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鹤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后头跟着两百来号锦衣卫，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娶亲呢，这么大阵仗。

燕寻风找了个借口告退，走的时候脚步快得像后头有鬼撵他。

赵德全被鹿闻笙指使去放湿衣服，顺带歇息一会儿，看看脑袋有没有事情......人都散了。

鹿闻笙站在高墙上，看着唐鹤打马扬鞭，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长长的火龙往皇城方向游去，马蹄声碎在风里，听久了竟有些像雨点子砸在瓦片上。

墙头风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吴飞蓬和柳霁谦站在两边，吴飞蓬自然知道鹿闻笙的打算，摇了摇头：“父皇，那些大人怕是要叫苦连天，到时上朝哭可怜了。”

鹿闻笙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宫墙往外移去，皇城一墙之隔，不知多少百姓正过着什么日子。

他看见了挑担子的小贩蹲在街角啃冷馍，馍上落了灰也舍不得扔；看见了拉车的汉子光着膀子推着满车的炭，后背晒脱了皮，汗珠子砸在地上冒烟；看见了妇人抱着孩子在米铺门口转了三圈，摸摸口袋又走了，孩子在怀里哇哇哭；看见了巷子深处有老人蜷在门板搭的棚子里，身上盖着补丁摞补丁的薄被，也不知道是病了还是睡了。

当然也看见了权贵府邸的朱门前，家丁懒洋洋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台阶下趴着条狗都吃得比那拉车的汉子肥。

鹿闻笙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声音不高，却让身旁两人都听清了：“当官的跟百姓抢着叫苦，你让百姓叫什么？他们觉得自己可怜？配吗？”

他今日的隐忍，他装疯卖傻、纵奸养蠹、恩威无常，都是为了把权攥回来，攥回来好给底下这些人谋一条活路。

那些官员大多如狼似豺，恨不得将下面的人敲骨吸髓、啖其血肉。

不把这些家伙赶走，如何扶持真正合适的人上位？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三年，比谁都清楚，这朝堂上大多数人心里压根没有百姓两个字，有的只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派系、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好处。

柳霁谦听闻这话，愕然地看了鹿闻笙一眼。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想。

这位陛下平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跟唐鹤赌蛐蛐耍赖，跟荣祥斗嘴抬杠，偷溜出宫吃馄饨还嘴硬说“体察民情”，活脱脱一个长不大的混世魔王。

可这会儿他站在宫墙上，头发被夜风吹得快干，侧脸被光影映得明明灭灭，目光直直地看着下面——原以为是在瞧唐鹤队伍的方向，细看，却是落在城墙外的居民区域。

那眼神沉得很，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神色，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

这三年他看下来，也知道陛下手段高明、心性深沉，知道陛下装疯卖傻底下压着真东西，可他一直以为那真东西也就是寻常帝王的心术权谋，跟历代君王其实没什么两样。

夺权、制衡、集权、巩固龙椅，翻来覆去不就是这些？可方才这番话——柳霁谦站在墙头上，风把他的银发吹得乱舞，他盯着鹿闻笙的侧脸，控制不住看了好一会儿。

柳霁谦心里动了一下。

他做隐士做了这些年，见过太多把“为万民立命”挂嘴上的人，真到动刀子分银子的时候，没一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他自己也给人当过幕僚，干过几年实务，最后拂袖走了，就是因为看不惯——看不惯那些人谋权全为自己，嘴上说得再花团锦簇，骨子里不过是往自己盘子里多搂一筷子。

世人谋权多为自己，嘴上说着家国天下，肚子里全是生意。

他本来以为鹿闻笙也是这种人，只是比旁人聪明些、会藏些，他被拽来做幕僚的时候也没抱什么指望，说是做幕僚，其实是攥着把柄捏在手里，他想着忍一忍，等这位忘了自己这号人，再寻个机会脱身。

可如今他站在这宫墙上，心里那根凉了多年的弦，恍惚间好像被人拨了一下。

这是个有心的人，而且这心，跟他的放在一处......

继而柳霁谦克制着自己，收回目光，缓慢接话道：“弄权之人，哪个可怜？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结果如何都是自己的因果。”

这话说得更赤裸，带着世家眼界里浸出来的冷淡与漠然，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口气活像是在给自己找补，把方才那点动容遮一遮。

鹿闻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柳霁谦差点以为是自己的注视太久，引起了注意。

却见青年笑容灿烂，还拿手肘碰了碰他胳膊，跟方才说正经话时判若两人：“哎，说得好！不过，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皇权下祸福无常啊，柳卿！你要注意哦！”

柳霁谦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把方才那点动容咽回去，面无表情地别开脸：：“……陛下，您真的无聊就去练字。”正经不过一盏茶！

“不要不要！”鹿闻笙立刻捂起耳朵装听不见，整个人往墙垛上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的毛笔字还行啊——能跟这帮从小研习书法的世家子比吗？能看懂不就好了！

柳霁谦选择摒弃刚刚觉得对方有雄主潜质的想法——这个家伙明明就是幼稚得要命！

吴飞蓬站在旁边听得心惊胆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想：两位日常对话这么刺激的吗？！君臣关系都这么直愣愣地拿出来讲啊？！朝承恩暮赐死的是不是太直白了？这话题是怎么拐到这儿来的？父皇这嘴是不是太没把门的了？

鹿闻笙一挥手，“走，回去睡觉，明儿还得上朝看他们哭呢。”

很难没有逃避练字的嫌疑。

柳霁谦面无表情地看着鹿闻笙自顾自往台阶下走，银发在风里荡了荡，忽然道：“陛下，往后要说殉葬名单，先想想自己的字练好了没有。”

吴飞蓬几乎裂开：父皇啊，你连这玩意也跟柳大人聊？！

吴飞蓬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跟在一脸心虚的鹿闻笙身后下了宫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霁谦慢了几步，银发被夜风吹起来，金眸扭去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整了整袖子，也跟着下了城楼，脚步不急不缓，正好落在父皇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吴飞蓬忽然觉得，柳大人好像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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