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隋珠公主处辞出，行至宫门时，天色尚早，未到午时。

  宫门外，陈大人一见太子出来连忙迎上，躬身一揖道：“殿下。”

  赵靖与他并肩沿着宫道缓缓而行，身后内侍知趣地退开数步，只远远跟着。

  “皇姐对苏境祠之事，所言不尽不实。”赵靖眼珠打量着四周，接着道：“只说派人拔了瓜苗、砸了买卖，却绝口不提旁的。可我观她神色，分明有所遮掩。”

  陈大人侧目一看，道：“殿下的意思是…”

  “苏境祠拒婚之后，皇姐便明面闹过一阵，虽无伤要害，却因此叫苏家人难以在京落脚，此举确有成全其离京之意。可京中这些官员，与他又有何干系？若真是他所为，动机是什么？”顿了顿，他又道：“皇姐方说他，细胳膊细腿，连琵琶都抱不久。这话听着平淡，细想倒真像是在替他撇清。”

  “可公主，所做为何啊？”沉静片刻，陈大人又道：“公主素来精明，若真有意隐瞒，恐不易撬开口。”

  “不急。你且继续派人查苏境祠身份及旧日踪迹。”说着，看了陈大人一眼，道：“皇姐那边，我自会再寻机会试探。”

  “臣，遵命。”陈大人停下揖了一礼，随后接着跟上。

  这会身后一内侍快走而来，在皇太子身后侧小声道：“殿下，吴保林她…”话未完，内侍打量了一眼陈大人。

  “但说无妨，可是她又惹什么事了？”赵靖似乎习以为常。

  那内侍压低了声，凑近小声说了几句。只见，赵靖眉头一紧，脚步加快了些，道：“回宫！”

  “殿下既有家事要理，臣先告退。”陈大人识趣地止步，揖礼目送。

  ……

  日当头，影重重，宫内后妃妾皆聚在园中一亭内赏景吃茶，淡笑浅聊。间静之际，突听得一句吵闹声，一时亭内妃妾静声相望。

  可见亭外的宫女纷纷伸长了脖子望亭对面湖岸望去。有眼力见的宫女这会速速进内来报，众人目光跟随着她到太子妃跟前去，小声道：“太子妃，太子与吴保林好似吵起来了。”

  话落，随着太子妃起身往前，众人也跟在其后，同到亭边缘围栏处停脚望去。

  石亭子内，吴七姑正净手擦着嘴。只见，身前石桌上还摆着一尾吃剩的鱼骨，鱼头完整，鱼刺根根分明，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故意留给人看的。

  见皇太子来得甚急，吴七姑撇了一眼，淡淡道：“太子殿下寻我有要事？”

  赵靖看着那鱼骨，有些气急问道：“这鱼，何处来的？”

  吴七姑将亭内捧水盆的宫女遣退下，慢道：“听这语气，倒像是兴师问罪来了。”看了一眼太子身后的内侍，道：“你告的状？”

  那内侍心虚的往赵靖身后躲了躲，小声道：“小的提醒过吴保林，是吴保林不听小的劝。”

  吴七姑不以为然，自个收拾石桌上的鱼骨，道：“何时你也会明知故问了，嘉吉。”

  “你放肆，竟敢直呼太子名讳！”那内侍又跳出来喊，可却被皇太子的眼神示退。

  “你到我这边这些年，我可曾亏待过你？你将我王府内湖中的鱼吃了个干净，我可曾与你计较？如今你寝宫那边的，你吃了便吃了，可这养在前殿的鱼，是圣赐之物！”赵靖指着石桌上那副鱼骨，道：“你且晓得，吃不得！”

  吴七姑不慌不忙地擦着手，语气淡淡道：“晓得，正因晓得，才得品尝一二，叫我见识下圣赐的鱼是何等滋味，不然，岂不是白来。”说着，将旁边的茶具拉到跟前来，道：“不过一尾鱼罢了，何至生气？你是东宫皇太子，为了一条鱼来与我争执，有失身份。”

  “可这鱼非一般的鱼！那厨院又不是无鱼！每日我都差人挑最鲜嫩的送到你宫内，这还不够？”赵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恼意与无奈。

  “口感一般般，何来不一般？若非我胆大妄为吃了这鱼，回头圣上又重金采买这鱼做恩赐，岂不是冤大头？”吴七姑道。

  “慎言！”赵靖手都抬到吴七姑嘴前了，好再收住了手，差点捂上。

  “你，你大胆！”那内侍又出来喊了一嘴。

  “不过实话罢。”见赵靖脸色更差，吴七姑给皇太子倒了杯茶，道：“罢了，到底是我作孽。回头我叫师姐给你稍…”她掰着指头算了算，道：“百条，够了吧？铺床睡都绰绰有余。”喝了一口茶，道：“那可是门内的鱼！堪比仙物！”

  只听赵靖低声道了一声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吴七姑将茶杯狠狠放落，道：“赵嘉吉，你有失礼数！我可是忍你很久了！要不是看在师姐的面上，你当我想来京入你这东宫，当什么保林，吃你这…”她一指那鱼骨，道：“不够塞牙缝、塞了牙疼的鱼吗！”

  “你放肆！”身后内侍又出来指着吴七姑吼着。

  这次，赵靖连将内侍的手抓住往亭外推去；那内侍连后退几步跌坐地上，帽子后叩，他一手撑地一手在脑袋上抓了又抓才将帽子戴好。

  赵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杯倒叩，道：“七师姑可是想离开了…”

  “不算笨。”吴七姑嘴角微微上扬，语重心长道：“如今我吃了圣赐之物，如何交待，便见你处事之法了。”

  赵靖问道：“这是师姑最后一教？”

  只见，吴七姑摇了摇头。赵靖这会冷冷一笑，道：“那就是，师姑厌我了。”想了想，凑近小声道：“可今时过早，我尚未登基，师姑就这般回了，如何向师尊交代？”

  吴七姑盯着赵靖的眼睛道：“凭你，还不足以威胁我。”听着，赵靖无趣的坐直身。

  “原以为我是来助你的，可如今才明白，我渡的，另有其人。”说着，吴七姑望向妃妾那边。

  赵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最先见到的是太子妃，只见太子妃直直望着他，似有些忧心，估而朝她微微一笑，以缓解她心忧；后是七姑娘。他晓得吴七姑与七姑娘走得甚近，口中所渡之人想来也是她。

  江山换不来师姐一页账，可百姓一条命，便可换一页账。嘉吉，你该明白师姐之意。”吴七姑道。

  “嘉吉晓得。必定尽我之全力，爱百姓于江山之前。”赵靖道。

  吴七姑望向对面，眼神宠溺的看着七姑娘，道：“云葵这姑娘心思虽重，却无害人之心，今生多情羁绊，恐难走出…你若真心疼她，便好好待她。若无意，便莫扰她了。好歹唤了我这么久的吴姐姐，理该算你半个小师姑了，可得替我护好她，否则，我绕不得你！”

  “都说七师姑无情，看来也不尽然。”赵靖道。

  “命里相欠罢。”吴七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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