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出山吧,老师!
第621章 出山吧,老师!
北国依旧天寒地冻,未见半分春信;贵州却已是春花烂漫,一派生机盎然。
贵州省学文明书院内,偌大的泮池广场上座无虚席,两千多人端坐聆听阳明先生讲学。他们多是青衿学子,也有当地的士绅,还有土司官员,甚至商人老农也间杂其中……
阳明先生秉著孔夫子有教无类的原则,对所有求知者都敞开大门,一视同仁。
所有人在这里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学生,他们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唯有王守仁洪亮有力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今日我且与尔等辨『闻见』、明『真知』,谈惣学三统合。世人多耽于口耳闻见,空谈名言、死守陈规,便自诩悟得大道——这便是我王苏惣学所斥的『空谈闻见』。脱离实践,终难悟『物之理』。须知,心不造禾苗物不示耕种之法,心悟真义,唯靠『行』为桥!」
「这便是『心物统合』——以『行』为桥,心物相连,心明物性、物证心知。」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全神贯注的求知者,继续讲学:
「再者,《易经》云『体用一体』,惣学中便是『权责统合』。体为天理良知,赋我济世之权;用为日用实践,促我履责之行——神农驯稻,享五谷是权、教耕作是责;诸位头人,掌一方是权、安族群是责;在座学子,食廪饩是权、践大道是责。切记——权责一体,履责方享权,享权必践责!」
「……」将近两个时辰的讲学,王守仁舌灿莲花,听得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如聆圣训。
最后阳明先生殷殷期待道:「诸位,大道至简,我惣学是极简易之学,核心唯有『心物』『知行』『权责』三统合!守此三统合便可不做空谈腐儒,可成躬行君子、知行实践者、体用济世者——此乃治学修身、安邦济世之本!」
「是,我等谨遵教诲!」台下众人一起恭声应道。
此时天下民乱四起,各省百姓水深火热,唯有贵州,竟成一方世外桃源。
这份安稳,离不开阳明先生的悉心教化——他到贵州之后,潜心传道授业,不仅教化各族百姓明事理、守礼义,更以惣学之理浸润人心,化解各族隔阂。
以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为首的各路土司亦对王守仁万分仰慕,每次他来省城讲学,都会亲来聆听他的教诲。甚至各部落之间有矛盾争执,也会一起去龙场驿,请王守仁出面评理。
阳明先生总能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将纷争一一化解,渐渐赢得了各族百姓与土司的尊崇与信赖。
贵州的官员亦对他推崇备至,提学席书更是拜他为师,延请他执掌全省唯一的官学,让全省学子学习王苏惣学。
这般『喧宾夺主』的景象,一度让贵州巡抚十分吃味……他王守仁区区贬官,竟能赢得全省学子拥戴、各路土司敬重,在贵州说话比自己还好使,真是岂有此理。
他好几次刁难过王守仁,但都被阳明先生以大智慧化解,让他又服气又惭愧,不好意思再使绊子。
但从去年下半年,看到天下大乱愈演愈烈,各省动荡不安,唯有贵州因王守仁的教化而得以安稳,中丞大人也及时转变了态度,不再计较会不会被抢风头,反倒将王守仁奉为镇省之宝,频频登门求教,求他多开讲学、多安抚民心,守住贵州这一方净土……
~~
讲学完毕,王守仁疲惫地吁了口气,接过贵州弟子陈文学奉上的茶盏,轻轻吹著热气。
正要呷一口茶水润润干燥的喉咙,王守仁忽然目光一定,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阳明先生,别来无恙。」来人三四十岁,一身青布长袍风尘仆仆,却丝毫不影响其风度翩翩。乌纱大帽下,露出一张俊朗儒雅的面孔,正是苏有才。
「啊哈哈,允文兄,久违了。」王守仁高兴地起身相迎,对众弟子道:「这位是你们大师兄……的父亲。」
「拜见世伯!」陈文学等一众贵州学子,齐声拜见苏有才。
「诸位世侄有礼了。」苏有才忙还礼不迭。
「好啊好啊,上次咱们分开时你父子还只是秀才,不到两年功夫,弘之又连中三元了。」王守仁亲切地拉著苏有才入内一叙。
「允文贤弟也是……风采依旧啊。」
「阳明先生的身子骨,看著倒是比当年更结实了。」苏有才打量著王守仁,见他的状态确实好多了。
「那当然,贵州这里好山好水好风光,养人啊。」王守仁笑道:「原本以为的贬谪,结果成了疗养,人生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啊。」
「那我这真是不该来啊。」苏有才有些难以启齿。
「来都来了,拿出来吧。」王守仁哈哈大笑。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苏有才讪笑著从袖中摸出两封书信,一封是王琼的,另一封是苏录的。
王守仁接过来,先拆开苏录那封,看完笑道:「好小子,这才当了几天官,就指使起他老师来了?」
「弘之一来是想给他外公找个帮手,好尽快还蜀中太平,二来也是希望能帮先生脱困呀。」苏有才忙解释道。
「哈哈,允文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辈子要被那小子指使得团团转了。」王守仁大笑道:「他这个詹事府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要取代内阁咯。」
「啊,不能吧?」苏有才吃惊道:「他们都是帮新科进士。」
「当年汉武帝在温室殿旁设立『少府学堂』,培养十几岁的少年郎官。让这些年轻人白天作为侍中随驾,夜晚则在石渠阁练习政务。然后将他们一步步推到台前,取代九卿掌握政权。」王守仁却了然洞悉道:
「弘之和他那班同年就是今上的霍光、桑弘羊、金日䃅啊……」
当然这些话题,苏有才是不方便接茬的,便一味讪笑。
王守仁又打开王琼的信,一边读一边笑道:「一直以为你岳父姓程,想不到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王晋溪!」
「原配和续弦不冲突。」苏有才更讪了。「岳父是可以不止一个的……」
看完王琼的信,王守仁痛快道:「弘之开口相请,仁兄又亲自来送信,这个差事我接了。」
「啊,太好了。」苏有才大喜道:「我们四川百姓有救咯。」
说著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又不好意思地讪讪道:「本不该催促先生的,但是军情似火啊……」
「不急,咱们在这里也能做贡献。」王守仁微笑道:「中丞大人在信上说,他忧心各路土司会趁机作乱,希望我能对他们晓以利害,尽量安抚一二。我虽只是个贬官,人微言轻,却也只能勉力为之了。」
~~
阳明先生要离开贵州的消息一传开,书院弟子、当地百姓土司官员个个满心不舍,聚集到书院中,哽咽著挽留:
「先生,我们离不开您啊!求您不要走行不行?!」
看著弟子们依依不舍的样子,王守仁眼圈通红,却还是温声劝道:「诸位不要太难过……我本是贬谪之身,朝廷命我前往何处,我便必须前往何处,身不由己。何况此番是被四川巡抚邀请,担任他的幕僚,大家不必太担心。」
顿一下,他对众人朗声道:「再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好在王苏惣学的精髓,我已尽数传给你们。只要你们躬身践行、求真务实,便足以将此学在贵州传承下去。有志者亦可凭此济世安民,做一番事业,不负我所教,也不负你们自己所学!」
「呜呜呜……」众弟子知道无可挽留阳明先生,纷纷痛哭失声。
~~
很快,贵州宣慰使安贵荣也亲自登门道别,自然又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贵重程仪。
王守仁自然也一一拒绝,只留了一罐都匀毛尖作纪念。
「先生来贵州这两年对贵州的贡献比之前所有的汉官加起来都多,你却只肯收一罐茶叶,这叫我如何安心啊?」安贵荣掩面泣道。
「这两年多蒙使君关照,尤其是刚到龙场的时候,全靠使君帮助才立足,已经是感激不尽了。」王守仁正色道:「再者,在下仍是贬谪之身,更需循规蹈矩,不能给保举我的人惹麻烦呀。」
「好吧……」安贵荣只好不再勉强。
见他欲言又止,王守仁问道:「使君还有什么话要讲?」
「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安贵荣便神色凝重地抱拳求教:
「请问先生,如今灾荒频仍、民变四起,倘若天下大乱,我水西该如何自处?」
「不至于,到不了天下大乱的地步。」王守仁摆摆手,给他吃个定心丸道:「国家忽然这样子,主要还是连续三年大旱,今年的情况仍不乐观……这放在哪个朝代都顶不住,但老天爷不会一直旱下去,一旦旱情缓解,朝廷再免租免役,与民休息,局面也就好转了。」
「这样啊……」安贵荣闻言却依旧神情凝重,吭吭哧哧了半晌,方低声道:「还有,实不相瞒,播州杨家已派人送来书信,邀我联合起事,趁机夺取四川之地。我当然不会背叛朝廷,可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姓杨的。是回绝还是虚与委蛇,似乎都遗患无穷啊。」
(本章完)
(https://www.pwgzw.com/zw/67026/44801.html)
1秒记住趴窝中文:www.pwg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wg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