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笑，十分怪异，声音像从一个太监的鼻腔里泄出去似的那么滑腻。

笑得也不是时候。

所有人都精神紧绷，这笑声就像是一块冰，顺着人们后颈脊椎一路滑了下去，听者无不打个激灵。

紧接着那声音说：

“破。”

好几人心头一颤。

颤是因为有预感。

——不好。

——什么不好？

——还不知道，还没发生，但决不能等发生了再知道，那就晚了！

戚、卓、万俟云螭三人，同时间都有这一闪念，然而，行动最快的，是白十九。

——“破”字一出，他就横身、跨步、劈手破开人群，抓在一个人的肩头。

那人先是一脸茫然，接着五官扭曲——他肩上的肉，都要给这一抓撕下一块，痛哼一声，惊骇的瞪着白十九：

“干什么？！”

接着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霍云波恓惶震讶，茫然叫道：“不是我——”这时候，肩头那手一松，白十九猛地朝另一人扑去！

霍云波转头一看，瞧见一道人影撞开人群，闪电般逃向门口，白十九追而去。

同时间，戚红药感觉到掌心一寒。

她低头看去，只见萦固死火的金光符文，崩落了一个字。

那是极小的一个缺口，比蚂蚁的咬伤还不显眼。

然而那是缺口。

一星黑焰，墨汁似的迸溅出来，滴在她手心。

卓王孙瞥见这一幕，只觉浑身的血都似冻住了，尖喝一声：“快——撒手！”

声音已经变形。

戚红药在低头看见符文迸裂、死火沾染她左手之后，就抬眸看了万俟云螭一眼。

——她低头、抬目、眼波流转，望定他一眼。

茫然。

恍然。

惘然。

然后她脚尖一点，往后疾退。

“别管我。”

——给死火烧着的东西，是不留任何灰烬的。

——就算是她的“不死”天赋，也不能相抗。

万俟云螭听见这三个字，双目一裂，疯了样地追去。

这儿是蓝家用来对外展示、扩充门面的奇火馆，地空屋大，固有许多展柜，可空地处，并排走个十匹马，还不成问题。

戚红药一面退，眼望着他，目光中有哀求之色：“别、过、来——”

万俟云螭暴怒。

怒火使他俊美的脸庞也完全扭曲了。

上一个这样使他愤怒的对手，被这样的气势一迫，惊骇至心神混沌，怵栗不能反抗，任凭宰割。

——他现在却对戚红药露出这样的怒意！

——分明他片刻前还那样的似水温柔。

他紧追不舍，同时指节暴涨，指甲锋锐如刀，一刀切向戚红药！

她闪得极巧，右手紧攥那裂口的“符文袋”，用力之剧，以致手臂上青筋贲起。

她一面防止剩余死火泄出，一面用其按在燃烧起来的左手上，使黑焰不触旁物分毫。

只是她的手在燃烧，血肉焦卷，白骨如银。

她神情却冷淡得如同燃烧的是一截枯枝。

万俟云螭怒吼一声，声如裂雷，黑光飞刃，二次斫斩戚红药！

——任何一个见过他片刻前神态的人，都不敢置信：万俟云螭在追戚红药。

不是追求。

是追斩。

他一旦追近，一刀就向她斫下！

戚红药本就因药物封锁住大半实力，更兼要顾及手上要命的火，怎躲得开这种追杀！

她能怎么办？

她自有应对办法。

每当那一击将落时，她就用那些本不是他目标的部位（头、颈、肩，腰、腿、足）去迎/阻/拦，同时间，还要顾及火焰不能旁触——这使她的闪避异姿纷呈，看起来，简直就像在跳舞。

而万俟云螭的攻击，真就落不下去，慌忙收手，收不住就斜里挥出。

屋内连串爆响，展台翻倒，水晶罩子无辜被他一斩，切口滑得像涂了油。

碎裂声惊醒众人。

人们像梦里陡然坠楼而乍醒一般，惊叫走避。

谁都不想沾上死火。

何况死火之外，还有百十种火焰，都被放出来。

有些一接触空气，就孱弱地闪了闪，死去。

有些维持着淡定而孤僻的舞蹈。

更多的腾跃而起，择人而噬。

戚红药像一颗流星般掠出门去，谁也不知她要去哪儿、干什么。

万俟云螭紧追不舍，但是，再没有朝她挥刃。

——只是他脸色铁青，目中闪着厉芒，以及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他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他不能答应！

他随她一路疾驰，往相反处去。

——什么的相反处？

——囚牢的相反处。

她一路飞掠，争分夺秒，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走廊、闯破一面又一面的墙，右手持住破碎的“符文”，死死缠裹住左臂。

她体力消耗甚剧，喘声嘶哑，速度渐慢。

开路的忽然成为万俟云螭。

他在前方破开一道道墙，撞得砖飞瓦碎，尘土飞扬。

黑焰腐蚀般燃烧着，她的手已全消失了。

那感觉就像有一把刀，一片片片下她的肉。

戚红药冷汗满脸，眼角眉间，都在抽动，神情正是肢体被活剐的痛楚。

万俟云螭回头看了一眼，陡地站定，手指再次并拢为刀。

他回头时的神情，使戚红药明白，没得商量了。

这里不是船的尽头，却是她的极限。

驭兽撵来的卓王孙，刚好见到这一幕：

万俟云螭截住了红药，一扬手，将她左臂齐肩削下！

——实际她的左臂几乎都已消失了。

——再迟一会儿，死火烧着她躯干，就决非断臂可以求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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