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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0章 今晚别睡太死


靠近寨子,比我在山上看着的时候大一些,木头房子挤挤挨挨地摞着,房顶上是黑瓦,有的瓦片上长了青苔,绿乎乎的一片。

寨子中间那条路是用青石板铺的,宽窄能过一辆牛车。

鼓楼比周围的房子高出半截,八角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

祠堂在鼓楼东边,比鼓楼矮一点,但门脸宽阔,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字,离得远看不清。

脚下碎石路滑,时紫意攥着一根路上捡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伸到路中间的草。

我的肩膀又开始疼了,但眼下顾不上,寨子越来越近。

走到寨子口,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上虚掩着。

门里头有一棵大榕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看见我们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其中一个老人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缠着黑布包头。

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进去,但眼睛亮得很。

他走到我们面前,打量了一下我,又看了看方正和时紫意

“你们找哪个?”

他的口音很重,但能听懂,我往前站了一步。

“大叔,我们是从潭州来的,想进寨子看看,听说你们这六月初六有祭奠,想凑个热闹。”

老人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一会,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来客了,进来坐。”

他转身就往寨子里走,也不问我们叫什么。

我跟方正对了个眼神,方正耸耸肩,背上箱子跟着走。

时紫意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这老头不对劲,太热情了。”

“先看看。”

老人领着我们沿着石板路往寨子深处走,路上碰见了几个寨子里的人,有挑水的,有赶鸡的,看见我们都停下来看。

有个中年女人端着簸箕站在门口,簸箕里是晒干的辣椒,她盯着我们看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鼓楼前面,老人停下来了,指着鼓楼旁边一间的木楼说:“你们住这,空着的。”

木楼有两层,底下一层堆着柴火和农具,楼上住人。

楼梯在外面,木头踏板磨得发亮。

我把箱子搬上楼,楼上就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板凳,角落里有个火塘,窗户是木格子窗,糊着纸,纸破了几个洞。

“这老头谁啊?”

“可能是寨老。”

我站在窗户边上往外面看:“苗寨里管事的,一般都叫寨老,也有叫头人的。”

“他怎么一句话不问就让咱们住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事确实不对劲。

苗寨对外人一般都很警惕,何况是石羊哨这种藏在深山里的寨子。

可这寨老也太痛快了,连我们来干什么都不问,直接就让住下了。

时紫意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石板路。

路上有个女人走过,挑着两个木桶,桶里是水,走得稳稳当当,她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苗服,头上包着帕子,脸晒得黑红。

时紫意突然说:“那女的刚才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了。”

“眼神不对。”

我走到门口往外看,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扁担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石板路上又空了,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先安顿下来,看看什么情况,方正,你那个假鼓箱子得藏好。”

方正拍了拍箱子:“放心,我搁床底下。”

中午的时候,寨老让送来了饭。

一个婆子端的托盘,上面有三碗米饭,一碗腊肉炒蕨菜,一碗酸汤鱼,还有一碟子腌萝卜。

婆子把托盘搁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就走了。

那婆子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不浑浊。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咧,看着和善,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东西。

我端起碗:“吃吧。”

三个人坐在桌子边上吃,腊肉咸的很,但挺香的。

酸汤鱼是苗家的做法,汤酸酸辣辣的,鱼是河里的小鱼,肉很嫩。

我吃了两碗米饭,方正吃了三碗,时紫意吃的少,扒拉了半碗就搁下了筷子。

“你不舒服?”

“没有,不咋饿。”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面看。

外面的石板路上,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了一件大人的旧衣服改的小褂子,光着脚,脚趾头在泥地里抠来抠去。

时紫意看了他一会,那小孩忽然抬起头,往我们这边看过来。

隔着窗户,他看见了时紫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玩石子。

“他是聋哑人。”

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壶茶。

她把茶壶放在桌子上,又看了我一眼。

“寨子里的哑巴,爹娘死得早,寨老养着的。”

婆子说完就走了,我端着茶杯,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转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方正留在屋子里看箱子,我跟时紫意出去转了一圈。

寨子从头走到尾用不到一刻钟。

石板路两边全是木楼,有的门口挂着牛角,有的挂着辣椒串。

走到寨子后面,有一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

菜地旁边有一道矮墙,矮墙后面就是祠堂。

祠堂门关着,门板上刷了黑漆,门槛是青石条的。

门口蹲着两个石头狮子,个头不是很大,但雕的很精细,狮子嘴里各含着一颗石球。

时紫意走到祠堂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门从里边锁着,推不动。

“锁着的。”

“别动。”

我拉着她的胳膊:“有人看着。”

祠堂对面的木楼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缝隙后面有一双眼睛。

我没看清人脸,但那目光盯在我背上,凉飕飕的。

我拉着时紫意往回走,路上我俩谁也没说话。

回到住的地方,方正正躺在床上发呆,看见我们回来坐起来了。

“怎么样?”

“祠堂锁着的,有人盯着。”

“意料之中。”

方正掏出一根烟点上:“对了,刚才你们出去的时候,那个哑巴小孩在楼下站了好一会,抬头看着咱们的窗户。”

“看什么?”

“不知道,站了一会就走了。”

我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石板路上没人了,连鸡都不见了。

天阴下来了,云压的很低,寨子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

“今晚别睡得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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