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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断人财路


第614章  断人财路

    两口子说话功夫,掌柜的已经撂了————

    「我说!我说!别拧了,要断了!」

    钱宁这才松开手。掌柜的趴在桌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活动了下手臂,并没有受伤。分寸这一块,钱宁拿捏得死死的。

    缓过劲儿来,掌柜的才道出实情,原是有人宣称正德银元上有圣上御容,规定一枚必须作价一两黄金,任何人不得贬低价值。

    「这银元虽铸造精美,可一两金子能换足足六两银子,若是按金价收,我们小本生意,岂不是要亏得血本无归?」掌柜的哭丧著脸道。

    苏录这回已经平静下来,轻声问道:「是谁定的规矩?」

    「是————是廊头!」掌柜颤声回道。

    大栅栏作为朝廷规划的廊房商业区,官府会指定有能力的商户担任廊头,协助征收廊房税、管理街区秩序。

    「你给本官说明白,别问一句答一句!」钱宁一瞪眼,掌柜的赶紧从头道来:「这种有御容的银元去年没见过,是过年才开始有人拿来花的。前几日我们这些店家都觉得新鲜,加上数量也不多,所以都争著收,到了昨天,一枚这种银元都能作价一两银子了!大家就更稀罕了————」

    「可昨天夜里,廊头把我们叫去,说上头有令,这银元不得贱收,价格也是廊头定的————」掌柜的无奈道:「我们虽然都觉得这银元有涨头,但也万万不可能涨到跟金子一个价,所以就没人敢收了呀。」

    「把廊头给我请来,客气点。」苏录吩咐道:「大过年的,别吓著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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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廊头便被掌柜的请来,一脸迷茫地朝苏录拱手道:「这位公子有何吩咐?」

    苏录没开口,侍立一旁的钱宁笑道:「听说尊驾规定,一枚正德银元抵一两金子?」

    「是,怎么了?」廊头问道。

    「我这里有一千枚正德银元,你也不必给我一千两金子,只需给我九百两便成!划算吧?」钱宁便道。

    廊头心里咯噔一声,色厉内荏道:「你,你耍我是吧?!」

    「我不光要耍你,我还要打你!」钱宁一脚把他踹倒在地,踩住他的脚踝一用力,廊头便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

    「啊————」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像是骨头被碾碎了一般。廊头想蜷腿躲开,可钱宁的脚踩得极狠,死死钉住他的关节,他动又动不了,只能在地上哀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录看了钱宁一眼,你干娘还在这呢,别搞得这么狠————

    钱宁这才松开脚,廊头疼得几乎晕厥,连连磕头求饶:「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高抬贵脚,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然后他便撂了实话,说是崇文门宣课司下令,辖区内所有商户都必须按一两黄金一枚的价格折算————

    崇文门宣课司是专门征收店铺商业税的衙门。自弘治元年起,京师九门税课统归於崇文门一司管理,所以别看级别只有从九品,却是京城地面数得著的肥缺。

    苏录一听是宣课司,就猜到原委了,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

    果然听那廊头道:「宣课司征收门摊税、廊房税,向来要加收一成的火耗,若是商家用银元交税,谁也不敢熔化圣上御容,火耗便无从收取。公公们心生不满,这才命令我等廊头、行首哄抬银元价格,让商家不敢收取。」

    苏录不禁暗叹,果然只要一跟钱扯上关系,各个都是敏感肌————

    这还幸亏只有工商杂税收银子呢,要是一条鞭法之后再铸银币,还不得官府带头造反?

    他便问廊头与掌柜:「既然宣课司定价这么高,你们为何不拿手里的银元去交税?」

    两人吓得面如土色:「小人可不敢!」

    苏录沉声道:「我给你们撑腰,有何不敢?走,随我交税去!」

    ~~

    出了那间首饰店,苏录便让黄峨先去吃饭的地方等著,自己则直接带人杀去了崇文门。

    宣课司就在崇文门内,大门开著,进去交税也不需要递门包————

    钱宁提溜著廊头和掌柜的进了税房。

    里头几个税官正跟两个太监吃酒说话————宣课司这种坐著收钱的衙门,自然早就被刘公公把持了,每天专门派俩小太监来盯著收税。

    「交税?」一个税官丢下鸡骨头,胡乱擦擦手道:「哪儿的?」

    「廊房四条。」廊头壮著胆子小声道:「来问问能不能用这个交税?」

    说话间,钱宁便将数枚银元拍在了桌上。

    税官瞥了眼银元,却摇头道:「我们只收纹银,不收此物!」

    「什么叫此物?」钱宁一拍桌子,厉声质问:「为何不收?是嫌弃圣上御容,还是嫌这银元不纯?」

    「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不收就是不收。」一个小太监搁下酒盅,冷声对钱宁道。

    「不是你们给商铺定下,一枚银元抵一两金子吗?为什么给你们交税就不收了?!」苏录质问道。

    「这是王八的屁股——规定!」另一个太监瞪眼道:「哪那么多废话?爱交交,不交就等著上门催收!」

    「那谁是这只王八呢?」钱宁冷笑问道。  

    「你说什么?!」两个太监登时大怒,为首那个厉声道:「是咱家下的命令,怎么著,要叫板不成?!」

    「老子不光要叫板,还要打你一板子呢!」钱宁啐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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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盏茶功夫,饱受锦衣卫摧残的太监和税官们已经委顿于地,再没有方才的威风。

    「说,为什么要强行规定兑换比例?」苏录拍案问道。

    「怕皇上的御容被卖贱了————」一个太监还想狡辩。

    「那你们为什么不收?」苏录追问。

    「怕收的太贵了,跟上面没法交代。」太监小声道。

    「还真他么双标————」苏录啐一口,不过这也算上行下效了。户部一面给官员发宝钞当工资,另一面却不允许百姓拿宝钞完税————

    钱宁又是一通收拾,那太监直接尿了裤子,哀嚎道:「本司虽系肥缺,但上头盯得紧,收多少税都得交上去。咱们下面人就只能靠火耗这点花头,勉强过日子。」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靠火耗只能勉强过日子的呢。」苏录冷笑一声道:「少在这打马虎眼!待会抄家就知道是肥是瘦了!」

    「啊?!」太监和税官们惊呆了,「这点事儿就抄家吗?」

    「你们敢拒收印有御容的银元,这就是大不敬!」苏录冷声道。

    「我们内行厂,」钱宁便出示腰牌道:「查的就是这种事儿!」

    一看到那恐怖的黑底金字的腰牌,两个太监就彻底吓尿了,忙磕头求饶。

    钱宁又审问了上面还有没有主使,太监和税官异口同声说没有,就是他们不舍得火耗,自行下的命令————

    大过年的,苏录也就权且信了,便对他们道:「你们的行为虽然恶劣,但实际上朝廷还没有颁布银元流通的法律,不能不教而诛,所以让你们逃过一劫。」

    众太监和官员一听有门儿,赶忙磕头道谢。

    「别急,罪虽然可以免了,但你们说过的话也必须得算数。」便听苏录不容商榷道:「从今天一直到新的法律颁布,都必须按照一枚银元顶一两金子来收税。」

    「大,大人,我们可以这么收,但是没法跟上面交差呀!」太监和税官的心情又跌入谷底,哭丧著脸道:「我们崇文门宣课司管著征收整个京城的商税,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是啊大人,这银子不光要解给顺天府,大头还要解进宫里去呢。」那太监妄图用更大的太监压苏录。「连魏公公都会过问的。」

    「我还以为你会拿刘瑾压我呢。」苏录哂笑一声道:「你要不想这么办也行,现在就把你的靠山叫来,看看他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不用叫,不用叫。」两个太监赶忙摇头,他们虽然不认识苏录,但是整个北京城敢直呼刘瑾姓名的主,就是他们打死也不敢惹的。

    而且还有内行厂跟著,他们就更不敢再触霉头了,只能说啥都先应下。

    「钱宁,你派个人在这盯著,别让他们给我打马虎眼。」苏录说完便转身离去,黄峨还等著他共进午餐呢。「更不能让他们在商户身上找补,羊毛必须出在羊身上!」

    宣课司的太监和税官听到钱宁的名字,全都呆若木鸡。

    内行厂实际上的掌权人,凶名能止小儿夜啼的钱宁,居然在那年轻人面前,跟个孙子似的————

    那年轻人的身份,他们想都不敢想了————

    看著他们吓瘫在地上,钱宁哼一声道:「知道我是谁了,就别犯蠢,乖乖按照一圆一两金来收税,上头要是说不够,就自行补齐。」

    「是————」太监税官们如丧考妣,这下倾家荡产也补不上啊。

    这时苏录走到门口,掏出七枚银元,递到那掌柜的手里,「现在能收了吗?」

    「能能,当然能!」掌柜的点头如捣蒜,却只收了一枚道:「小人用这枚交税就足够了,多了的还请大人拿回去。」

    「多了就算是给你压惊的。」苏录温声笑道:「还能白白让你吃了苦头吗?」

    其实七枚银元只含五两零四厘的白银,而且还是九三成的————

    一时间让人搞不清这是金融学的魔力,还是权力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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