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3章 纸终究有一天包不住火
威远城北面三十里,有一个唤作“望江镇”的小镇。
这里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小小驿站,南来北往的客商,时常会在此地歇脚。
一支由十八人组成的商队,已经在镇上最偏僻的客栈里住了三天。
他们行事低调,深居简出,与旁人唯一的交流,便是每日采买些食物和米酒。
这支商队的领头人,正是锦衣卫千户张小敬。
经过十余日的长途跋涉,这支肩负秘密任务的小队,终于抵达了威远城附近。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也不是放火,而是散布谣言,挑起李健与仆固怀恩的矛盾,让他们互相猜忌,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在队伍抵达望江镇的当日,张小敬便独自一人扮作商贾,企图潜入威远城刺探情报。
但白跑一趟之后,张小敬才知道自己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
威远城四门戒备森严,盘查极为严厉,尤其是对带有外地口音之人更是反复盘问。
张小敬见此情景不敢贸然进城,以免打草惊蛇,暴露了计划。
只能悻悻地返回望江镇客栈,另做盘算。
对着油灯苦思冥想了半夜,张小敬便有了主意。
既然进不去威远城,那就在城外散布谣言,再让本地的百姓把谣言传进城内。
次日晌午,望江镇的一家酒肆之中,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
这算命先生正是张小敬所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杆“铁口直断”的幡子,在酒肆中自斟自饮,时不时吆喝几句。
“算命、算命,吉凶祸福早知晓,趋吉避凶有妙招!”
“算命啦、算命啦,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哟!”
起初,并无人理会他。
但张小敬也不着急,只是自顾自地喝着劣质的米酒,吃着茴香豆。
酒过三巡,酒肆里闲聊的本地乡民、马帮脚夫们,渐渐多了起来。
他们谈论的,无非是近来威远城里的那位“新皇帝”,以及那三路出征的大军。
就在这时,张小敬放下酒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唉……可怜,可叹啊!”
他这一声叹息,不大不小,却正好让邻桌的几个汉子听见了。
其中一个满脸虬髯的马帮头子,扭过头来好奇地追问。
“嘿……我说你这算命的,叹什么气啊?如今新皇登基,即将一统南疆,好日子快来了,有什么可叹的?”
张小敬瞥了他一眼,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
“好日子?呵呵……你们啊,身在这穷乡僻壤,哪里知道长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张小敬这一番话,成功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酒肆里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神秘的算命先生。
“你们都以为,威远城里的这位皇帝是被长安的奸臣逼反的?那你们可是错了,大错特错!”
张小敬一拍桌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也不怕告诉你们事实,这位皇帝当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野心勃勃,勾结韦坚、李亨等逆贼,在长安发动兵变,想要趁着当今天子御驾亲征新罗的时候篡位。”
“结果,太子党谋事不密,被锦衣卫察觉,几位内阁大臣联手平叛,废太子这才仓皇逃出长安,最终来到了南疆。
他哪里是什么被逼无奈的真龙,分明就是一个谋反失败的叛国之贼……”
“还有呢!”
张小敬喝了一口酒,继续爆出猛料。
“你们可知道,太上皇李隆基是怎么死的?
就是被废太子手下那帮乱臣贼子,在逃亡的路上给活活害死的,此乃叛国弑祖之大罪!”
酒肆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消息,对于这些信息闭塞的边民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了。
张小敬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暗自得意,继续添柴加火。
“再说说南疆的定海神针,仆固怀恩大元帅。你们以为,他是心甘情愿跟着太子造反的?”
张小敬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一边喝酒一边口沫横飞的侃侃而谈。
“其实啊,长安的皇帝陛下从未怀疑过仆固将军的忠心。
他甚至给仆固将军的心腹浑释之写了封亲笔手谕,信中言明,坚信仆固将军的忠诚,说他造反,纯属污蔑。
可谁曾想到,那面圣的浑释之在返回威远城的路上,就被太子党的人给暗中截杀,信也没送到仆固将军手里。
这才让仆固元帅中了奸计,误以为朝廷要对他下死手,无奈被逼上了谋反的贼船……”
“还有那三位来威远城调查的钦差大臣,御史中丞萧昕、颍王李璬,大理少卿徐长卿,那可都是当朝重臣,甚至还有亲王。
他们是怎么死的?难道真是被仆固元帅害死的吗?
或者是被朝廷的人害死了,再栽赃仆固元帅,这显然不可能嘛!
事实就是,这三位钦差大臣是被太子的党羽毒杀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断绝仆固将军的后路,逼着他造反……”
张小敬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拍案而起,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他所说的这些事情,九分真一分假,真假掺杂,让人根本无从分辨。
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了人们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叛国弑祖、构陷忠良、谋害钦差……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酒肆里的乡民们无不目瞪口呆,义愤填膺。
“山人言尽于此,收摊!”
故事讲完之后,张小敬便收起卦摊,在众人或震惊或怀疑的目光中,优哉游哉地离开了酒肆。
他知道“谣言猛于虎”,更何况自己说的并不是谣言。
相信用不了几天,一定能够传进威远城,传进仆固怀恩的耳朵里。
果不其然,张小敬讲的这些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望江镇周边的村寨、集市里传播。
说书的、贩货的、走亲戚的、摆摊的……人们添油加醋,口口相传。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这些流言便传到了威远城内,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威远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仆固瑒的妻子,那位出身于骠国皇室的公主,自幼生长于炎热之地,嫁到威远城之后身边缺少御寒的衣物。
眼看天气逐渐转凉,仆固瑒便想着上街为爱妻挑选几匹上好的锦缎,做几件御寒的新衣。
他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便服,只带了两名亲随,低调地出了元帅府,朝着城中那条最繁华的街巷走去。
自从李健在此“登基”,威远城便成了南疆的政治中心,街面上比往日繁华了许多。
仆固瑒无心观赏街景,径直走进了一家城中最大的绸缎铺。
“图老板,近来生意兴可好啊!”仆固瑒笑着与掌柜的打了个招呼。
这图老板识得来者正是仆固元帅家的公子,自是不敢怠慢,连忙亲自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的施礼。
“哎哟……原来是仆固将军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看茶!”
“茶就不喝了。”
仆固瑒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说道,“内人畏寒,劳烦图老板把你店里最好、最厚实的料子,都拿出来给我瞧瞧。”
“好嘞,您稍等!”
图老板殷勤地应着,连忙吩咐伙计去库房取货,一边陪着仆固瑒闲聊起来。
“将军,您听说了吗?最近城里城外,都在传一些……一些从长安那边过来的新鲜事儿!”
图老板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神情。
仆固瑒本未在意,只当是些民间趣闻,随口问道:“说来听听。”
图老板向前凑了凑,用几乎是耳语的音量说道:“都说……都说咱们这位陛下,当初在长安,可不是被冤枉的。
说是他自己……自己主动带着人造反,没成事儿,这才跑到咱们这儿来的。”
仆固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了几分。
图老板却没有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往下说:“还有更吓人的呢!传言说,太上皇……就是被陛下身边的人给害了!”
“啧啧,这可是弑君啊!”
“哐当”一声轻响,仆固瑒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图老板吓了一跳,连忙道:“哎呀……将军恕罪、恕罪,是小人多嘴了!”
仆固瑒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没有理会图老板的道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声音冰冷地质问:“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你还知道什么?统统给我道来,若敢有所隐瞒,别怪我不客气!”
“城里城外,到处都在传……”
图老板被仆固瑒看得心里发毛,“那些走南闯北的马帮、货商们都在说这件事。甚至还有人说……仆固元帅是被冤枉的,是被陛下他们给算计了,才被逼反的……”
“还有人说,浑释之是被陛下的人截杀了,还有人说那三位钦差也是被陛下的人毒死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反仆固元帅……”
后面的话,仆固瑒已经有些听不清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地挑了几匹最贵的锦缎,扔下一锭银子,甚至没等图老板找零,便带着随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绸缎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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