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见孤棱。

她的咳嗽声，在夜空中荡开，钻入墙缝、屋角。

院中蒙了一层鬼气。

她察觉身旁动静，抬手一比。

万俟云螭捏着药瓶，驻足，道：“此药生肌极速，”想了想，又道：“红药的。”

他只怕这天师因为反感妖物而拒绝治疗。

孙若梅把手一摆。

万俟云螭顿了顿，道：“我答应她，会带你活着回去。”

孙若梅道：“那是你的事。”

万俟云螭攥药瓶的手指一紧，“她是你的弟子，她看重你这个师父，高于自己的生命。”

孙若梅道：“那是她的事。”

万俟云螭猛吸了一口气。

“你难道还要留在这里？”

孙若梅道：“那是我的事，你不必问，也不必管。”

静了一会儿，万俟云螭道：“好，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也罢。”

他说完，打开药瓶，一仰头，都倒入口中。

他身上已没几块好肉，一直在忍耐，他本来打算，尽快离开这里，再行疗伤。

现在看来，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

他把玩着药瓶，低下头，检视自己胸腹间修复缓慢的伤口。

孙若梅脸侧向着他，半晌，忽然道：“当真是非她不可？”

万俟云螭头也没抬，道：“我在这里，已经说明一切。”

孙若梅叹了口气，道：“人生苦短。”

万俟云螭道：“所以，更要遵从本心。”

孙若梅啐了一口血沫，道：“人生苦短，妖却都是千年王八！再过三四十年，她垂垂老矣，阁下风采依旧……那时又叫她如何自处？”

万俟云螭道：“这一点，我已有对策。”他动作略微一顿。

“再过几日，霜天血月，妖祖临凡，我会求一件至宝，可与人平分寿数。”

孙若梅侧头听着，沉默片刻，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闻所未闻。”

万俟云螭道：“那是你的事。”

孙若梅一怔，不怒反笑，道：“不错。”

然后她岔开话题，讲起进入此地后，所发生的种种。

万俟云螭安静地听着。“这么说，你们先是见到了‘死去’的亲友，又被告知，那并不是死而复生——只是一群极为相似的混血？”

“不错。”孙若梅平静地道。

“然后呢？”

“然后，”她道：“我们得吃了它们。”

一个短暂的沉默后，万俟云螭道：“对不起，我没听清。”

孙若梅道：“你听得很清楚。”

万俟云螭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圆桌，一盆油亮的熟肉……一张疯狂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道：“不吃，又会怎样？”

孙若梅道：“你看见过。”

万俟云螭沉默片刻，道：“我以为，那种变化，是‘提问’引起的。”

孙若梅慢慢地摇头，没什么感情。“你不一样，你不是人，更不是天师。只要是天师，来到这里，不吃肉，就再也不能做人。”

万俟云螭眼盯着不远处地上的一片银霜，干干净净的月光。

他想问，究竟什么叫做“人”？

吃人，才能做人？

他想到了凄凉人。

这是‘他’的报复么？

万俟云螭忽然飞快地瞟了孙若梅一眼，心口一突。

触目所见，没有任何非人的痕迹。

他脸上有厌恶之色一闪而过。

孙若梅老鸦似地嗄声笑了。

“你以为我也吃了肉。”这是个肯定句，就像她亲眼看见万俟云螭的神情一样。

万俟云螭不语。

“我不一样。”孙若梅咳嗽着，笑了笑，“他不会叫我这么轻松。”

万俟云螭看着她，道：“你明知道他针对你，为何不走？留在这儿，岂不正合他意。”

孙若梅道：“我没得选。”顿了顿，她道：“但是你有。”

万俟云螭一摊手，语声无奈：“我也没得选。我说过，一定要带你活着出去。”

孙若梅听着，毫无反应。

万俟云螭道：“你控制不了我的选择，也挡不住红药喜欢谁，为何不能成全我们？”

沉默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孙若梅再次开口，声音疲倦：“若我容得下你，天下人便容不下她。人生于世间，不是喘口气儿，就算是活着的。”

万俟云螭忍着怒意，傲然道：“天下人看不惯的事多了去，与我何干？莫非阁下一举一动，都先问过天下人么？”

孙若梅点头道：“现在你大可以这样说。可不管是人，还是妖，总会变的。”

万俟云螭道：“哦？我却知道许多矢志不渝、一诺终身的佳话。”

孙若梅冷冷地道：“那是他们死得早。”

一阵沉郁的喘息。

孙若梅了然点头，讥诮地道：“可是觉得老身碍眼了？可惜，你下不了手，你毕竟是个‘有情’的！”

一种极轻微的响动，似乎是一个人思考的动静。

——思考有声音么？

有的。

有人会搓手，有人低头，有人变换站/坐姿，还有呼吸变化——这些都是脑筋开动的信号。

孙若梅直了直脖子，头节律地摆着，像一只螳螂发现目标，准备出击。

“不，”万俟云螭开口，用一种深思过的果决声音，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我会。”

孙若梅道：“哦？”那么的轻蔑。

万俟云螭淡淡地道：“只要有必要，杀你又何妨。”

孙若梅放声大笑，头高高仰起，尖锐刺耳。

万俟云螭在这啸叫般的笑声中道：“你身边的人，命都挺苦罢？”他往后一仰，头枕着墙壁，喃喃地道：“你自己身受俗世规矩束缚，也不叫身边人好过。”

“你说妖无情，”他轻声细语地道：“可是，你有一丝一毫，替刚才死去的人动容吗？那个人，是你的同门罢？他落在井中，也许还有救——你根本没想去救他。”

孙若梅眼眶肌肉一搐，断喝道：“你懂什么！”

万俟云螭简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也许，我的确不懂你们这些天师的想法，你们为达目的，可以不计伤亡，这一点，我自愧不如。”

孙若梅枯如鹰爪的手猛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开口时，仿佛并不是对万俟云螭说话，更像自言自语：“你懂什么，总要有取舍，有取舍……”

万俟云螭看着她道：“取舍？难道你想保留体力，去杀凄凉人？你杀不了他，现在就走，以后才有机会报仇！”

有那么一会儿，孙若梅似乎愣住了，她的笑声连绵不绝，像一条慢慢收紧的风帽，令人喘不上气。

她今夜笑的次数，比一生中加起来都多。

万俟云螭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她道：“天真。”

这一句既不愤怒，也无苛责，只是叹息。

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

“可惜你是个妖，便有深情也惘然……”

万俟云螭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忽然，神情骤变。

这变化如此之剧，连瞎了的孙若梅都皱眉“看”来：“怎么？”

万俟云螭声音很轻，轻得有一丝颤抖：“你可以坚信妖族无情，也可以说我痴情错付——但你不可能两者兼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字道：“你一直在误导她。”

孙若梅偏了偏头。

万俟云螭尽力擦亮那个念头——但越清晰，他就越愤怒。

“你其实比谁都清楚——一直都清楚——妖不仅有情，也有心。你毕竟亲眼看见……也许是亲手，挖出一个女妖的内丹……”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他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如果你们当真认定妖无真情，早就领她到凄凉人面前，给他证明看你们是对的！”

他已不止是声音在颤抖：“可是，你们甚至不敢叫那对夫妇见一面。”

孙若梅的眼中，浮现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万俟云螭双瞳灿若金丸，用尽全力，克制怒火，一字一句地道：“你不但自己偏激，还刻意误导红药，灌输给她仇恨——你让她始终活得那样痛苦！”

孙若梅道：“正是。”她稳稳地一点头，道：“便是如此。”

她露出一个扭曲的笑，血在那一道道苍老的皱纹里流动，就像是瓷器的裂痕，冷硬、深刻，于一个中心，向四面放射。

万俟云螭嘴张了张，又合上。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这样对她？就算她姐姐死于妖口，也不必因此而憎恨所有妖物！难道你不清楚，她一生都带着恨活下去，有多痛苦？”

“还是说，你恨她，所以故意折磨她？她本来不用……她本来可以活得更轻松，你凭什么控制她的人生——”

孙若梅扭过头，对着他的脸，笑容慢慢敛住，直到一丝表情也没有。

“原因么，显而易见。”

万俟云螭冷冷地道：“恕我眼拙。”

孙若梅扬了扬头，目光落在远方，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实际上，也确实看不见。

平静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刚硬：“我是她师父。”

“咔”的一声，药瓶裂开。

万俟云螭拢紧颤抖的手指：“是她师父，就更不该这样对她——你替她选的路，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孙若梅依旧只是冷冷的沉默。

“人总会长大，总会明白——会见到世界的真相。”他一字字地道：“你挡不住。”

孙若梅嘴角泛起一丝笑。“不错，我老了，挡不住她喜欢什么，可是，还有人能使她离开妖，扭转心意。”

万俟云螭道：“是么？”接着，他也笑了，不屑一顾，又透着一丝杀意：“谁？”

孙若梅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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