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两兽：“你二人当真想要人身？言出法随定下真身之相，便难再更改本质形貌，除非重归兽体，再无回转余地。”

“此非变幻之术，乃定形之法。”

“当真当真！”梼杌忙不迭点头，巨大的脑袋晃动着，“咱早就腻了这副样子，变个人身，说不定还能去人族地盘逛逛。”

饕餮也发出肯定的低鸣，意念坚决。

菩提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柔和金光凝聚。

看似微弱，却仿佛蕴含着划定规则、定义存在的无上伟力。

紧接着吐出玄奥古朴音节，每一个音节落下，湖畔的灵气便随之轻轻一颤，湖面漾开玄妙的涟漪。

金光自指尖流淌而出，分作两缕，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笼罩住梼杌与饕餮。

两兽身躯在金光中开始收缩、扭曲，兽形特征如水墨般淡去。

属于人的轮廓线条正被无形的法则之笔飞快勾勒。

就在人形即将彻底凝实的刹那，菩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带着独特冰冷与晦涩的波动。

如同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闪烁了一下，骤然划过他广袤的心神领域。

那感觉，与他长久以来追寻的陨石气息，产生了刹那的、模糊的共鸣。

波动来自难以揣摩的遥远彼方，且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菩提就因为这捕捉天机的一丝分神，指尖那维系着言出法随完美道则的金光。

产生了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微乎其微的颤动。

金光散去，误会闹大了。

湖畔出现了两个人。

梼杌所化的男子，倒是身材高大，筋肉鼓胀。

可一张脸却粗糙丑陋，铜铃眼变得一大一小，鼻孔外翻，阔嘴里还残留着未能完全化去的獠牙尖角。

最骇人的是，他身下竟杵着三条腿。

多出的那条腿从尾椎处伸出，与正常双腿形成一个尴尬的三角，让他站立不稳，姿势怪异。

饕餮所化之人，则膀大腰圆，一颗头颅硕大无比，五官仿佛被胡乱捏在一起，皮肤黝黑如铁。

而他右肋之下，赫然多生出一条粗壮的手臂。

那手臂兀自无意识地摆动抓挠，与他脸上懵然的表情形成诡异对比。

湖畔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水皱的细微声响。

梼杌看着自己多出来的那条腿，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坑洼不平的脸颊，再僵硬地转向如镜的湖面。

水中映出的，是一个三条腿的丑陋怪物。

“这……这是咱？”他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即将崩溃的哭腔。

“美男子？英俊潇洒？这丑八怪是谁？”

“这三条腿俺怎么走？跳着走吗？呜呜……”

他试图迈步，三条腿互相绊扯，差点一头栽进湖里，顿时悲愤交加，真的呜咽起来。

饕餮也终于从懵然中惊醒，他低头看到自己肋下多出的手臂，还不合时宜地抓了抓自己肚皮。

他又看向水中自己那奇丑无比的面容。

“……三只手……这是贼？”他脑袋瓜嗡嗡响，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不要……不要这样！”

“前辈前辈！”梼杌踉跄着扑到菩面前，涕泪横流。

“错了，全弄错了，这不是咱要的，俺要的是两条腿，是好看的人，不是这丑八怪三脚蟾蜍。”

饕餮也跟过来，胡乱挥舞，表达着强烈的抗议和委屈：“变，重变，不要这样。”

两个刚刚获得人身的怪物，围着菩提哭天抢地，方才那点凶兽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把辛酸泪。

菩提看着眼前这混乱场面，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歉意。

他抬起手，一股温和的力量抚平了二人激动的情绪。

“方才施法之际，贫道忽感一丝天外异动，心神微分，致使言出法随凝形道则，出了些许偏差。”

菩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此乃贫道之失。”

梼杌眼泪汪汪，充满希冀：“那……那能重来一次不？前辈您再施法试试。”

菩提缓缓摇头：“言出法随，出口成宪，落定无悔，此形已定，融入你等本源，成你等人身之真形。”

“若要更改，已非变化之术，乃是逆改既定之本源道则，纵是贫道，亦难为之。”

梼杌和饕餮彻底僵住，如坠冰窟。

“如今唯有二途。”菩提继续说，“其一，日后以此身行走洪荒，形貌虽丑，但这也算是独一无二，其二……”

他顿了顿，“贫道可施法，将你等复归原本兽身，一切如前。”

变回野兽？那人身的念想便彻底成空。

保持这样？看着彼此那怪异丑陋的模样，两人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欲哭无泪。

他们垂头丧气地站在湖边，对着水中倒影长吁短叹，三条腿与三只手显得格外刺眼。

远处，隐匿于云层山影之中的祖龙、元凤、始麒麟，将湖边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惊疑如潮水翻涌。

点化凶兽为人？虽然成了这般怪诞模样，但那言出法随触及本源法则的恐怖神通，已深深烙印在三族族长心中。

“变回去，前辈，咱不要这劳什子人身了，变回原来样子。”梼杌泪眼婆娑，声音嘶哑。

饕餮也猛点头，胡乱比划，意念混乱地传达着要原来样子的强烈意愿。

菩提看着他们，眼中那丝歉意更深了些。

“也罢，既然你无法接受此形，贫道便……”

话未说完，菩提正准备抬手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骤然想起什么极为关键之事，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的光芒。

紧接着缓缓收回手，发出一声极轻叹息，这叹息声却比之前任何话语都更重地敲在两兽心头。

“恐怕……来不及了。”

“是贫道疏忽了，言出法随所定真身，并非覆盖，而是重塑与定义。”

“方才施法时，你们的模样已被定身，再也无法改变了。”

“如同当初我收悟空徒儿时一句猢狲，直接定他猴子本相。”

他看着两兽茫然中带着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

“也就是说，你等此刻这三条腿、三只手的人身之相，已成为你们本源认定的真身形态之一。”

“贫道此刻即便施法，也无法再将你们变回原先的梼杌与饕餮兽身了。”

“若要强行逆转，其后果轻则道基崩毁，灵智蒙昧，重则……形神俱灭，复归混沌。”

这番话如同九霄神雷，轰然劈在梼杌和饕餮头顶。

变不回去了？

连原来凶兽的样子都变不回去了？

以后……永远都是这副三条腿、三只手的丑八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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