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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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殷无极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三个字。它们几乎是本能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抗拒真相的固执。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萧禹所说的每一个字,想要斥责他在妖言惑众,想要用掌门的威严将这一切荒诞的指控碾成粉碎。
但他的嘴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不是外来的力量,不是他人的神念,而是他自己神魂深处最核心、最本质的那一丝灵光——圣人七重天,界王境,距离虚仙只有两步之遥的修为,让他已经对自身的命运有了一丝模糊的感知。
那感知平日里如同沉在水底的泥沙,安静地沉积在识海最深处,几乎不会被触动。但此刻,它动了。
那丝灵光微微一颤,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然后,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那个声音没有具体的语言,没有清晰的文字,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知道”。它告诉殷无极——萧禹说的,是真的。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他几十万年积累的经验,他对人心的精准把控,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的儿子,真的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
那个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灵光只是微微一颤,便重新沉入识海深处,仿佛只是打了个盹,翻了个身,又继续沉睡。但那一个刹那的警醒,已经足够让殷无极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这些天的种种细节。
殷辰醒来时,看他的第一眼。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审视。
如同一个陌生人,在打量另一个陌生人。他当时以为那是失忆导致的陌生感,以为等儿子恢复了记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种审视,太过冷静了。一个沉睡了上万年、刚刚苏醒的人,看到守在床边一万年的父亲,眼中应该是茫然,是困惑,是想要亲近却又不知道如何亲近的局促——而不是那种冰冷的、计算般的、仿佛在估量“这个人对我有没有用”的眼神。
还有,他醒来后问的那些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我是谁?”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符合一个“失忆者”应有的困惑。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也没有少问一句该问的。太过完美了。完美的台词,完美的表情,完美的反应,如同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剧。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到?
还有,他刚才对玉素真和萧禹的反应。那种深入骨髓的敌意,那种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仇恨——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情感?他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他恨的是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疑点,如同潮水般涌上殷无极的心头。每一个疑点,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他被骗了。
不是因为对方的手段太高明,而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了。他太想相信他的儿子终于醒了,太想相信这一万年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太想相信命运终于对他露出了善意。这种渴望,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忽略了那些本应一眼就看穿的破绽。
萧禹的这些话,是通过神识传音说的。那缕神念极其细微,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眉心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殷无极的眉心。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神念外放的痕迹,甚至连殷无极自己,都只是在萧禹的神念触碰到他识海边缘的那一刻,才微微察觉。这份对神念的精准掌控,让殷无极对萧禹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玉素真站在萧禹身侧,看着两人对视,看着殷无极的脸色从冷漠到震惊,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痛苦,从痛苦到冰冷——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如同走马灯般变幻了无数种表情。
她知道,萧禹在告诉殷无极一些她听不到的话。她没有问萧禹说了什么,因为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萧禹在做事,而她,信任他。
但楚寒不知道。
他蜷缩在蒲团上,双手依旧抱着头,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着殷无极的脸色。他看到了殷无极脸上的变化,看到了他眼中的动摇与挣扎,也看到了他从痛苦到冰冷的那一瞬。
他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太清楚殷无极是什么人了。合欢魔宗的掌门,纵横几十万年的大魔头,杀伐果断,喜怒无常,从不轻信任何人。这样的人,一旦开始怀疑,就很难再让他相信。他必须立刻打断他们。
“父亲!”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痛苦,带着恳求,带着一个受伤的儿子对父亲最深的依赖。
“别听那个人胡说八道!他们来历不明,他们说的话怎么能信?说不定他们就是某个对头派来的,故意挑拨我们父子关系!父亲,您纵横天下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怎么能被一个神通境的小修士给骗了?”
他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满是急切与恐惧。那恐惧,不知道是对萧禹的,还是对真相败露的。
“杀了他们!父亲,杀了他们!他们肯定不怀好意!他们……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喊。
殷无极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温柔与宠溺,只有一种让楚寒心底发寒的、冷静到极致的审视。他看着这个他守护了一万年、费尽了心血才救回来的“儿子”,心中却感到一阵陌生。这张脸,是他儿子的脸。这具身体,是他儿子的身体。这血脉,是他儿子的血脉。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他儿子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楚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久到楚寒的脸色从急切变成了不安,久到楚寒的眼神开始闪躲。
然后,殷无极笑了。那笑容中,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好。”
他说。
“我杀了他们。”
然后,他动了。
殷无极的身形在大殿中骤然拔高,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舞,血红色的长袍猎猎作响。他的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繁复至极的法印,法印成型的瞬间,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穹顶上镶嵌的灵石同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那些光点在殷无极头顶汇聚,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通体漆黑的战戟。
战戟长逾三丈,戟身布满扭曲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在缓缓跳动。戟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这是殷无极的本命圣器——灭世血戟。绝品道器,合欢魔宗历代掌门的传承至宝,一戟之下,山河破碎。
殷无极握住战戟,朝着萧禹和玉素真所在的方向,横扫而出!
一道血色的光刃,从战戟上飞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将虚空撕开一道漆黑的裂口!光刃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地面被掀起,金柱上的道痕发出尖锐的嘶鸣,整座大殿如同纸糊的一般,在光刃面前脆弱不堪。
玉素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想要闪避,想要抵挡,想要做些什么——但她的身体根本动不了。圣人七重天的全力一击,不是她这个刚刚突破圣人境的小修士能够承受的。光刃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撕裂,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没有疼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萧禹的身影,也在光刃中化为齑粉。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消失,而是硬生生地承受了这一击,然后——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灭世血戟的光刃,在斩杀两人之后,余势不减,劈在大殿的墙壁上。那面由绝品道器构成的墙壁,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几乎将整座大殿一分为二。碎石飞溅,灰尘弥漫,大殿中一片狼藉。
楚寒看着那两具已经化为齑粉的身影,看着地面上残留的血迹与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死了。
这两个让他寝食难安的人,终于死了。赵天玄,玉素真,一个是他曾经的师兄,一个是他觊觎的炉鼎,两个都死了。虽然赵天玄的真实身份还有待查证,但死了就好。死人不会说话,死人不会坏事。他在太易仙门的计划虽然受阻,但他在合欢魔宗的新身份还在,殷无极对他的信任还在。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重新站起来,重新布局,重新实现他的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的表情。
“父亲……”他的声音虚弱而感激,“多谢父亲为我做主……那两个人……真的该死……”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殷无极的眼神,不对。太冷静了。刚刚杀了两个人,杀了宗门最出色的弟子,杀了玉素真亲口承认的道侣,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杀过人之后的情绪释放。只有一种……平静。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拍死了两只苍蝇。
那不对。殷无极是魔宗掌门,手上沾满了鲜血,杀人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玉素真不是普通人。
她是宗门最出色的弟子,是副掌门,是坤榜第一,是殷无极寄予厚望的接班人。杀了她,等于断了自己一臂,等于毁了自己几十年的心血。这种损失,就算是殷无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他偏偏就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楚寒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他没有继续深想。因为他不敢深想。他怕深想下去,会发现一些他不想发现的东西。
“不必多想。”
殷无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依旧,慈爱依旧。
“这两个疯子,已经被我解决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我会尽快找到治疗你的办法,让你彻底恢复。”
楚寒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没有。殷无极依旧是那个关心儿子、疼爱儿子的父亲,眼中只有温柔与担忧。
“是,父亲。”
楚寒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怕看久了,会看出什么。
殷无极伸手,轻轻按在楚寒的肩上。
“你累了。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摇篮曲。楚寒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知道殷无极在对他使用催眠神通,他想要抵抗,但那股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他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水的石头,一点一点地下坠,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殷无极看着昏睡过去的“儿子”,眼中那层温柔与慈爱,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他伸出手,按在楚寒的眉心。一道精纯的法力,从他掌心探出,渗入楚寒的识海。他检查得很仔细,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神魂、记忆、本源、血脉、因果——他用了十几种不同的探查秘术,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殷辰。
这是他的儿子。血脉纯正,神魂契合,没有任何被夺舍、被替换、被篡改的痕迹。
殷无极收回手,沉默了。
他已经知道萧禹说的是真的。他的神魂预警不会骗他,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不会骗他,他几十万年积累的经验不会骗他。
但他找不到证据。那个幕后之人,手段太高明了。高明到可以瞒过他的眼睛,瞒过他的探查,瞒过他的一切感知。
他站在那里,看着昏睡的“儿子”,沉默了许久。殿内的碎石与灰尘已经落定,那道被劈开的裂痕依旧狰狞地横亘在墙壁上。长明灯的光芒微微摇曳,映在殷无极苍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空间裂缝在他面前张开。裂缝的另一端,是另一个空间——一个独立于掌门大殿之外、独立于合欢魔宗之外、甚至独立于九苍大世界之外的隐秘空间。这是他花费数万年时间,以自身洞天为基础,开辟出的一方小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何进出,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存在。
他迈步走入裂缝。
空间的另一端,是一间不大的静室。没有灵石,没有长明灯,只有一片柔和而均匀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芒。静室的正中央,两个人盘膝而坐。
玉素真,和萧禹。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痕,气息平稳,面色如常。刚才那场“灰飞烟灭”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玉素真睁开眼,看着从裂缝中走出的殷无极,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萧禹也睁开眼,看着殷无极,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掌门,演得不错。”
殷无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疲惫。
“他……真的不是我的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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