淀,过早「毕业」不利于其长远发展,也担心此例一开,后续难以管理。
当时,面对激烈的争议,正是这位李校长在关键会议上,力排众议,说了一段后来在复旦高层小范围流传的话:「争论的焦点,无非是该不该」、合不合规矩」。那我们换个问法:如果不让许成军提前毕业,我们复旦,准备教他什么?谁能站出来,拍著胸脯说,自己的课、自己的研究领域,还能给现在的许成军带来实质性的、他尚未掌握的提升?」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朱冬润先生的门生,古典文学和文论的基本功自不必说;
而许成军自己构建的那套理论框架,已然横跨文学史、文艺理论、社会学、美学多个领域,其视野和思维深度,很多教授都自叹弗如。
李校长接著缓缓道,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再者,如果我们因为规矩」卡著他,让他觉得不痛快,觉得束缚了手脚————我听说,北大那边,可是有人放话出来,只要许成军愿意过去,副教授的职位虚席以待。这话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但传达的信号很清楚:人才是流动的,尤其是顶尖人才。今天,是我们复旦发现了这块璞玉,并初步雕琢出了光彩。如果因为我们自己的保守和犹豫,把他推给了别人————在座的各位,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谁又愿意在复旦的校史、甚至中国学术史上,留下一个因循守旧、逼走天才」的名声?」
这话问得极其厉害,也极其现实。
反对者可以质疑程序,可以争论利弊,但没人敢拍板说「我们就是不要许成军」,更没人敢承担「逼走一个已显大师之相、未来不可限量学术新星」的历史责任。
许成军引发的全国性思想论战和理论建构,已经证明他绝非池中之物。
他的去留,某种程度上已超出了单纯的学籍管理问题,牵涉到学校的声誉、未来的学术格局,乃至更微妙的东西。
无人敢应声。
最终,在朱冬润先生的坚决支持和李校长的强力推动下,校务会议原则上通过了允许许成军提前进行毕业答辩的决议,但要求其必须完成所有规定的课程学分,并提交一份高质量的、具有总结性和前瞻性的毕业论文,接受最严格的答辩程序。
此刻,李校长看著眼前沉静平和的年轻人,心中感慨。
就是这个年轻人,搅动了学界风云,也让堂堂复旦为他是否毕业而反复权衡。
「所以啊,成军,」
李校长语重心长,「学校是顶著压力,为你开了绿灯。但这盏灯能亮多久,路最终能走多宽,还得靠你自己接下来的表现。毕业论文,是关键中的关键。它不仅是你硕士学业的总结,更是向所有关注你、期待你、甚至审视你的人,展示你学术体系完整性、思维成熟度的最终答卷。这份答卷,必须足够厚重,足够有说服力。」
许成军站起身,郑重地向李校长和朱冬润先生鞠了一躬:「谢谢李校长,谢谢先生。
学校的信任和破例,成军铭记于心。毕业论文,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期望。」
大洋彼岸,许成军本人似乎沉寂许久,但属于他的声浪,却从未真正在日本列岛上空消散。
那个在羽田机场被闪光灯追逐的「谜之贵公子」形象,早已通过《周刊新潮》等媒体的渲染,烙印在无数年轻读者的心中。
《红绸》日文版在纪伊国屋书店引发的抢购热潮余温尚存,书中那片「撕不碎」的红色绸缎所承载的沉重历史与人性光辉,仍在部分资深读者和评论家的小圈子里被反复明嚼、讨论。
而因「TBS楼前拥抱」乌龙事件与许成军名字绑在一起的松坂庆子,事业反而因这略带异国风情的绯闻更添热度,她偶尔在访谈中被问及「那位中国作家」,欲说还休的神秘态度,反而不断撩拨著公众的好奇心。
许成军这个名字,在日本从未真正烟消旗鼓,它化作一种淡淡的、混杂著仰慕、好奇与些许遗憾的余韵,潜藏在文化消费的暗流之中。
东京大学,驹场校区,教养学部文科一类某教室。
午后课间。
「呐,理惠,你听说了吗?留学生交流会」那边有人传,中国那边过新年的时候,好像有关于许样的新消息呢!」
留著俏皮短发、戴著最新款塑料框架眼镜的女生山下由纪,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对著笔记本发呆的好友小泽理惠。
山下由纪、小泽理惠他们都是许成军的「颜粉」,因为颜值开始关注这个与众不同的中国年轻人,甚至在东大组织起来了名为「许成军研究社」的地下组织。
小泽理惠回过神来,推了推自己更为秀气的细边眼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晕:「由纪,你都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许——许成军先生,回中国后应该很忙吧。又是作家,又是学者————」
她声音渐低,脑海中却浮现出杂志上那张侧脸冷峻、眼神深邃的照片。
「忙归忙,可这都多久没消息了!」
另一个凑过来的女生,身材高挑、打扮更趋时尚的铃木亚美接口道,她手里还卷著一本过期的《non—no》杂志,「你看松坂庆子桑,新剧宣传都跑了好几轮了,偶尔被问起,也只是微笑不说话。真是的,许样到底什么时候再来日本嘛!上次签售会我没排到,遗憾死了!」
她跺了跺脚,脸上写满不甘。
「会不会————是在准备新的作品?」
小泽理惠猜测道,语气带著期待,「《红绸》之后,他一定在写更厉害的小说吧?或者,像他在《彻子的小屋》里说的,在思考更深刻的问题————」
「啊!说到思考!」
山下由纪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印著卡通图案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装订朴素、纸质略糙的刊物,封面上是端庄的汉字《中国文学报》。
「这是我表哥,在东大文学部读硕士的那位,他给我的。说是他们研究中国当代文学的教授最近特别关注这个。」
几个女孩围拢过来。刊物是日文编译版,主要面向日本的汉学界和部分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高级读者。
由纪翻到中间一页,指著一段被萤光笔标出的文章摘要:「看这里!中国复旦大学青年学者许成军,近期于《文学评论》《复旦学报》等核心期刊连续发表重量级论文,提出器物生活史」中介化理论」具身性实践」等原创性理论框架,于中国学界引发剧烈震荡,被部分评论者称为「理论爆破」————」
文章编译得颇为精简,但核心概念和引发的反响被清晰勾勒。
女孩们睁大眼睛,努力消化著那些陌生的术语「器物生活史」?「中介化」?
这些词听起来艰涩,但莫名有种强大的、体系性的感觉,与她们之前对许成军「美貌天才作家」的认知截然不同。
「这————这是什么?」
铃木亚美眨眨眼,「许样不是写小说的吗?怎么又变成————理论家了?」
小泽理惠却看得更仔细,眼中光彩渐盛:「这说明他不仅会写故事,思想也像他的外表一样————不,是更深邃。他在构建自己的理论世界呢。怪不得这么久没有新小说,原来是在做这么了不起的学问!」
「可是,这跟我们来日本有什么关系?」
山下由纪更关心实际问题,「他还会来开签售会、上电视吗?」
课间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女孩们的讨论被迫中断。
但一粒种子已经播下,许成军,那个来自中国的「贵公子」,似平正在以一种她们尚未完全理解、却感到莫名震撼的方式,在另一个维度上继续掀起风浪。
1981年2月6日,中国农历辛酉年正月初二。
当中国大地还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团聚氛围中时,日本几本重要的学术刊物,却不约而同地在最新一期上,投下了一枚思想界的「震撼弹」。
《中国文学报》、《日本中国学会报》、《东方》
这些在日本的汉学、中国研究领域拥有权威地位的期刊,均设有「中国学界动态」或「新刊介绍」栏目,负责筛选、摘译中国学术界的重要成果。
像许成军这样在1980年末至1981年初,以其「理论四连炸」引发中国全国性思想论战的人物,其核心论文自然迅速进入了这些期刊编辑和特邀学者的视野。
于是,在这一天出版的刊物上,许成军的名字和他的理论框架摘要,被以日文形式,郑重其事地呈现在了日本中国文学研究者的面前。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是本能般的质疑与抵触。
自明治维新以来,尤其是甲午战争之后,日本的汉学研究(或称「中国学」)在「脱亚入欧」的大背景下,逐渐形成了一套以近代实证科学方法为圭臬、自视体系严谨、领先于中国的学术传统。
在文学研究领域,从京都学派到东京学派,大家巨壁辈出,对于中国古典文献的训诂考据、文学流派的梳理、文化思潮的阐释,往往有著深刻的见解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某种程度上,日本学界内心潜藏著一种优越感:在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甚至是用「现代学术语言」解释中国文学方面,他们似平比身处剧烈变革中的中国学者更冷静、更「客观」、也更「先进」。
中国的唐宋文学、明清小说,其「解释权」的重要一极,仿佛长期握在东瀛学界手中。
现在,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中国青年学者,不仅没有亦步亦趋地跟随日本或欧美的理论范式,反而从中国自身的材料和经验出发,提出了一套看似完整、且极具延展性的原创理论框架?
什么「器物生活史」强调物质流动与意义生成,「中介化理论」打破文本封闭性,「具身性实践」回归身体经验,「情感结构考古」挖掘历史心理地层————
这些概念彼此勾连,野心勃勃地试图为文学研究提供全新的「工具箱」?
这简直是对日本中国文学研究界某种潜在优越感的直接挑战。
「荒谬!一个毛头小子,读过几本书?就敢妄言构建理论体系?」
一些资深学者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中国学界在思想解放初期常见的「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缺乏扎实的文献基础和严谨的逻辑推演。
「不过是把一些西方现象学、社会学的概念,生硬地套用到中国材料上罢了。」另一些学者则试图从方法论上解构,认定许成军并无真正的理论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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