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辛夷从海外回来那天，北京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飞机落地时已是晚上九点，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个寒噤。手机震动，是龙胆草的消息：“到了？我在B口。”

她拐过去，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半开着，龙胆草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曹辛夷站在几步外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疲惫都轻了些。

“等多久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龙胆草抬起头，笑了笑：“刚到。那边还顺利？”

“还行。”曹辛夷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谈下来了，下周签合同。”

龙胆草眼睛一亮：“真的？厉害啊。”

“没你想的那么厉害。”曹辛夷揉了揉太阳穴，“对方那个CEO，精得很，最后一刻还在压价。我差点就扛不住了，后来想起来你上次说的——‘永远别在最后一步让步，宁可谈崩’。我就咬牙没松口，结果他先软了。”

龙胆草笑了，发动车子：“比我做得好。”

车驶入雨夜，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曹辛夷看着窗外模糊的灯火，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龙胆草问。

“没什么。”曹辛夷顿了顿，“就是……有点累。”

龙胆草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车行半程，曹辛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

“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辛夷，到家了吗？”

“还在路上。爸，您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父亲顿了顿，“那个事……我跟你说一下，不用你帮忙了。”

曹辛夷一愣：“什么事？”

“厂子的事。”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找银行贷款了，批下来了。虽然利息高点儿，但能撑过去。你不用操心我了。”

曹辛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父亲说，“你忙你的，别惦记家里。行了，挂了吧。”

“爸——”

电话已经挂了。

曹辛夷攥着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龙胆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很久，曹辛夷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爸说，不用我帮忙了。”

“嗯。”

“他找银行贷款了。”曹辛夷说，“利息高，但能撑过去。”

“嗯。”

“他……”曹辛夷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龙胆草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曹辛夷，目光很平静：“你觉得呢？”

曹辛夷的眼眶红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每次打电话就是问那个事，问完了就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怪我……”

“他不怪你。”

曹辛夷抬起头看他。

龙胆草说：“他要是怪你，就不会打电话告诉你贷款批下来了。他就是想让你放心，让你别再惦记家里的事，专心忙你的。”

曹辛夷愣愣地看着他。

“我爸以前也这样。”龙胆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我刚开始创业那会儿，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偷偷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把钱打给我。我问他的时候，他说是借的，不着急还。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唯一的房子。”

曹辛夷没说话。

“他那个年代的人，不怎么会表达。”龙胆草说，“他们觉得说‘我想你’‘我担心你’太肉麻，说不出口。他们就做事——给你打钱，给你寄吃的，帮你找人办事。做完了，就躲起来，不让你知道。”

曹辛夷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龙胆草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你爸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跟你生分。他是想告诉你——闺女，爸的事自己能搞定，你不用操心。你去飞你的，爸在地上看着你呢。”

曹辛夷接过纸巾，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曹辛夷终于平复下来。她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攥在手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龙胆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龙胆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自己想的。怎么，说错了？”

“没有。”曹辛夷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说得太对了，所以觉得奇怪——你也没比我大几岁，怎么懂这么多？”

龙胆草看着前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以前也不懂。”

曹辛夷转头看他。

“我刚创业那会儿，一心只想把公司做大，做给家里看。”龙胆草的声音很轻，“我爸妈打电话来，我从来不接，觉得耽误时间。他们发消息，我就回个‘忙’字。逢年过节也不回去，说公司有事走不开。”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我妈病了，住院。我爸没告诉我，等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出院了。”龙胆草说，“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你不是忙吗？怕耽误你。”

曹辛夷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龙胆草说，“忽然想起来，我上大学那会儿，他们送我去学校，帮我铺床、买东西，忙前忙后。我嫌他们土，嫌他们什么都不懂，催他们早点回去。他们走的时候，我妈站在宿舍楼底下，一直往上望。我嫌丢人，躲进厕所，等他们走了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天在火车站等了一夜。因为舍不得住旅馆，又怕第二天赶不上车。”

车里很安静。

曹辛夷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龙胆草转过头看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笑的：“所以我现在懂了。有些话，得说；有些事，得做。晚了就来不及了。”

“那现在呢？”曹辛夷轻声问，“你跟家里……？”

“每周打一次电话。”龙胆草说，“不管多忙，雷打不动。我妈说我烦，但我知道她高兴。我爸嘴上不说，但每次打电话都是他抢着接。”

曹辛夷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但笑容是真的。

“那我下周回去。”她说，“跟我爸好好聊聊，不谈厂子的事，就聊聊……聊聊我小时候，聊聊他送我去机场那次。”

龙胆草点点头：“要我陪你吗？”

曹辛夷愣了一下：“你？”

“怎么了？不行？”

曹辛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什么身份去？我老板？”

龙胆草也笑了：“你希望我以什么身份？”

曹辛夷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雨夜里，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数字在发光。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小小的灯。

“龙胆草。”她轻声开口。

“嗯？”

“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龙胆草看着她：“哪句？”

“你说……”曹辛夷顿了顿，“你说你对我有感觉。”

龙胆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认真的。”

曹辛夷的呼吸微微一滞。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我也是。”她说。

龙胆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咱们这算什么？”他问，“办公室恋情？”

“不算。”曹辛夷也笑了，“你是老板，我是员工，这叫‘潜规则’。”

龙胆草被她逗乐了：“行，那我就潜规则你一回。”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曹辛夷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雨夜的潮湿，忽然觉得这一夜的疲惫都消散了。她想，这就是安全感吧——知道有一个人，会在你累的时候接你回家，会在你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巾，会告诉你“你爸在地上看着你呢”。

“龙胆草。”她闷闷地说。

“嗯？”

“下周回去，我爸要是问起你，我怎么介绍？”

龙胆草想了想，说：“就说我是你老板。”

“然后呢？”

“然后……”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然后看他表现。他要是对我满意，下次就升级成男朋友。”

曹辛夷笑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想得美。”

“那要不——直接升级成未婚夫？”

“龙胆草！”

“好好好，不说了。”他笑着把她搂紧，“先升级成男朋友，一步一步来。”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动。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打在玻璃上。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

“龙胆草。”

“嗯？”

“谢谢你今晚来接我。”

“应该的。”

“谢谢你听我说那些废话。”

“不是废话。”

“谢谢你……”曹辛夷顿了顿，“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龙胆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也是。”

曹辛夷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渐渐停了的雨。天边有一点点亮起来的意思，那是城市的灯火映在云上的光。她想，这么多年，一个人扛着、拼着、撑着，原来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有一个人，愿意在雨夜里接你回家，愿意听你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愿意告诉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龙胆草。”

“嗯？”

“天快亮了。”

龙胆草看了一眼窗外，点点头：“是啊。”

“咱们回去吧。”

“好。”

他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曹辛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渐后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她去机场的那个早晨。

天也是这么黑，父亲开着那辆旧车，一路都不说话。到了机场，他帮她拿下行李，站在安检口外，笑着冲她挥手。

那时候她不懂父亲为什么笑。

现在她懂了。

因为父亲知道，她要去飞了。而他站在地上，看着她飞。

“爸。”她在心里轻轻说，“我找到那个人了。”

车驶过最后一条街，龙胆科技大厦的灯牌在雨后的夜色中格外明亮。那面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见这座城市的深夜，也照见车里两个人的身影。

曹辛夷侧过头，看着龙胆草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想，这一路走来，兜兜转转，原来最好的风景，就在身边。

车停在她家楼下。龙胆草熄了火，转头看她：“到了。”

曹辛夷点点头，却没有动。

“怎么了？”

曹辛夷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龙胆草愣住了。

曹辛夷拉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冲他挥挥手：“晚安，龙总。”

龙胆草回过神来，笑了：“晚安，曹总。”

曹辛夷关上车门，快步走进楼道。直到电梯门关上，她才敢笑出声来。

外面，龙胆草的车还在原地停着，很久很久，才缓缓驶离。

雨后的北京，深夜的空气清冽而干净。这座城市的千万盏灯火，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无数个沉默的见证者。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番外第13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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