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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东德人的屈辱


第505章  东德人的屈辱

    《窃听风暴》写出来后,立刻引发了轰动。

    余切故意发表在和科尔的电视辩论之前。德国的《明镜》周刊连载了一个名叫「维斯勒」的东德特工的故事,这个特工前不久从东德逃难到西德来,他作为线人,为《明镜》周刊提供他在东德情报系统工作的往日岁月。

    故事的开篇就极为震撼,维斯勒用自己的口吻说:「我所在的斯塔西」是全世界最强大的情报组织,我们像天罗地网一样控制著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我们被誉为情报皇冠上的珍珠,我曾经为我的工作而深深自豪。」

    然后,维斯勒被派去监听东德的右派剧作家德雷曼,以及他的演员夫人克丽丝塔。历经一番波折后,维斯勒成功进入到剧作家夫妇所在公寓的阁楼上进行监听。

    从夫妇二人的对话中,读者可以对这个神秘的东德有所了解:这里恐怖横生,高官通过权势压迫艺术家为自己服务,整个东德没有任何人敢对政治发表看法,即便是亲人之间也不能随便开玩笑。

    维斯勒的上级是史塔西的内部老大,埃里希梅尔克,人称「恐怖大师」,此人上任二十六年没有被西方媒体拍摄到哪怕一张照片,因此有「无脸人」之称。

    小说用了不少剧情来描述史塔西的恐怖:开上司玩笑的年轻人被严厉惩治,剧作家的夫人被胁迫为高官服务而无法反抗,电视媒体播放的新闻要经过史塔西审核————在这种情况下,维斯勒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感情,作息规律,从不犯错的特工得到了内部的一致赏识,被委以重任。

    维斯勒曾经是多么冷酷的一位特工!

    但好的小说并不会纯粹的描写恐怖。维斯勒的心中有良知,他对正义的追求远远大于他所从事的行业。维斯勒发现,剧作家的老婆之所以被高官胁迫,是因为剧作家本身被定为「高危分子」。

    为了剧作家的前途著想,这个女演员不得不牺牲自己来保护丈夫。他的丈夫不知道,监听这一家人的特工维斯勒却知道的很清楚。

    维斯勒被他们的爱情所感动,主动帮助他们,希望他们能走到最后————当夫妇的误会解开时,冷酷的维斯勒放下了监听仪器,躺在阁楼的沙发上看著德国左翼诗人的诗集《回忆玛丽安》:「眺望苍穹,夜空清朗;

    一缕云彩,攫我目光;

    洁白无瑕,高高在上;

    再度寻觅,不知去向。」

    这一期故事在德国诗集中结束。维斯勒是如此沉醉于别人的爱情,那些看过小说的读者也是。

    故事发布后,《明镜》周刊大卖百万册。

    《明镜》周刊是一本政治讽刺杂志,在过去的历史上,从未连载过什么小说读物。因为这是余切的作品,《明镜》周刊破例了。

    这给《明镜》杂志社带来了丰厚的回报。读者纷纷来信,要求杂志社继续连载「维斯勒」先生的故事。在西德,前后一共有两百五十万人是从东德逃过来的,柏林围墙建立后,又来了五千人————这些人时刻关注著东德的情况,渴望有人能替他们说话。

    然而,政府总是非黑即白,要么说「东德人都是些被欺凌的难民」,要么说「东德人是阴险狡诈的恐怖分子」。实际上不是这样!德国电视台采访了一位从东德逃来的作家,他哭著说:「当年统一德国的是普鲁士王国,就是现在德国东北部和波兰的一部分!」

    「德国的精华,本来是我们东德那一块儿。过去普鲁士人象征著纪律、铁血,为什么今天变成了小偷小摸的难民?」

    「你们为了政治宣传,把东德人塑造成了敌人。大肆取笑和嘲讽东德人,假如我们将来真的重新在一起了,这些宣传就会成为引爆分裂的定时炸弹。」

    科尔政府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搞清楚了《窃听风暴》是余切所作。

    实际上,《窃听风暴》初稿的名字是《TheLivesofOthers》,意思是「他们各自不同的生活」。

    书中的一系列人物都在不同事件中,做出了不同选择。这代表人们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一就算是在东德内部,也无法做到完全的统一。余切写了一本小说:假如东西德真的统一了,这些人会发生什么。

    但是为了更好的让读者进入情景,余切没有选择这个略带文艺的名称,而是用了《窃听风暴》这个名字。

    《窃听风暴》的故事卖点可谓是一眼便知。

    「原来余切在根本上是支持我们的?」

    科尔放下《明镜》周刊。他略带颤抖的用指腹抚摸那些油墨字,喃喃道,「一个冷酷的特工,因为正义感选择保护右派分子,这难道不是他为我们站台最好的证明?」

    「他把这个东德特工的转变,写的这样动人,这说明他也赞同我们的价值观。原来余切是我们这一边的!」

    科尔越说越激动,开始慨叹道:「一个为了聂鲁达敢於单挑特工小队的人?

    怎么会为了邪恶的东德政府说话?西德比东德发展得好显而易见!我说过,余先生是一个正义且有良知的人。你们之前都误会他了!」

    内阁众人感到不解。但也被这个故事打动了。

    科尔问他内阁里最坚定的反余分子:「朔伊布勒,你怎么看待这篇小说?」

    朔伊布勒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余切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的小说写的让我无话可说。我承认我被感动了。」

    西德一批文学家,在政府的示意下,发表了对《窃听风暴》的看法。  

    写出过《铁皮鼓》的格拉斯说:「大师就是大师,他写的是商业类型小说,走的是极其小众的政治惊悚路线一—但他的角色塑造的极好,我们读起来几乎不会觉得小众。」

    联邦德国小说家马丁·瓦尔泽曾因强烈支持两德统一,被批评为民族主义分子。他看到余切的小说后大喜过望:「有一种爱是不会消失的,那就是德意志人对团结的渴望,我们统一起来不是为了侵略他人,也不是不认过去的旧帐,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尊严,这是我们作为德国人最底层的乡土感情。」

    《窃听风暴》在东德也引发了轰动。

    逃亡的前东德总理昂纳克看了这本小说。他很纳闷:「我以为余切站在我这一边,为什么他站在西德那边?」

    昂纳克的继任克伦茨看小说后大吃一惊:余切怎么了解史塔西的运作模式的?难道我们的情报泄露了吗?

    是不是情报系统里面,真的有过一个叫「维斯勒」的叛变特工,这个人把他的经历都告诉了余切,所以余切才对东德情报系统了如指掌?

    「查,我们必须得找出这些人来!」

    一时间,整个东德都开始寻找逃去西德的「维斯勒」。

    科尔见状趁热打铁,宣称「维斯勒」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维斯勒被我们的政府牢牢保护著,他来到西德不是因为高官厚禄,而是因为更认同我们的生活方式。」

    「为什么两德应该统一?从维斯勒的选择可以看出来,这是文明和野蛮之间的竞争————」

    12月初的西德《今日新闻》演播厅内。余切再一次走进了演播厅,健硕的科尔伸出双手朝他握手,还眨了眨眼睛————

    等到辩论一开始后,科尔就直接问:「我们都知道《窃听风暴》是你写的,不要否认。」

    余切当然不会否认。「我就是《窃听风暴》的作者。」

    所以科尔就有话要说了,「你把一个冷血特工写得性格大变,他从一个窃听者变为正义的维护者。他被最本真的良知和人性所呼唤,走上了救赎的道路————

    你怎么会反对两德统一呢?」

    「谁告诉你我反对的?」

    「你不反对我,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和我辩论,使我难堪?」

    余切直白道:「我认为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太高傲了。比如,我不太看好粗暴的统一方式,你就觉得是我反对统一一这些思想的背后,是你们认为德国只能以你们所要的方式,时间,和地点,进行再一次的统一。」

    科尔心里只道:难道不应该吗?

    东德落后,西德先进;东德人口少,西德人口多;东德现在陷入到了政治上的瘫痪,而西德正在一鼓作气,向各个国家进行政治承诺,以求他们不要阻拦自己兼并东德。

    这样的形势下,西德当然说什么是什么!

    可是这些话不「政治正确」,科尔不能讲出来。他只能胡搅蛮缠,假装听不懂余切在说什么。

    「余先生,你的小说证明了你是一个真正的文豪,《窃听风暴》比这几十年所有反映东西德的小说都还要好一但你在这件事情上的预见是错误的,德国会证明给你看。」

    余切摇头道:「你对我的敌意是错误的,你对我的小说解读也是错误的。」

    「那你到底写了什么?」

    「我今天说一句话,当你们五年后,十年后,三十年后都可以再次想想我这句话,看看它是否正确?」

    科尔意识到著名的「余切预言」的时刻来了。「我洗耳恭听。

    「东德人终究会认识到,只有东德人才能理解东德人的困境。」

    科尔从这句话当中听出了许多————这句话什么意味?无论西德作为政治实体,如何弥补一片混乱的东德,落在具体的个人那里总是会产生歧视和偏见,这可能源于长久以来的妖魔化宣传,以及逃难者要白手起家的客观困难————它确确实实的在德国社会里面发生了。

    前面提到有数百万东德人逃亡西德,这些人在西德社会过得好吗?

    不好!

    除了少数屌爆了的精英外,大部分人一生都遭遇到经济上的困境和心理创伤。例如六十年代时,西德曾经承诺悬赏8万美金给那些叛逃的东德士兵,结果东德大兵真叛逃后,却只得到了8万美金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他们最终只能从事苦力维持生计,还面临社会歧视和持续性的政治审查。

    维斯勒是一个东德特工。他手上不可避免沾了脏血,难道他能在统一后安静读他的诗集《回忆玛丽安》?有没有可能会被德国政府审查,并关进监狱?

    剧作家长期因为右倾被西德赏识,被东德打压。当西德一统德国后,他那些右倾的话还能有什么力度?他赖以生存的文字还有意义吗?

    余切现在揭发出这个残酷的真相。

    「我认为东德人作为一个抽象概念,是你们的同胞。但是落在个体上,他们就是会受苦受难,你说你们会补偿东德人?怎么补偿?我不相信这一切能成功。」

    科尔说:「这只是时代的阵痛,一切终究会过去。」

    「你一句阵痛,就是多少人的半辈子!它确实是过去了,有一天,它也只是过去了而已。」余切长叹一声。

    「西德总有一种高傲的想法一你们赚大钱,养了东德人。实际恰好相反,是东德人抛弃了过去的骄傲,沦落为新社会的底层,成为统一后的燃料,荣誉下的阴影,成全了以你们方式的统一。东德人的牺牲比西德人大得多,他们将来却还要被嘲讽和奚落。」

    科尔一时间大脑快爆炸了!

    这涉及到一个民族最根本的认同问题。他没想到余切能几句话说得这样深刻,这些天,科尔正在想办法向各国游说,兜售他的「两德统一」方案。

    这个方案在客观上是平等的:东德马克按1:1兑换西德马克,经济体系全面接轨,福利、工资和基础设施迅速向西德看齐————

    只是它没有提到要建设多久?

    答案是半个世纪也建设不完,在余切的前世,东德仍然和西德有很大差距。

    几代东德人都没有看到科尔许诺的「向西德看齐」。

    毕竟为了赎买东德,西德已经花了多少钱来安抚其他国家?

    「但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不是吗?因为你写出了这样的小说,我确认你站在我们这边,总不能是另一边?」科尔只想要确认余切的立场。

    「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余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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