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内，一栋不起眼的三层民居阁楼，窗户被旧报纸糊住大半，只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董朗趴在一块厚毛毡上，呼吸轻缓，眼睛紧贴着一架安装了长焦镜头的相机，镜头穿过缝隙，牢牢锁定了东亚同文书院那扇厚重的侧门。

此时，方德顺举着个望远镜，透过缝隙观察着门口的情况，等待着那三个目标的出现。

两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董朗还好，还有其他队员进行轮替。

但方德顺就要辛苦很多了，作为唯一见过那三个人长相的人，他需要时刻盯着窗外，根本不敢分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阁楼里逐渐闷热起来，董朗的额头沁出汗珠，方德顺的眼睛也已经干涩无比，很是难受。

终于，侧门开了。

两个人精神一振，立刻瞪大了眼睛盯着出来的人。

“穿灰色西装的那个人！”举着望远镜的方德顺立刻喊道。

董朗立刻将镜头对准一个刚刚出来的中年男人，随后咔嚓按下了快门！

或许是董朗和方德顺的运气来了。

不多时，另外两人也接连出现，伴随着快门的咔嚓声，两个人的影像清晰的刻在了胶卷上。

“快，马上交给陆科长！”

董朗迅速拆下胶卷，让手下人立刻回站里复命。

因为是重要案件，照片很快就被冲洗出来，然后摆在了林青锋的案前。

看着照片上那三张清晰的面孔，林青锋眼神冷峻道：

“查！”

“先从他们三人外围社会关系查起，陆奇文，你亲自带队展开跟踪行动。”

“我要知道他们离开书院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是哪里人，背景如何，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惊蛇。”

“是！”

陆奇文领命，他挑了六个最精干的外勤，两人一组，分别负责盯梢那三个被拍到的目标。

第二天傍晚，三个跟踪小组先后向陆奇文复命。

其中两个跟踪小组的行动很是顺利，他们跟踪的目标应该关系不错，两个人一同离开东亚同文书院后，便去了附近一家餐厅吃饭。

而且两个人竟然住在同一家公寓内，只是因为公寓的老板是日本人，小组成员不敢擅自行动，所以没能找到两个人租住时留下的个人信息。

但这已经是好消息了，知道了两个人的住处，军统自然有办法探查到他们的底细。

可是在跟踪第三个目标时，跟踪小组却遇到了麻烦。

这个人出了书院后并未急着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了一番，在穿过一条街道时，一辆当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恰好驶过，挡住了跟踪者的视线。

仅仅十几秒的间隙，当电车驶离，熙攘的街角已没有了这个人的身影。

“跟丢了？”

陆奇文听到汇报，眉头拧紧，倒没有太多责怪手下，毕竟跟丢这种事情很常见。

只是作为一个老手，他很难不怀疑目标是不是具备一定的反跟踪能力。

很有可能那辆恰好驶过的有轨电车，就是目标故意等待的时机。

“描述一下他最后消失前的情况，以及那片区域的特点。”陆奇文说道。

两名手下仔细回想了一番，互相补充着汇报了周遭的地形、电车方向、人流状况。

陆奇文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动，沉吟道：“这个位置附近的小巷很多，店铺也不少。”

“如果是巧合还则罢了，就怕是他故意来到这个地方。”

沉默片刻后，陆奇文抬头看着两名部下道：“这样吧，这个目标交给我，此人是不是在进行反跟踪行为，我一看就知道！”

作为总部侦察科出来的跟踪老手，陆奇文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亲自下场了，这让他多少有些期待起来。

与此同时，在租界内的一条分支小巷深处，一处肉摊上悬挂的“刘记肉铺”的招牌油腻发亮。

这铺子不大，充斥着生肉特有的腥气，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实汉子，围着沾满污渍的皮围裙，正用一把厚重的砍刀利落地分解着半扇猪肉。

肉铺后门通向一个堆满杂物的小天井，天井另一头，则是灶间和老板一家居住的狭小里屋。

此时，陆奇文口中的那个目标已经脱下了身上的黑色中山装，只穿着里面一件旧衬衣，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肉铺老板老刘将砍刀剁在案板上，用毛巾擦了擦手，撩开布帘走了进来，脸上憨厚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锐利如鹰。

“老俞，今天尾巴有点长？”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人听到。

被称作老俞的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苦笑一下：“不止长，还挺紧的。从书院出来就跟上我了，我也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带着他们兜圈子。”

“好在我借着电车甩开了，不然现在还被他们咬着呢。”

老刘皱着眉头道：“是不是日本人对你有所怀疑，想对你展开深入调查呢？”

老俞分析道：“有这个可能，可我更觉得他们是金陵那边的人。”

“因为他们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不管是跟踪的手法还是神态、气质，和几年前我在特科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军统特务很像。”

老刘眉头紧锁，在围裙上搓着粗糙的手指：

“军统？”

“他们怎么会盯上你的？”

老俞放下茶碗，想了想道：“我在里面的身份是‘古籍整理顾问’，接触不到核心的军事测绘和情报分析课目，按理说不该是重点目标。”

“之所以被跟踪，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日本人内部有动作，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而我作为里面少数几个中国人，被例行监视。”

“二是我可能在某些细节上露了痕迹，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我更倾向于前者，日本人最近在书院内的活动明显加紧，军统那边不可能没有察觉。”

老刘点点头，认同他的判断：“不管怎样，你被盯上是事实。这说明你周围已经不安全了，书院内部也可能被渗透了更多眼睛。”

“虽然我们已经和金陵达成了停战的协议，但毕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地下工作依旧被军统、中统盯得很紧。”

“从现在起，我们之间暂时停止联系，除非十万火急的情报，否则你尽量不要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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