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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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哈达瓦腊大军未至,古尔本部已悄然拔营离去。阿尔巴尔人似嗅透了风向,亦如惊兽般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退走了。消息初传时,唯有几名斥候在中军帐外敛声低禀,语声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死寂。可流言从无遮拦,转瞬便穿透帐帘、漫过马厩、掠过营中袅袅炊烟,如巨石投进静水,在恰赫恰兰南征大军的各营之间,激起层层难以平息的波澜。待到黄昏,这消息已传遍全军,无人不晓。
翌日天刚泛白,坏消息便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原本立誓驰援天竺的伽色尼军,竟已悄无声息调转马头,沿来路折返;随军南下的伽色尼商人,也纷纷收拾行囊,预备即刻返回拉合尔。更令人心凉的是,那桩曾被反复提及、用以稳固盟约的伽色尼公主与李漓的和亲之事,也被伽色尼国无声搁置——无遣使毁约,无半句争执,未撕破半分脸皮,却字字句句都在宣告:他们从未真心与李漓同舟共济。伽色尼人当初挥师南下,不过是觊觎战后的战利品,想跟在大军身后分一杯羹,从未盼过李漓能在天竺站稳脚跟。顺风时可称兄道弟,风向一变,便比谁都抽身迅捷。
另一位举足轻重的盟友,也在此时递来了态度。木尔坦城主贾拉勒遣使送来亲笔书信,信封上的城主府火漆完好无损,信纸却已被长途跋涉的尘土磨得发灰,透着几分仓促与凝重。信中措辞周全、礼数无缺,只淡淡告知李漓:随南征大军入境的木尔坦军队,即刻便要撤回。文末,贾拉勒以盟友兼亲眷的双重身份,附上一段恳切劝言:放弃在天竺立足的念想,能掠则掠,趁早抽身。这番话朴实无华,甚至带着几分关切,落在李漓军中,却比任何咒骂都更沉重。贾拉勒绝非怯懦趋利之辈,他深谙印度河以东的地势、人心与诸邦格局,他落笔至此,便是明明白白告知李漓——在他眼中,这场南征早已不是拓土立业的良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合拢、将所有人困死其中的陷阱。
消息如潮水般漫过各营,恰赫恰兰大军的士气,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白日里,营中依旧有马嘶人喧、铁器碰撞,炊烟也按时升起,看似一切如常,可那股一往无前的劲头,早已荡然无存。往日里粗声笑骂、畅谈军功与财货的士卒,如今说话时都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常常说着说着便陷入沉默,抬眼望向东方的天竺平原的深处,仿佛那片苍茫大地之下,正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朝他们覆压而来,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西古尔部最先生出了杂音。士卒们或怨古尔本部背信弃义、临阵脱逃,或讥伽色尼人反复无常、见利忘义,更有人暗地怨怼李漓好高骛远——本就只为劫掠求财,见好便收便是上策,何苦执意要在天竺扎根,赌上所有人的性命。流言如野草,被风一吹,便在帐缝、马槽旁、篝火边悄悄生根、蔓延,搅得人心惶惶。
就连素来军纪森严的回鹘仲云部,此刻也难免人心浮动。首领昆延的威望仍在,军令依旧能压制住行伍,可刀枪能压得住身形,却压不住心底的动摇。那些久经草原合纵连横的回鹘老卒,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他们不敢公然质疑李漓,却在磨刀时只剩沉默,喂马时紧锁眉头,巡营途中,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忧虑与犹疑。
唯有李漓最为倚重、自安托利亚一路追随而来的嫡系六营,境况更为微妙。营中无人公然怨怼,无人摔碗骂娘,虎贲、狮鹫、猎豹、灵犀、凤凰、鳄鱼六营,依旧按时操练、轮岗守哨,军法严明如旧。可沉默之下,暗藏的惊惧早已蔓延。入夜后,火盆旁总有士卒彻夜不眠,一遍遍擦拭弯刀,刀锋亮得能映出眼底的惶惑,手却依旧不停;马夫们比往日更为仔细地检点缰绳与鞍具,默默为可能随时到来的撤退做着准备;押粮的兵卒紧盯着粮袋,暗自盘算着存粮还能支撑几日;受伤的老兵独坐帐口,望着东方渐暗的暮色,面无表情,眼底却沉得像结了一层霜,藏着无尽的茫然与不安。
一时间,整个军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所有人都在等,等李漓开口——等他亲口宣告,这场南征就此作罢,全军撤退;亦或是等他再度举起那面被风沙磨旧的战旗,带着他们,在这虎狼环伺、危机四伏的天竺地界上,逆势一搏,硬生生闯出一方立足之地。
几日后,阿格罗哈城内,李漓暂住的宅院里。
冬日午后,阳光斜斜洒在院中的石板地上,暖得懒洋洋的。石板缝里长着枯草,经霜打过蜷成一小撮一小撮的褐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头顶的木架上爬满枯败的葡萄藤,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弯弯曲曲的老枝,在天光里投下稀疏凌乱的影子,横七竖八地落在石板上,像随手撒下的一把枯线。
李漓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晒太阳,神情闲散得很,活像个冬日里偷闲打盹的普通人——半点看不出,他是眼下正面临大军分崩离析的主帅。苏宜坐在他对面,双手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移进院里过冬的树,沉默又自持。摩诃梨和蓓赫纳兹凑在不远处的廊边,不知聊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传来几声轻笑,模糊不清,只觉得那笑声软乎乎的,像一小片羽毛飘过院子,转瞬就没了踪影。里兹卡又在院角独自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旁若无人,神情专注得很,仿佛院里的人都是假的,只有她念的那些字句才是真的。
军务已交给李锦云,政务有扎伊纳布打理。此刻院中的气息,与其说是临战前夕,倒不如说更像某个寻常冬日里的家宅小聚,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闲,懒洋洋的,令人想把所有急切都暂时搁下来。
“李公子真是好雅兴。”沈鲛提着一把铜壶从回廊转角缓步走出,走到葡萄架下,不疾不徐倾壶,往李漓案前的茶盏添满热水,语气却半点客套也无,“都到这般田地了,竟还能躲在家里品茶闲坐。”
“徒自心急,又有何用。”李漓指尖轻托茶盏,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慢悠悠旋了旋盏底,“沈姑娘不妨也坐下同饮一杯?”
“没这兴致。”沈鲛没好气应了声,随手将铜壶重重搁在桌角,“我得趁早收拾行装。一旦城破,你这枭雄就算侥幸保住小命,多半也会抛下我们,带着残部脱身远遁。我还得带着苏娘子寻路逃命,不提前备妥,到时必定手忙脚乱。”语气里藏不住几分焦灼,末了添了句,“早早收拾妥当,心里才稍安些。”
李漓闻言身形微滞,一时语塞。唇角尴尬地扯了扯,似笑非笑地轻轻摇头,转向身侧的苏宜:“不如你与沈姑娘先行启程,去往古吉拉特投巴尔吉丝。有她居中打点,定能护你们离开天竺,重归震旦。”
苏宜轻轻摇头,语声温婉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执拗:“我若此刻悄然离去,只会更引得军心浮动,万万不可。我家道中落,半生飘零,沦落风尘,身不由己。自入公子帐下,才得片刻安稳,总算活得像个寻常女人。我不愿舍你而去,更不忍临危远走。他日若真到兵临绝境之时,我便效仿古时虞姬,绝不做你的累赘。至于沈姑娘,她确实该早早筹谋退路。”
沈鲛在一旁听着,心底腹诽:果然是教坊司精心调教出来的人物,最会拿捏人心,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催人动容。倘若李漓哪天知晓,你本是皇城司的察子,又会作何感想?嘴上却没好气地驳道:“我不走。我向来机灵,就算城破兵乱,也自有法子脱身,死不了的。”
李漓神色骤然一凛,目光沉了下来,望着二人,字字郑重:“苏娘子,沈姑娘——只要我李漓能活过这场战事,此生断然不会弃你们二人于不顾。”
“李公子言重了。”苏宜连忙敛衽,微微垂下眼帘,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声音轻而平稳,像是在替他把那份郑重轻轻接住,又轻轻放下。
“哼。”沈鲛撇了撇嘴,斜他一眼,语气里三分讥诮、三分促狭,剩下四分是懒得绕弯子的直白,“此生不弃?说得这般信誓旦旦——难不成你是打算,若这一仗侥幸打赢了,就顺手把我纳了做妾?”她抱起手臂,慢条斯理地续道,“那依我说,你还是早些退兵的好。你能继续活得逍遥自在,苏娘子也不必整日想着抹脖子,我也省得哪天一不留神,叫你这姬妾成群的家伙给强纳了去。”
这话一出,李漓登时一噎,面色窘迫得难以言说,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能接上来。
沈鲛收了笑,神情淡下去几分,直视着李漓,语气难得少了几分刺,“不过,我劝你退兵,其实另有缘故。说真的——你这人虽一无是处,但待我却着实不差,我可不想看到你英年早逝。真打不过,就跑,千万就别硬撑。”
李漓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慢慢低下眼去,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了停,终于,轻轻搁下了。
就在这时,脚步声急促地从院门方向传来,踩得石板地咚咚响。苏麦雅风风火火地转进门来,鬓边还沾着几粒尘土,发丝被风吹得乱了一缕,贴在脸侧,显然是一路疾行,连整理仪容的工夫都没舍得停下来。
李漓立刻搁下茶盏,站了起来,眉梢微微一动,问道:“怎么样了?”
苏麦雅也不答话,大步流星地走到葡萄架下,抬手就抄起桌上一只茶碗,根本不看里头,仰头便往嘴里灌——“呸!哎呦!烫!”她烫得猛地一个激灵,眼眶都瞪大了,茶碗差点脱手甩出去,慌忙往桌上一搁,两手捂着嘴,就地跳了两下,神情比踩了钉子还精彩。
“刚想让你慢着点,你就……”苏宜平静地抬眼看她,话说了一半,顿了顿,也就没再说下去,那个未竟的尾音里有半分无奈,半分说不出口的好笑。
“真不明白,这么烫的水,你们这些震旦人到底是怎么喝得下去的!”苏麦雅抱怨着,吐了吐舌头,面色通红,也分不清是烫的还是跑来的热气未散。
“要用碗盖子先拨一拨。”苏宜不疾不徐地端起自己的茶碗,拿碗盖沿水面轻轻一刮,薄薄的热雾被推开去,散成一缕青白。她垂下眸子,轻轻吹了口气,而后抿了一小口,语气如常,“茶若凉了,味道便散了,更遑论其中禅意。”
“你这急性子,就只配喝凉水。”李漓斜了苏麦雅一眼,随即正色,“说吧——那人找到了?”
苏麦雅这才咽下那口烫气,用手背抹了把嘴,眉头还皱着,嘴里却已带出三分得意,“我昨天上午才到,今天中午就把人给你摸出来了——我本事怎么样?”她也不等李漓接话,径自说下去,“人就在城外那片荆棘丛后面的火葬场里,藏得够深。”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些,“不止她一个。除她之外,还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像是一道落的脚。”她抬起眼来看李漓,“要我带一队兵过去,这就把人拿了吗?”
“先去厨房喝瓢凉水。”李漓已经抬手拢起衣袖,往院门方向迈了两步,脚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蓄力过后才有的笃定。走到廊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向苏麦雅——嘴角依然挂着那丝不冷不热的淡漠,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收紧了,透着一丝连懒散也遮不住的锐意,“然后——这就带我过去。”
苏麦雅转身大步往厨房去,脚步踩得石板咚咚响,没多久,已抹着嘴大步走了出来,神色比进门时利索了不少。蓓赫纳兹与摩诃梨对视了一眼,已经各自起身,默契地去取外出的披风。里兹卡仍在院角踱着她的圈子,神情恍惚,像是浑然未觉周遭的动静——却在苏麦雅脚步声落定的那一刻骤然停住,抬起头来,随即跟了上去。
午后的日头已偏西,光线斜得厉害,把人影拉得细长。一行五人出了阿格罗哈城门,沿着土路策马西行,大约十里路,越往外走,路边的树便越稀,草也越枯,风里开始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腐臭,却比腐臭更叫人心底发沉,是柴木烧透之后留下的灰烬气,渗进土里、渗进风里,久久不散。苏麦雅走在最前头,步子稳,神色却微微敛起来,少了进城时那副大大咧咧的劲头。荆棘丛出现在前方时,几乎占满了视野。那是一大片密不透风的灌木,枝条乱生,刺尖寸许,枯叶早落尽了,只剩一丛丛铁灰色的骨架横在路旁,像一道用荆条编成的粗粝屏障。绕过荆棘丛的边缘,便是那片火葬场。
场地并不大,却有一种压低人声的沉肃。地面是大片裸露的硬土,间或可见浅浅的灰白痕迹,是一次次燃烧之后留下的轮廓,像被人用手指轻描过又抹去,只余隐约的形状。四散摆着几块砖石,是用来架柴的底座,有的上面还搁着半截黑炭,风一吹,细灰就簌簌飘起,在空中转了一转,又落回地面。场地边缘立着几根木桩,挂着褪色的布条,随风轻拂,无声无息。场子再往里走,便是那片坟茔——是天方教徒的葬法,墓碑朝向整齐划一,有的立着石板,有的只插了一截削尖的木头,上面刻着字,风雨磨蚀,大半已模糊难辨。这片地方原本就是城外安置死者的荒地,天竺教徒焚尸,天方教徒埋骨,彼此隔着一片低矮土坡,各守一边。
坟茔之后,荆棘丛另一侧的背风处,立着几顶帐篷。若非苏麦雅提前说过,旁人几乎不会往那里多看一眼——帐篷的颜色与枯草、尘土、灰烬融在一处,灰黄而低沉,天然便带着一种藏匿的意味。然而走近了,却有些出乎意料:帐篷扎得规整,帘口的绳结打得一丝不苟,布面干净,连折痕都是笔直的,没有破损,没有污迹,与这片灰败的火葬场格格不入,像是被人用某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刻意维护着。
“就在那里。”苏麦雅停下脚步,抬手一指。
李漓往前看了一眼,没说话,已经迈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四人跟上。
动静来得快。帐帘一掀再掀,十余名男女从帐篷里外钻出来,有人赤足,有人草鞋,手里拿着棍棒,横叉在来人前方,围成一个松散却不容轻易逾越的弧形。他们的眼神不凶,却有一种冷静的警惕,像是见惯了陌生人闯进来,也见惯了如何让陌生人知难而退。
然后李漓看见了帐篷正前方站着的那个人。她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不躲不避,甚至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便已是一种无声的镇场。她大约二十四五岁,深棕色的肤色在午后斜阳里泛着一层暗金的光泽,浑身上下涂着骨灰,从面颊、颈项一路涂至臂膀,灰白的色调落在深棕的皮肤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肃穆,仿佛某种古老的仪式将她从日常的世界里单独划了出去。她只穿一条及踝的长裙,腰以上却坦然袒露,骨灰涂在锁骨与胸口,纹路随意而清晰,不像遮掩,倒像印记。耳垂上坠着厚重的铜耳环,鼻翼上穿着一只铜鼻环,随她微微侧头,在光里轻轻晃了一晃。她的头发没有梳束,松散地披在肩后,其中夹着几缕搓成细绳状的发辫,绑着灰白的线。女人站在那里,毫无羞怯,也毫无媚态,仿佛这具身体不过是一件被骨灰标记过的法器。而在李漓心中却又是另一幅景色——风韵自成,不减分毫。
在这个女人身边,静静地站立着一名中年男子。他身材中等偏高,但此时却微微佝偻着背,显得有些拘谨和谦卑。仔细一看,原来这个人竟然就是之前曾经自称为戈拉克纳特的那个人。此时此刻,中年男子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身体两侧,眼神专注而恭敬地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某个点。尽管中年男子与那位女子并肩而立,但从中年男子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来看,明显比对方要矮小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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