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叹息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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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芬又一次听到了那声叹息。那叹息悠长、低沉,从婆婆王桂香的房间里传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被缓慢提起的水桶,哗啦一声,又落回无底的黑暗里。
嫁到周家二十三年,这叹息声成了林秀芬生命中最为恒定的背景音。起初她觉得这不过是老人的习惯,像墙上挂钟的摆动,或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随风摇晃的声音。可时间久了,这叹息声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她时不时也想跟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这栋老房子是公公周建国当年单位分的,虽然后来买下了产权,但结构和采光都保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特点。深色的家具,厚重的窗帘,以及空气中永远弥漫的一股老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唉——”
又是一声。
林秀芬停下手中织毛衣的动作,针线在指间微微颤抖。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分。这是今天的第十三次——她并非刻意计数,但大脑似乎已经形成了自动记录机制,像一台精准的叹息计数器。
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哨声。林秀芬起身去泡茶,经过婆婆房门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门虚掩着一条缝,透过缝隙,她看见婆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阳光从纱窗透进来,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王桂香今年七十六岁,身材瘦小,背部微微佝偻,但梳理整齐的银发和始终干净整洁的衣襟,透露着她一生保持的体面。林秀芬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婆婆时的情景——一个说话轻声细语,总带着淡淡微笑的女人。那时她并不知道,这微笑背后,是这样绵长不绝的叹息。
“妈,喝茶吗?”林秀芬轻声问。
王桂香转过身,脸上又浮起那种熟悉的、温和却无力的微笑。“不用了,你喝吧。”
就在林秀芬转身离开时,又一声叹息从身后飘来:“唉——”
回到客厅,林秀芬重新拿起毛衣,却再也织不下去。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今早送来的报纸,上面有一篇被红笔圈出的文章:《每日一叹,福气减半——论负面情绪对家庭运势的影响》。
那是她圈出来的。文章里引用了心理学研究和民间俗语,称一个人若整日唉声叹气,不仅影响自身健康,还会将负能量传递给家人,甚至影响整个家庭的运势。看到最后,林秀芬突然想起公公在世时说过的话。
“你天天嗨哧嗨哧啥!家都让你嗨哧败了!”
周建国的嗓门洪亮,每次这样吼的时候,整个房子似乎都在震动。他是个铁路工人出身,后来做到段长,性格刚硬,做事雷厉风行。在家里,他的话就是圣旨。林秀芬记得,每当公公吼完,婆婆就会缩起肩膀,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壳里,接下来的一两天里,叹息声确实会少些。
但也只是两天而已。
周建国是三年前去世的,心肌梗塞,走得突然。葬礼上,王桂香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叹息。从那时起,林秀芬注意到,婆婆的叹息变得更加频繁,仿佛要将三年、三十年,乃至一生未叹完的气,一口气叹尽。
大门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了林秀芬的思绪。儿子周磊回来了,肩膀上搭着书包,一脸倦容。
“妈,我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不上补习班吗?”
“老师请假了。”周磊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来,“累死了。奶奶呢?”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似的,房间里又传来一声叹息。
周磊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说:“又来了。妈,你说奶奶一天到底要叹多少次气?”
“别这么说你奶奶。”林秀芬轻声责备,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力量。
“我同学来咱家玩,回去都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周磊撇撇嘴,“我跟他们解释这是我奶奶的习惯,他们都不信。”
林秀芬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上周去菜市场,碰见楼下张婶,对方神神秘秘地拉着她说:“秀芬啊,不是我爱管闲事,但你婆婆一天到晚叹气,听着怪瘆人的。我家儿媳妇说,这在风水上叫‘漏气’,会把家里的好运气都叹走的。”
当时林秀芬勉强笑了笑,说老人家的习惯,改不了。但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晚饭时分,丈夫周志强也回来了。他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主管,每天早出晚归,肩上扛着全家的经济重担。林秀芬端上最后一道菜时,注意到丈夫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今天厂里怎么样?”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老样子。”周志强简短地回答,接过饭碗时,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林秀芬感到那手指粗糙,带着机油的痕迹,怎么洗也洗不掉。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王桂香吃得很少,每吃几口就停下来,望着某处出神。林秀芬知道,下一声叹息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就在周志强说起厂里可能要裁员的消息时,王桂香轻轻放下筷子:“唉——”
那叹息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周志强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母亲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吃饭。但林秀芬注意到,他的咀嚼变得用力,下颌线紧绷着。
这一刻,林秀芬突然想起了公公。若是他在,此刻一定会摔下筷子,大声呵斥:“吃饭呢!嗨哧什么!”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怀念那种粗暴的干预,至少那让问题浮出水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在水底,暗自发酵。
晚饭后,周志强去阳台抽烟。林秀芬收拾完厨房,端着一杯温水走向婆婆的房间。门依旧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妈,给您端点水。”
王桂香还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但已经打开了床边的小台灯,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林秀芬走近,看到相册摊开的那页,是一张黑白结婚照。年轻时的王桂香穿着简朴的旗袍,头发梳成两个辫子,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旁边的周建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神明亮。
“这是我和你爸结婚那年照的。”王桂香的手指轻抚过照片,“五十五年了。”
“妈和爸感情真好。”林秀芬随口应道,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好什么呀。”王桂香轻轻摇头,“他一辈子脾气暴,我性子软,没少挨他吼。”
林秀芬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爸以前常吼您吗?”
王桂香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林秀芬看不懂的情绪。“何止常吼,简直是家常便饭。菜咸了淡了,地没扫干净,孩子哭了闹了,都是我的错。”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但最常吼的,还是我这叹气。”
林秀芬的心跳加快了些。“妈为什么总叹气呢?”
王桂香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温和而迷茫。“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吧。年轻时候就这样,改不了。”
“爸在的时候,您叹得少些。”
“他是听不得这个,一听就吼。”王桂香又翻了一页相册,这一页是周志强小时候的照片,“他一吼,我就憋着。但气憋在心里,更难受。”
“那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叹呢?”林秀芬追问,声音比预想的要急切。
王桂香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就在林秀芬准备起身离开时,婆婆轻声说:“秀芬啊,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事情是能顺心的?”
这个问题让林秀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十九岁嫁给你爸,那时他在铁路上跑车,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我一个人带着志强,又要上班,又要顾家。后来有了志强的妹妹......”王桂香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林秀芬知道这个小姑子,出生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是家里的禁忌话题,几乎从未被提起过。
“那孩子,连张照片都没留下。”王桂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爸怪我照顾不周,我自己也怪自己。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叹气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林秀芬看着婆婆侧脸在台灯光下的剪影,第一次意识到,每一口叹息,可能都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往事。
“妈,都过去了。”她轻声安慰。
“是啊,过去了。”王桂香合上相册,“可有些东西,过不去。”
那晚林秀芬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身边的周志强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婆婆的话。每一口叹息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一次未能痊愈的伤痛。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三年来的烦躁是多么肤浅——她只听到了声音,却从未试图理解声音背后的含义。
第二天是周六,林秀芬决定带婆婆去公园散步。出人意料的是,王桂香爽快地答应了。春天的公园里,花开得正好,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许多老人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打太极,空气中充满了生机。
王桂香走得很慢,林秀芬配合着她的步伐。两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不远处一群跳广场舞的妇女。
“真热闹。”王桂香轻声说。
“妈不去试试吗?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王桂香笑着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行了。”
这时,一个和林秀芬年龄相仿的女人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位更年长的老太太。推轮椅的女人朝林秀芬点头微笑,在林秀芬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陪母亲出来晒太阳?”女人主动搭话。
“是啊,您也是?”
女人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妈九十二了,就喜欢来公园。每周至少得来三次,雷打不动。”
轮椅上的老太太虽然满脸皱纹,但眼睛明亮,正随着广场舞的音乐轻轻拍手。
“您母亲精神真好。”林秀芬由衷地说。
“是啊,比我都精神。”女人笑道,随即压低声音,“就是一点,爱叹气。一天到晚‘唉、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天天有丧事呢。”
林秀芬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婆婆,发现婆婆正专注地看着跳舞的人群,似乎没听到这段对话。
“老人可能都有这个习惯。”林秀芬含糊地回应。
“我原来也这么想。”女人继续说,“后来带她去看中医,医生说这是气郁,肝气不舒,给她开了些疏肝理气的药,还教了她一套呼吸法。现在好多了,虽然还叹,但少多了。”
“呼吸法?”
“就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但不是叹气那种。”女人边说边示范,“叹气是带着情绪的,这个就是单纯的呼吸调节。医生说,很多人叹气成了习惯,自己都意识不到。”
林秀芬认真听着,心里燃起一丝希望。也许婆婆的叹息不是不可改变的,也许真的有方法。
告别那对母女后,林秀芬推着婆婆在公园里又走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微风拂面,让人感到难得的轻松。
“秀芬。”王桂香突然开口。
“嗯,妈?”
“刚才那女人的话,我听见了。”
林秀芬的手一僵。“妈,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随口说说。”
王桂香轻轻拍了拍林秀芬推着轮椅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叹气,确实惹人烦。”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公公在的时候,就最烦这个。”王桂香打断她,语气平静,“他说我把家里的福气都叹走了。我知道你们现在不敢说,怕伤我的心,但你们不说,我也知道。”
林秀芬的眼眶突然发热。二十三年了,这是婆婆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我也想改,可改不了。”王桂香继续说,“就像你爸爱抽烟,你劝了一辈子,他戒了吗?没有。每个人都有改不了的习惯,这就是我的。”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林秀芬心中的那根刺依然存在,但它似乎变得柔软了些,不再那么尖锐地刺痛她。
周日,周志强难得休息一天。早饭后,他突然提议全家一起去郊外的新开发景区看看。林秀芬惊讶地看着丈夫,这个工作狂居然主动提出家庭出游,实属罕见。
“好啊好啊!”周磊第一个响应,“我都快闷死了!”
王桂香也点点头:“去吧,我也好久没出过远门了。”
一家人驱车前往郊外。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为田野和山峦。周志强开车,林秀芬坐在副驾驶,不时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排的婆婆和儿子。王桂香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脸上有一种孩子似的好奇。
景区比想象中热闹,人来人往,大多是家庭出游。周磊活力十足地跑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促大家。王桂香走得很慢,但坚持不用搀扶,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妈,累吗?要不要休息?”林秀芬问。
“不累,走走好。”王桂香脸上泛着红晕,是运动带来的健康色泽。
他们在一处观景台停下。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春天的绿色层层叠叠,远处有瀑布如白练般垂下,水声隐约可闻。
“真好看。”王桂香轻声说。
林秀芬拿出手机,提议拍张全家福。周志强找了位路人帮忙,一家人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背后是壮丽的山景。
“一、二、三——”
就在快门按下的瞬间,林秀芬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叹息。她转头看向婆婆,发现婆婆正望着远方的山谷,眼神悠远,那声叹息似乎是无意识发出的。
照片拍得很好,每个人都笑着,连王桂香的笑容也比平时灿烂。只有林秀芬知道,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那声叹息曾经存在过。
回家的路上,周磊在车上睡着了,王桂香也闭目养神。林秀芬看着车窗外的夕阳,突然开口:“志强,我想带妈去看看中医。”
周志强愣了一下:“妈怎么了?不舒服?”
“不是。”林秀芬犹豫了一下,“就是那个,叹气的事。我在公园遇到一个人,说她母亲也是爱叹气,看了中医,调理后好多了。”
周志强沉默了,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良久,他说:“爸在的时候,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
“也许现在的方法不一样了。试试总没坏处。”
“妈愿意吗?”
“我不知道。”林秀芬实话实说,“但我想试试。”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林秀芬以为丈夫会反对时,他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安排吧。”
几天后,林秀芬小心翼翼地跟婆婆提起了看中医的想法。出乎意料的是,王桂香没有反对,只是淡淡地说:“你想带我去,我就去。”
中医诊所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干净整洁。坐诊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据说已经行医五十年。他为王桂香把脉时,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聆听某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声音。
“脉象弦细,肝气郁结。”老医生睁开眼睛,“老人家,是不是经常觉得胸闷,喜欢长出一口气才舒服?”
王桂香点头。
“这就是善太息之症。”老医生转向林秀芬,“《黄帝内经》有云:‘思则气结’,长期思虑过度,情志不舒,会导致肝气郁结,人就喜欢叹气。这不是习惯,是病症。”
“能治吗?”林秀芬急切地问。
“调理可以缓解,但需要时间。”老医生开始写处方,“我先开七剂疏肝解郁的汤药,配合针灸。最重要的是,老人家要保持心情舒畅,家人要多陪伴,多开导。”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桂香:“您这叹息,有多少年了?”
王桂香想了想:“五十年有了吧。”
“时间久了,已成痼疾。”老医生语气温和,“但不要紧,我们慢慢来。”
取药时,林秀芬注意到婆婆盯着药柜里那些小抽屉出神,每个抽屉上都写着药材的名字:柴胡、白芍、茯苓、甘草......仿佛这些名字里藏着什么秘密。
“妈,怎么了?”
王桂香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我母亲,她也爱叹气。我小时候最怕听她叹气,觉得那声音能把人的魂都叹走。没想到,我自己也成了这样。”
林秀芬心中一震。这是婆婆第一次提到自己的母亲。她突然意识到,叹息可能不止是一种习惯或病症,还可能是一种传承,一种无声的家族语言,承载着几代女性的沉默与忍耐。
开始服药和针灸后,王桂香的叹息确实少了一些。林秀芬严格遵照医嘱,每天为婆婆熬药,陪她散步,跟她聊天。她开始有意识地询问婆婆的过去,那些从未被讲述的故事。
她知道了婆婆出生在战争年代,童年颠沛流离;知道了婆婆的初恋因家庭成分问题被迫分开;知道了婆婆在铁路幼儿园当老师时,最喜欢的一个孩子后来得了白血病去世;知道了公公虽然脾气暴躁,但在婆婆生病时,会整夜不睡守在床边......
每一个故事都伴随着一声或轻或重的叹息。但林秀芬不再感到烦躁,她开始学会倾听叹息之间的沉默,那是比叹息本身更加丰富的语言。
一个雨天的下午,林秀芬和婆婆一起整理旧物。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她们发现了一叠发黄的信件。王桂香的手指颤抖着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是工整的毛笔字:桂香同志亲启。
“这是......”林秀芬轻声问。
“你爸写给我的。”王桂香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刚结婚那年,他跑长途车,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就给我写信。”
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张已经脆得几乎要碎裂。林秀芬凑近,看到上面是公公刚劲有力的字迹:
“桂香吾妻:见字如面。车至兰州,夜宿客栈,窗外月光如洗,思卿不能寐。近日天寒,望添衣加餐,勿令我远行挂念。家中诸事,辛苦卿矣。我脾气急躁,常出言伤卿,心中实悔。待归家之日,当面向卿赔罪......”
信没有读完,王桂香的眼泪已经滴在信纸上。林秀芬慌忙接过信,小心地用袖子擦拭纸上的泪痕。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王桂香擦着眼泪,“所有的温柔,都写在这些信里了。可是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有多珍视这些信。”
“为什么不说呢?”
“说不出口。”王桂香摇摇头,“我们那一代人,习惯了把话憋在心里。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一声叹气。”
她看着林秀芬,眼神清澈:“秀芬,你们这代人好,有什么说什么。志强对你,比当年你爸对我,好太多了。”
林秀芬突然感到一阵愧疚。她想起自己也曾因为各种小事对周志强抱怨,为儿子的成绩焦虑,为经济压力发愁。她虽然没有整日叹气,但心里何尝不是积压着许多无声的叹息?
那天晚上,林秀芬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四周弥漫着白色的雾。雾中传来无数叹息声,有的悠长,有的短促,有的沉重,有的轻微。她听出了婆婆的叹息,又听出了母亲的声音——原来母亲也会偶尔叹气,只是她从未注意过。接着,她听到了自己的叹息,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在儿子生病时,在丈夫加班时,在生活的重压下,那些被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甚至听到了还未出生的孙辈的叹息,那叹息穿越时间而来,轻盈而遥远。
梦醒时,天还未亮。林秀芬轻轻起身,来到阳台。城市的灯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像大地呼出的气息。她突然明白了,叹息不是福气的漏洞,而是生命的呼吸。当话语无法承载的重量压在心上,气息便以叹息的形式溢出,那是灵魂在为自己减压。
“怎么起这么早?”周志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秀芬转过身,看到丈夫睡眼惺忪地站在阳台门口。“睡不着。想点事情。”
周志强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妈的药快吃完了吧?效果怎么样?”
“好一些了。”林秀芬说,“但我现在觉得,好不好的,没那么重要了。”
周志强疑惑地看着她。
“我一直在想,人为什么要叹气。”林秀芬望向远方的天际线,“可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生命本身太重了。爱太重,责任太重,记忆太重,连快乐都重得让人想要叹息。”
周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你最近瘦了。”
“有吗?”
“有。”他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温柔,“别太累着自己。妈的事,我们慢慢来。”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叹息从屋内传来。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婆婆房间的方向。但这一次,林秀芬没有感到烦躁,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聆听一首古老的歌谣。
晨光渐渐染亮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林秀芬知道,今天还会有叹息声,明天也会有,可能永远都会有。但那不再是一种需要消除的噪音,而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是婆婆存在的方式,是他们共同生活的背景音。
早饭后,林秀芬送儿子上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经过报刊亭时,她瞥见了最新一期的杂志,封面标题赫然写着:《告别负能量,从停止叹气开始!》。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刺眼的感叹号,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个世界总是急于让人们改变——改变习惯,改变情绪,改变自己以适应某种标准。但有些东西,可能本就不需要改变,只需要被理解。
回到家时,婆婆正坐在客厅的窗前,手里织着毛线。阳光照在她身上,银发如雪。
“妈,我回来了。”
王桂香抬起头,微笑道:“回来啦。买芹菜了吗?志强爱吃芹菜饺子。”
“买了。”林秀芬放下菜篮子,走到婆婆身边,“妈,教我织毛衣吧,我想给志强织条围巾。”
王桂香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啊,我正愁这手艺要失传了呢。”
她挪了挪位置,让林秀芬坐下,开始手把手地教她起针。两人的头凑在一起,手指在毛线间穿梭。阳光在她们之间流动,温暖而宁静。
“这里要这样绕......对,就是这样......”
林秀芬专注地学习着,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抬起头,发现婆婆正微笑着看着她,那叹息声中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平和的释然。
“妈?”
“没什么。”王桂香摇头,继续指导她的动作,“就是想起我母亲教我织毛衣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上午。”
林秀芬低下头,看着手中逐渐成形的针脚,突然明白了什么。每一代人都有无法言说的重量,每一口叹息都是这重量的度量。而她能做的,不是消除这些叹息,而是在叹息声中,继续织就生活的温暖。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鸟开始歌唱。房间里,两代女人的手指在毛线间舞蹈,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将时光编织成柔软的形状。偶尔,仍会有叹息声响起,但那声音不再孤单,它被织进了毛衣的纹理里,融入了阳光的颗粒中,成为了这个家中,最深沉、最真实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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