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巷的尽头传来第一串鞭炮响，像谁在半空抖落了一挂珍珠，噼啪声顺着风势漫过灰瓦，惊飞了河对岸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晨雾被震得微微发颤，窗棂后探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看见穿红袄的孩童正追着满地碎红跑，棉鞋踩过未化的薄雪，留下一串梅花似的脚印。卖糖画的老汉把担子往巷口挪了挪，糖稀在铜勺里咕嘟冒泡，和着远处又一阵鞭炮声，熬成了黏稠的年味儿。

忽有大串鞭炮在巷尾炸开，金红碎屑簌簌落满青石板，惊得墙根下的老猫弓起脊背。穿堂风卷着硝烟掠过酒坊布幌，檐角铜铃跟着叮当作响，倒像是给这热闹添了段小曲儿。谁家阳台上晒着的腊鱼腊肉轻轻摇晃，油星子顺着竹绳往下滴，在雪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最后一声脆响落定，檐角的冰棱轻轻晃了晃，一滴融水坠入积雪，咚的一声，惊起的回声在巷子里荡了三荡，才算把这新年的序曲收进了青砖墙的褶皱里。春风卷着樱花碎落在他发梢时，小林正蹲在老槐树下摆弄那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他捏着青蛙尾巴往后一旋，铁皮“咔嗒”响了两声，青蛙便蹦跳着蹿进草丛，惊起几只白蝴蝶。他咯咯笑着追过去，帆布鞋踩过沾着露水的三叶草，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微褐的小腿。

远处的秋千还在晃，是刚才邻家妹妹荡过的。小林却被墙根的蚂蚁队伍勾了魂，蹲下来用草叶轻轻拨弄领头的工蚁。蚂蚁慌了神，触角乱颤，他赶紧把草叶移开，小声道歉：“对不起呀，我不捣乱了。”说着从口袋摸出半块饼干，捏碎了撒在蚁群旁，看它们扛着碎屑往墙缝里钻，像一群忙碌的小逗号。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终于想起竹筐里的风筝。那是爸爸去年扎的沙燕，翅膀上还粘着去年的蒲公英绒毛。他拽着线跑起来，沙燕先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忽然被一阵风托起来，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小林仰着头追，线轴在掌心转得发烫，风筝越飞越高，几乎要钻进云里。他停下脚步，叉着腰喘气，看沙燕在风里抖着尾巴，忽然觉得自己也长出了翅膀。

最后他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云朵飘过风筝的影子。草尖蹭着脸颊，有点痒，他翻了个身，看见铁皮青蛙不知什么时候蹦回了脚边，正对着他“咔嗒”响，像是在邀他再玩一场。它总在傍晚时分变得清晰，被夕阳拉成长长的一条，贴着青石板路，像一道墨色的河。风过时，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它便微微起伏，像在低声回应。我停下脚步，它也静止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墨痕，印在地上。

它从不离开我太远，总是在我左侧或右侧，沉默地复制着我的动作，却永远比我更瘦削，更沉默。有时我故意加快脚步，看它在地面上踉跄着追赶，像个笨拙的孩子。暮色渐浓时，它开始模糊，像一滴墨融入砚台，慢慢钻进路边的砖缝里，藏起白日里所有的奔波与疲惫。

路灯亮起时，它又从光晕里浮出来，小小的一团，怯生生地蜷在我脚边，像一只不会说话的猫，陪着我走过长长的暗巷。它不会说话，却用深浅不一的轮廓，记下了我所有无人可说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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