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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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发现自己变了很多。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某个曾经坚硬如铁的东西,烤软了,烤化了,烤成另一种形状。
他以前不会笑。
三万年前不会笑,证道主神之后更不会笑。神国穹顶,琉璃圣火,九十九界生灵匍匐在他脚下,称他神尊。神尊不需要笑。神尊只需要威严。
现在他会笑了。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就是普通的笑。嘴角弯一下,眼睛眯一下,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牙齿。
瘦子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时候,吓得手里的茶壶都摔了。
“柳、柳大哥,你牙疼?”
柳林说:“没有。”
瘦子说:“那你刚才那个表情是啥?”
柳林想了想,说:“笑。”
瘦子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转头对着后厨大喊:“姐——柳大哥会笑了——你快来看——”
阿苔从后厨探出头。
她看了柳林一眼。
然后她低头继续洗碗。
瘦子急了:“姐你怎么没反应?”
阿苔说:“他早就会了。”
瘦子:“什么时候的事?”
阿苔说:“羽族那棵枯树苗被踩断的时候。”
瘦子更急了:“那时候他笑了?我咋没看见?”
阿苔想了想。
她说:“你当时蹲在矿区门口吐。”
瘦子:“……”
柳林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笑了。
那天天很暗,雨很大,霜翼的断翅裹在麻布里,膝头摊着拼了三十遍也拼不拢的碎木板。他蹲在霜翼面前,渡给它最后一丝风之本源。
霜翼飞起来了。
飞了七丈。
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它说:“主上,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很想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
就是一种单纯的、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的笑。
他想,我居然还能让什么东西飞起来。
然后他就笑了。
那时候瘦子确实蹲在矿区门口吐。
他晕血。
看见霜翼断翅喷出来的血,当场脸色惨白,抱着门口的枯树苗吐得天昏地暗。
胖子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你晕血为什么不早说。”
瘦子吐完最后一口气,虚弱地说:“我不知道我晕血。”
胖子说:“那现在知道了。”
瘦子说:“知道了。”
胖子说:“下次还来吗。”
瘦子想了想,说:“来。”
胖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走回酒馆。
柳林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又笑了一下。
这次瘦子没看见。
但阿苔看见了。
所以她后来说,柳林早就会笑了。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一个标志,是他学会了叫卖。
不是那种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叫卖。
是另一种。
酒馆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里插着几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
枯枝上挂着一块硬纸板,柳林亲手写的字:
今日例汤:白开水。
免费。
客人路过,往往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不是因为字写得好。
柳林的字只能说端正,离“好”还有很远。
是因为那两块硬纸板上的字,每天都不一样。
第一天是“白开水”。
第二天是“还是白开水”。
第三天是“真的是白开水”。
第四天,一个路过的鳞族商人实在忍不住了,走进来问:“你们到底有没有别的喝的?”
柳林正在擦碗。
他抬起头,笑容可掬地说:“有。”
鳞族商人精神一振:“什么?”
柳林说:“白开水,热的。”
鳞族商人:“……”
柳林又说:“您要凉的也可以,后院有水缸。”
鳞族商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坐下了。
“来碗热的。”
他说。
“谢谢惠顾。”
柳林把碗端上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鳞族商人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亏了。
但他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没那么烫了。
第三口,他尝出了水的味道。
不是域外那种冰冷死寂的雨水的味道。
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喝完一整碗,站起身,往桌上拍了三枚铜板。
“明天还来。”
柳林说:“不收钱。”
鳞族商人瞪着他。
柳林说:“例汤免费。”
鳞族商人说:“那我这铜板是干嘛的?”
柳林想了想,说:“存着。”
鳞族商人:“存着干嘛?”
柳林说:“存够了,可以买一壶酒。”
鳞族商人愣了一下。
“你们有酒?”
柳林说:“现在没有。”
他顿了顿。
“以后会有。”
鳞族商人看着他。
他又拍了一枚铜板在桌上。
四枚。
“算我预定的。”
他说。
然后他大步走出酒馆。
柳林低头看着桌上那四枚磨损的铜板。
他把它们收进柜台最里层的小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有二十几枚铜板了。
瘦子凑过来看:“柳大哥,这匣子是干啥的?”
柳林说:“酒钱。”
瘦子:“啥酒?”
柳林说:“还没酿的酒。”
瘦子挠头:“那收了钱不给货,客人不会骂咱们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那就等他们骂的时候,再把钱退给他们。”
瘦子更糊涂了。
但他没再问。
因为他发现柳林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种弯法,让瘦子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就会变成那个被退钱的倒霉客人。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二个标志,是他开始跟客人聊天。
不是那种审问式的“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是另一种。
“您这伤有年头了吧。”
“三十年。”
“怎么弄的?”
“被仇家砍的。”
“那仇家呢?”
“被我砍了。”
“哦。”
柳林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那您这三十年没再添新伤?”
客人愣了一下。
他是常客,一只独眼巨人,不是赤岩那种斗兽场出身,是流落到灯城的逃难者,右臂有一道从肩胛贯穿到手腕的狰狞旧伤。
他从来没跟柳林说过这道伤的来历。
柳林也没问过。
但今天柳林忽然开口了。
独眼巨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添新伤?”
柳林说:“疤的颜色。”
独眼巨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那道泛白的老疤。
三十年。
确实一道新伤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是不想添。”
“是怕添了,就忘了这道疤是谁砍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一碗新泡的茶放在独眼巨人面前。
“这碗请你的。”
独眼巨人看着茶。
“我没点茶。”
柳林说:“没点也可以喝。”
独眼巨人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苦。
他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他放下碗。
“这茶叫什么?”
柳林说:“红药。”
独眼巨人愣了一下。
“红药?人名?”
柳林说:“嗯。”
独眼巨人又喝了一口。
“那个人,”他问,“还来吗?”
柳林说:“每天都来。”
独眼巨人点了点头。
他把茶喝完。
站起身。
往桌上拍了一枚铜板。
柳林说:“茶不收钱。”
独眼巨人说:“这不是茶钱。”
柳林看着他。
独眼巨人说:“这是谢你问我那道疤。”
他顿了顿。
“三十年没人问过了。”
他走出酒馆。
柳林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板。
他把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你今天怎么忽然跟客人聊天了?”
柳林想了想。
他说:“因为今天想聊。”
瘦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就这?”
柳林说:“就这。”
瘦子挠头。
他还是不懂。
但他发现自从那天起,柳大哥跟客人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不是那种必须说的“喝什么”“几碗”“慢走”。
是那种可有可无、说了也不影响什么的闲话。
“您这披风挺旧了。”
“三十年了。”
“舍不得换?”
“换啥,还能穿。”
“也是。”
或者:
“今天矿区那边又塌方了?”
“您怎么知道?”
“您靴子上有灰。”
“哦,对,塌了,刚从那回来。”
“人没事吧?”
“没事,就埋了三个,刨出来了。”
“那就好。”
瘦子把这些闲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柳大哥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不是变了。
是某些原本被冻住的东西,开始慢慢化开了。
像冬眠的蛇,在春雷滚过地表的刹那,睁开惺忪的眼。
柳林适应凡人日子的第三个标志,是他终于学会了——偷懒。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偷懒。
是另一种。
午后人少的时候,他会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一只没擦完的碗。
碗擦了一半。
布搭在碗沿。
他就那么睡着了。
瘦子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得大气不敢喘。
他压低声音问阿苔:“姐,柳大哥这是……晕过去了?”
阿苔看了柳林一眼。
“睡着了。”
瘦子:“他还会睡觉?”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柜台后面,从柳林手里轻轻抽出那只碗。
柳林的手动了一下。
阿苔停住。
等了三息。
柳林没有醒。
阿苔把碗拿出来,放在碗架上。
又从角落里扯出那张旧毯子,抖开,盖在柳林身上。
柳林依然没有醒。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像一条终于流进平原的河。
瘦子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回去。
然后他压低声音对胖子说:
“胖子,今天晚饭咱们做,别吵醒柳大哥。”
胖子点了点头。
那天晚饭是瘦子和胖子联手做的。
一锅粥。
粥熬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炭。
菜切得长短不一,有的手指粗,有的碎成渣。
肉没腌透,咸得发苦。
柳林醒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这桌惨不忍睹的晚饭。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下。
盛了一碗粥。
夹了一筷子菜。
吃了一块肉。
瘦子紧张地看着他。
柳林咽下那块咸得发苦的肉。
他问:“谁做的?”
瘦子战战兢兢:“我……和胖子。”
柳林点了点头。
他又夹了一块肉。
瘦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林把肉吃完。
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
瘦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又酸了。
他使劲忍着,没让那点酸意流出来。
“知、知道了。”
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
柳林继续喝那碗熬糊了的粥。
他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
像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阿苔坐在他对面。
她没有说话。
但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
瘦子看见了。
胖子也看见了。
瘦子小声问胖子:“姐是不是笑了?”
胖子闷声说:“嗯。”
瘦子说:“姐居然会笑?”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姐一直会。”
瘦子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碗熬糊了的粥里。
没人看见他有没有哭。
柳林当了掌柜之后,酒馆的画风变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那种变。
是润物细无声。
以前瘦子负责迎客。
现在柳林负责迎客。
他往门口一站,也不吆喝,也不拉客。
就是那么站着。
脸上挂着那种“我牙不疼”的笑。
路过的客人会不由自主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柳林那张脸,扔进灯城人群里,三息就能淹没。
是因为他笑起来有一种奇怪的说服力。
像在说:
进来坐坐?
不坐也没关系。
但坐坐也挺好。
于是客人就进来了。
进来之后,柳林会把他们领到空位。
不是那种程式化的“这边请”。
他会根据客人的种族、体型、甚至当时的心情,分配不同的位置。
独眼巨人太高,坐门口容易撞头,安排到靠墙那桌,头顶空间大。
羽族翅膀收不拢,坐过道容易被人踩到羽毛,安排到角落,翅膀可以搭在窗台上。
鳞族怕干燥,离灶台远一点,安排到靠后厨的通风口,那边湿度大。
噬金鼠喜欢高视野,柜台旁边那张高脚凳专门给它们留的。
透明雾人不需要座位,给它们单独辟一块墙角,不用桌椅,就那么飘着。
石十八第一次被安排到靠窗位置的时候,四条手臂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习惯坐这里?”
柳林正在擦碗。
他头也不抬。
“您上个月来了七次,五次坐这桌。”
石十八沉默了片刻。
“另外两次呢?”
柳林说:“那两次靠窗有人。”
石十八:“……”
它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但它不讨厌这种感觉。
它只是把另外四条手臂也解放出来,舒舒服服搭在椅背上。
“再来碗茶。”
它说。
“红药的。”
柳林说:“好。”
红药正好靠在门框上喝茶。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谁叫我?”
石十八说:“我叫的茶。”
红药看了一眼它面前那碗红药茶。
她又看了一眼柳林。
柳林面不改色地擦碗。
红药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茶。
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归途趴在阁楼窗台上,把这些尽收眼底。
父神。
柳林在心里应了一声。
归途说:
您在讨好客人。
柳林没有否认。
归途说:
为什么。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因为他们来过一次,还会来第二次。
归途等他说下去。
柳林说:
灯城是域外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但这里的人,大多数活得不踏实。
归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随时要准备逃。
他顿了顿。
我让他们觉得,这里可以不逃。
归途没有说话。
它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他把一只擦了三遍的碗,摆上碗架最显眼的位置。
它忽然说:
父神。
嗯。
您变了。
柳林没有抬头。
他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归途想了想。
它说:
变软了。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碗。
他说:
软点好。
归途问:
为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窗外灯火幽幽。
很久很久。
他才轻轻说:
软了,才不会碎。
归途看着他。
它没有听懂。
但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父神说,软了才不会碎。
它低头看着自己眉心那道越来越亮的金纹。
它想,那我也要变软一点。
归途第二天就去找阿苔学变软。
阿苔正在后厨洗菜。
她听归途磕磕巴巴说完来意。
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说:
“变软不是学的。”
归途问:
那是什么。
阿苔说:
是经历的。
归途想了想。
它说:
我经历了六十三天。
阿苔说:
不够。
归途没有气馁。
它问:
要多久。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洗好的菜从水盆里捞出来,沥干,放在砧板上。
然后她说:
“你父神用了三万年。”
归途沉默了。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带倒钩的、覆着幽蓝鳞片的手。
三万年。
它才六十三天。
阿苔看着它。
她忽然说:
“但你比他快。”
归途抬起头。
阿苔说:
“他三万年才学会笑。”
她顿了顿。
“你六十三天就会了。”
归途愣了一下。
它会笑吗?
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笑。
它没有嘴。
但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阿苔看着那道弧线。
她说:
“这就是笑。”
归途低头看着自己弯成弧线的金纹。
它想,原来这就是笑。
它说:
谢谢阿苔姑姑。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把一片刚洗好的菜叶递到归途面前。
归途接过来。
它没有嘴,不能吃。
但它把菜叶捧在手心。
很凉。
很绿。
像春天。
柳林发现自己变软之后,晚上出门办事的画风也变了。
以前他晚上出门,是那种沉默的、一言不发的、像鬼魅一样飘出去的。
阿苔往往等他走出三丈,才反应过来他走了。
现在他晚上出门,会先跟阿苔说一声。
“我出去一下。”
阿苔头也不抬。
“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两个时辰。”
阿苔说:“两个时辰零一刻没回来,我去找你。”
柳林说:“好。”
然后他走到门口。
想了想,又折回来。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今晚的红烧肉,给我留一口。”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说:“不一定有剩。”
柳林说:“那你少吃一口。”
阿苔看着他。
她面无表情。
但她手里的抹布停在那只擦了八遍的陶碗边缘。
三息。
她说:“知道了。”
柳林这才推门出去。
瘦子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悄悄问胖子:“柳大哥刚才是在……撒娇吗?”
胖子闷声说:“不知道。”
瘦子说:“但他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个‘给我留一口’——”
胖子打断他。
“你红烧肉还想不想吃了。”
瘦子立刻闭嘴。
但他心里门儿清。
柳大哥就是在撒娇。
晚上出门的柳林,和白天笑容可掬的柳掌柜,判若两人。
不是那种变脸式的判若两人。
是另一种。
他的笑容收起来了。
不是刻意收敛,是自然而然地收起来了,像下雨天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屋里。
他的眼神变了。
白天的柳掌柜,眼神是温的,软的,像泡了三天茶的白开水。
晚上的柳林,眼神是凉的,静的,像深夜的暗河水面。
他的步伐也变了。
白天的柳掌柜走路慢悠悠的,擦完碗去后院劈柴,劈完柴回柜台擦碗,三丈距离能走一盏茶。
晚上的柳林走路没有声音。
不是刻意踮脚屏息的那种无声。
是整个人像融进夜色里,脚步落在青石板上,轻得像深秋最后一片落叶。
阿苔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出门的时候,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
等父亲归来的十五年里,她见过灯城无数流亡者、逃难者、杀手、骗子、亡命之徒。
那些人的步伐,或多或少都有痕迹。
但这个人的步伐,没有痕迹。
不是没有声音的痕迹。
是没有“人”的痕迹。
她问归途:“你父神以前是做什么的。”
归途想了想。
它说:
父神以前是神。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神为什么要逃命。
她只是说:
“难怪。”
归途看着她。
它没有问难怪什么。
因为它知道阿苔姑姑看懂了。
看懂父神那种没有痕迹的步伐,不是练出来的。
是习惯。
是三万年站在众生之巅、俯瞰诸天万界时,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
俯瞰的人不需要脚步声。
因为没有人敢让他等。
柳林走出酒馆,走进灯城的夜色。
他先去暗河。
鳞族族长每天亥时三刻在暗河边等他。
不是他要求的。
是鳞族族长自己定的。
“主上日理万机,老朽不敢打扰。”
它说。
“主上若是有空,便来暗河走走。”
“没空的话,老朽自己也会把每日的情况记下来,次日送到酒馆。”
柳林说:“不必送。”
鳞族族长愣了一下。
柳林说:“我会来。”
鳞族族长看着他。
它没有问为什么。
它只是低下头。
“是。”
从那以后,柳林每隔一两天就会来暗河。
不是来视察。
是来走走。
他沿着暗河岸边慢慢走。
鳞族族长跟在身后三步远。
有时候汇报鳞族的情况。
“东区那三条街的赌场,上月抽成降了三分,这个月营收反而涨了半成。”
“赌客们说抽水少了,愿意多玩几把。”
“账上多了两百枚铜板,老朽自作主张,给族里幼崽添了十斤鲜鱼。”
柳林说:“好。”
有时候不汇报。
只是陪他走。
走到暗河最深处,那棵骨鳞弟弟坟前的枯树边。
柳林会在树下站一会儿。
不说话。
然后转身,往回走。
鳞族族长跟在身后。
它不问主上在看什么。
也不问主上为什么每次都要走到这里。
它只是跟着。
走了一年。
有一天,柳林忽然开口。
“骨鳞最近有消息吗。”
鳞族族长愣了一下。
它说:
“有的。”
“它在灯城西边三百里外一处荒原落脚。”
“带着十几个旧部,开了间小矿场。”
柳林说:
“生意如何。”
鳞族族长说:
“矿石品位不高,勉强糊口。”
它顿了顿。
“但它给老朽写过一封信。”
柳林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鳞族族长也没有主动说。
他们继续沿着暗河走。
走了很久。
柳林说:
“下次写信,替我带句话。”
鳞族族长停下脚步。
柳林没有回头。
他说:
“刀还在酒馆。”
“想回来看,随时可以。”
鳞族族长没有说话。
它低着头。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声音有点哑。
柳林继续往前走。
鳞族族长跟在身后。
这次它跟得更近了一点。
只有两步远。
柳林从暗河回来,顺路去矿区。
羽族没有族长等他。
霜翼不需要等。
它每天晚上都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起来的枯树苗旁边。
不是刻意等柳林。
它说,它是在等天晴。
柳林来的时候,它也不会站起来迎接。
只是轻轻说一句:
“主上来了。”
柳林会在它身边坐下。
一人一羽,并肩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有时候说话。
有时候不说。
今天霜翼先开口。
“主上。”
柳林说:
“嗯。”
霜翼说:
“羽族的幼崽,现在会背三百个字了。”
柳林说:
“归途教的。”
霜翼说:
“归途先生教得很好。”
它顿了顿。
“幼崽们都很喜欢它。”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继续说:
“昨天有个幼崽问我,归途先生的脸为什么是白的。”
“它是不是生病了。”
柳林说:
“你怎么回答。”
霜翼说:
“我说,归途先生的脸不是生病。”
“那是面具。”
幼崽又问:面具下面是什么?
霜翼沉默了片刻。
它说:
“我没有回答。”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我不知道面具下面是什么。”
柳林收回目光。
他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他说:
“是一道疤。”
霜翼没有问是什么疤。
柳林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
“那道疤很久了。”
“久到它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霜翼沉默。
柳林说:
“但它戴着面具,不是因为怕人看见那道疤。”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是因为那道疤长好了。”
“面具摘不下来了。”
霜翼没有说话。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三十年前还能飞三丈的翅膀。
它忽然说:
“主上。”
“嗯。”
“羽族的面具,也是长好的疤。”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三十年前,我们从悬崖上被扔下去。”
“摔死的摔死,摔残的摔残。”
“活下来的七个,每个人都有一道摘不下来的面具。”
它顿了顿。
“我的面具,是这条腿。”
它轻轻敲了敲自己那条当年摔断的右腿。
“它时刻在疼。”
“但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还活着。”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以前我觉得这道疤是耻辱。”
“后来我觉得它是提醒。”
“现在——”
它顿了顿。
“现在我觉得它是奖章。”
柳林没有说话。
很久。
他轻轻说:
“是奖章。”
霜翼看着他。
柳林依然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霜翼也扬起嘴角。
它们并肩坐着。
一羽一人。
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
像两枚陈年的奖章。
柳林从矿区回来,已经亥时末了。
他没有直接回酒馆。
他拐去了地底迷宫入口。
老石族不在。
守门的年轻石族说,老族长今天没有出来等晴天。
它说,老族长在闭关。
柳林问:“闭关做什么。”
年轻石族说:
“老族长说,它要把一千年前丢失的修为补回来。”
它顿了顿。
“它说,等天晴那天,它要第一个看见阳光。”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会的。”
年轻石族看着他。
它没有问为什么。
但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老族长会看见阳光的。
这个掌心有伤的人族说的。
柳林回到酒馆的时候,正好两个时辰零一刻。
阿苔站在门口。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超时。
她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他忽然停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红烧肉还有吗。”
阿苔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向后厨。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小碗。
碗里是半碗红烧肉。
还冒着热气。
柳林接过碗。
他说:
“你少吃了一口。”
阿苔说:
“没少吃。”
柳林看着她。
阿苔面无表情。
“晚上吃多了不消化。”
柳林低头看着那半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
肥瘦相间。
油汪汪的。
他夹起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忽然说:
“阿苔。”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你是个很好的人。”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微微扬起。
瘦子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
他小声对胖子说:
“柳大哥今晚肯定又去暗河走路了。”
胖子说:
“你怎么知道。”
瘦子说:
“他靴子边上有泥。”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柳林的靴子。
果然。
暗河岸边的黑泥。
瘦子又说:
“而且他每次从暗河回来,都要吃红烧肉。”
胖子说:
“这有什么关系。”
瘦子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肯定有关系。”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那你下次去暗河,也带块红烧肉。”
瘦子愣了一下。
“我带红烧肉干嘛?”
胖子说:
“献给暗河龙王。”
瘦子:
“暗河哪有龙王?”
胖子说:
“你去了就有了。”
瘦子:
他觉得胖子在耍他。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被耍了。
只好缩回柜台后面。
继续假装整理账本。
柳林的白天的确是个笑容可掬的酒馆掌柜。
笑容可掬到什么程度呢?
有客人说他的茶太苦。
他笑容可掬地说:“苦可以续杯。”
客人说续杯还是苦。
他笑容可掬地说:“那您试试白开水。”
客人说白开水没味道。
他笑容可掬地说:“那您试试茶。”
客人:
他总觉得这个掌柜在敷衍他。
但他看着柳林那张真诚的笑脸,又说不出哪里敷衍。
最后他喝了三碗茶,一碗白开水,拍下五枚铜板,走了。
瘦子全程围观。
他悄悄问柳林:“柳大哥,你刚才是不是在绕他?”
柳林说:“没有。”
瘦子说:“那你为啥让他茶换水、水换茶,换三回?”
柳林说:“因为他没想好喝什么。”
瘦子说:“那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会喝啥?”
柳林说:“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所以他喝啥都是对的。”
瘦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他觉得柳大哥不是在敷衍客人。
柳大哥是在渡人。
还有一种客人,不是来喝茶的。
是来聊天的。
这种客人往往上了年纪,独自一人,点一碗白开水,能从午时坐到酉时。
柳林不赶他们。
也不刻意陪聊。
他只是偶尔路过,顺手给他们添一次水。
客人说:“小伙子,你不好奇我为啥天天来?”
柳林说:“好奇。”
客人说:“那你咋不问?”
柳林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客人沉默。
然后他开始说。
说他年轻时候的事。
说他从诸天万界逃难到灯城的事。
说他老婆死在这间酒馆还是铁匠铺的年代的事。
说他每年今天都要来这里坐一坐的事。
柳林听着。
不插嘴,不打断,不评价。
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客人说完。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往桌上拍了一枚铜板。
“明天还来。”
柳林说:“好。”
客人走出酒馆。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刚才那老头是谁啊?”
柳林说:
“不知道。”
瘦子愣了一下。
“不知道?那他跟你说了那么久——”
柳林说:
“他不需要我知道他是谁。”
瘦子说:
“那他需要啥?”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他需要有人听。”
瘦子沉默。
他看着柳林把那只凉透的空碗收走,换上新的碗,摆在碗架最上层。
他忽然觉得,柳大哥这个掌柜,当得有点太称职了。
称职到不像个掌柜。
像另外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柳林还有一个本事。
他记得住每一个常客的名字和习惯。
不是那种刻意去记。
就是自然而然地记住了。
独眼巨人老周,逢三逢八来,每次坐靠墙那桌,点一碗白开水,要烫的,烫到舌尖发麻那种。
鳞族小七,隔天来,坐通风口,点红药茶,不加茶叶——它只喝白开水,但喜欢闻茶叶的香气。
羽族阿翎,每旬来一次,坐角落窗台边,不点东西,只是来歇脚,翅膀摊开搭在窗框上,晾半个时辰就走。
噬金鼠吱吱,每天午时准时来,坐柜台旁边的高脚凳,点一碗咸菜白开水,吃完咸菜,喝完水,舔舔爪子,走人。
石十八,随时来,来就坐靠窗,点红药茶,修机关鸟。
修了八个月,机关鸟还没修好。
但石十八说快了。
柳林说:“您八个月前就这么说。”
石十八四条手臂一起僵住。
它看着柳林。
柳林笑容可掬。
石十八沉默了三息。
然后它把另外四条手臂也摊开。
“再来碗茶。”
它说。
柳林说:“好。”
石十八低头继续修鸟。
它决定不跟这个笑容可掬的人族计较。
因为计较不过。
瘦子把柳林的记性归功于“神的大脑”。
胖子说:“柳大哥现在没有神力。”
瘦子说:“那就是神的大脑残留。”
胖子说:“大脑怎么残留。”
瘦子说:“你不懂,这是玄学。”
胖子说:“哦。”
他继续洗碗。
其实柳林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记住的。
他以前在神国的时候,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
不是记性不好。
是没必要。
九十九界,兆亿生灵,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一个个体。
他只需要记住整体。
整体繁荣。
整体安宁。
整体不灭。
个体是整体的一部分。
个体的名字、面孔、悲喜,都会随时间流逝,被新的个体取代。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神明的视角。
俯瞰众生,不视众生。
现在他蹲在这间破酒馆里,面对一群连诸天万界都回不去的流亡者。
他发现自己能记住他们了。
老周喜欢烫水。
小七喜欢闻茶香。
阿翎翅膀受过伤,每十天需要晾一次。
吱吱是它家族里唯一还活着的幼崽,父母死在三十年前那场矿区塌方里。
石十八的机关鸟是它父亲留下的遗物,修了八百年,还没修好。
柳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但他记住了。
而且他发现自己记住之后,那些常客的眼神变了。
老周再点烫水的时候,会多坐一盏茶。
小七闻茶香的时候,会轻轻说“谢谢”。
阿翎晾完翅膀,会帮他把窗台擦干净。
吱吱吃完咸菜,会把碗端回柜台。
石十八依然修不好那只鸟。
但它说,修不好也没关系。
反正有的是时间。
柳林看着这些变化。
他忽然想起归途那天说的话。
父神,您在讨好客人。
他当时说,让他们觉得这里可以不逃。
现在他发现,不只是不逃。
是这里有人记得他们。
记得他们喜欢烫水。
记得他们喜欢闻茶香。
记得他们翅膀受过伤。
记得他们的父母死在三十年前。
记得他们有一只修了八百年的机关鸟。
被人记住的感觉。
很好。
柳林自己也知道。
因为阿苔也记得他。
记得他两个时辰零一刻不回来就要去找他。
记得他喜欢吃红烧肉。
记得他擦碗的时候喜欢把擦好的碗摆碗架最上层。
记得他晚上出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声音。
记得他会笑了。
柳林把这些记在心里。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阿苔擦过的那只陶碗,多擦一遍。
然后摆上碗架最上层。
和阿苔的碗并排。
白天的柳林,是个笑容可掬的酒馆掌柜。
晚上的柳林,是个心狠手辣的地下势力头领。
这句话是瘦子说的。
他有一天半夜起夜,看见柳林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着泥,袖口有几点暗红色的污渍。
瘦子的瞌睡当场醒了。
“柳、柳大哥,你袖子上是啥?”
柳林低头看了看袖口。
“矿石颜料。”
瘦子说:
“矿石颜料是红的?”
柳林说:
“有一种红纹矿,粉末是暗红色。”
瘦子将信将疑。
但他没敢追问。
第二天,他悄悄问阿苔:“姐,柳大哥昨晚是不是出去打架了?”
阿苔头也不抬。
“没有。”
瘦子说:“那他袖口为啥有血——”
阿苔看了他一眼。
瘦子立刻改口:
“——矿石颜料。”
阿苔收回目光。
“他最近在帮铁旗帮处理一批走私纠纷。”
瘦子说:
“那不就是打架?”
阿苔说:
“是谈判。”
瘦子说:
“谈判会沾血?”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说:
“对方先动的手。”
瘦子懂了。
他决定再也不在半夜起夜了。
柳林处理纠纷的方式,确实称得上“心狠手辣”。
不是那种残暴的心狠手辣。
是另一种。
铁旗帮和另一股走私势力争一条矿脉的归属。
对方不肯谈判,把铁旗帮三个送货的伙计打了,货也扣了。
铁山气得毛都炸了,要亲自带队去砸对方的场子。
柳林说:“我去。”
铁山说:“你去顶个鸟用。”
柳林没有反驳。
他只是一个人去了对方的总部。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对方把三个伙计完好无损送回来,货也还了,还赔了三百枚铜板的医药费。
铁山看着那三百枚铜板,熊嘴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
它问柳林:
“你咋谈的?”
柳林说:
“我跟他们帮主讲道理。”
铁山说:
“什么道理?”
柳林说:
“他打我的人,我打他。”
“他扣我的货,我扣他。”
“他赔钱,我不打。”
铁山沉默了。
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族,站在对方几十号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打我的人,我打你”。
它忽然觉得那画面有点瘆人。
不是凶残的瘆人。
是平静的瘆人。
像暗河的水面。
看起来纹丝不动。
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铁山咽了口唾沫。
“那……他咋就赔钱了?”
柳林说:
“因为他发现我打得过他。”
铁山说:
“你把他打了?”
柳林说:
“打了三个。”
铁山说:
“三个?你不是说他那边几十号人——”
柳林说:
“打趴三个,剩下的人就不动了。”
铁山沉默。
它决定以后再也不质疑柳林“顶个鸟用”。
柳林处理纠纷的另一大特点,是他记仇。
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记仇。
是另一种。
三个月前,有个蛇骨会余孽趁乱偷了鳞族一批货。
货不多,不值钱,几筐鲜鱼而已。
鳞族族长没当回事,说算了,人跑了追不上。
柳林没说话。
三个月后,那个蛇骨会余孽在灯城西边三百里外的荒原被找到了。
不是柳林找的。
是骨鳞找到的。
骨鳞把它绑了,亲自押送到归途酒馆门口。
它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柳林走出去。
骨鳞说:
“这个人,三个月前偷了鳞族的鱼。”
柳林说:
“我知道。”
骨鳞说:
“鳞族不追究,是你还在追。”
柳林没有否认。
骨鳞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他偷鱼的时候,踩坏了暗河边那棵枯树苗。”
骨鳞愣了一下。
它不知道暗河边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枯树苗。
柳林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接过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蛇骨会余孽,交给鳞族族长处理。
鳞族族长看着这个偷了三个月前几筐烂鱼的小贼,又看看柳林平静的脸。
它忽然明白主上为什么要在暗河边走到那棵枯树下了。
那棵树不是枯树。
那是骨鳞弟弟坟头的树。
主上每次去,不是看枯树。
是替骨鳞给它弟弟上坟。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没有说谢谢。
但它从此每天清晨都会去那棵树下坐一会儿。
浇浇水,除除草。
树一直没有发芽。
但它也没有死。
柳林心狠手辣的名声,就这样在灯城地下势力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有人说他记性太好,欠他的东西三年后还能找回来。
有人说他下手太准,打人专打旧伤,打了还让人查不出是谁打的。
有人说他背后有人,那个经常靠在酒馆门口喝茶的红衣女人,腰间的刀见过血。
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
铁山听了这话,深以为然。
它拍着熊掌说:
“老子早说了,那小子不是人。”
“人是打不过人的。”
“只有不是人的东西,才能打得过人。”
没人知道铁山这句话到底在夸柳林还是在骂柳林。
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归途酒馆从“可以惹”的名单上划掉了。
柳林知道自己有了“心狠手辣”的名声。
他不在意。
他晚上该出门还是出门,该谈判还是谈判,该“打三个”还是“打三个”。
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跟阿苔说一声。
“我出去一下。”
阿苔说:
“多久。”
柳林说:
“一个时辰。”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
走进夜色。
瘦子看着这一幕。
他小声对胖子说:
“你有没有觉得,柳大哥晚上出门,越来越像汇报行踪了。”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而且他每次都说一个时辰,回来都是一个时辰零一刻。”
胖子说:
“嗯。”
瘦子说:
“你说他是真的算不准时间,还是故意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故意的。”
瘦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故意?”
胖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洗碗。
瘦子想了半天。
他忽然懂了。
柳大哥不是算不准时间。
他是想让阿苔姐等他。
然后回来的时候,看见阿苔姐站在门口。
他就可以说:
“超时了。”
阿苔姐会说:
“知道。”
然后侧身让他进去。
瘦子低下头。
他把柜台擦得锃亮。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说柳大哥“心狠手辣”了。
心狠手辣的人,不会故意超时一刻钟。
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傍晚,酒馆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独眼巨人,不是鳞族,不是羽族,不是石族,不是铁旗帮,不是任何一个柳林已经打过交道的种族。
是一只獾。
准确地说,是穴居獾族。
这种种族在灯城极其罕见。它们生性胆小,不善争斗,靠挖地洞采集块茎为生。诸天万界大战的时候,它们整个族群流落到域外,在灯城西边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坡下挖了迷宫般的地道,一躲就是八百年。
八百年来,它们几乎不与任何外族来往。
以至于大部分灯城居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种族存在。
这只穴居獾出现在酒馆门口的时候,瘦子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它很小。
站起来不到柳林膝盖高。
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
它身上裹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布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它站在门槛边。
不敢进来。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到门口。
蹲下身。
一人一獾,视线齐平。
穴居獾的小眼睛瞪得更圆了。
它往后缩了半步。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
等了三息。
穴居獾不缩了。
它鼓起勇气。
用那种又尖又细的、像雏鸟叫的声音说:
“请、请问……”
柳林说:
“嗯。”
穴居獾说:
“这里……可以喝水吗?”
柳林说:
“可以。”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
它又问:
“多、多少钱?”
柳林说:
“白开水不要钱。”
穴居獾的圆耳朵抖了一下。
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迈开小短腿。
跨过门槛。
走了进来。
柳林把它领到靠墙最小的那桌。
那里有一张矮凳,是平时给噬金鼠吱吱准备的高脚凳——太高了,穴居獾爬不上去。
柳林把矮凳抽走。
直接从后厨搬了一只倒扣的木盆。
放在桌边。
“坐这里。”
穴居獾受宠若惊。
它爬上木盆。
坐好。
两只前爪规规矩矩摆在桌沿。
柳林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它面前。
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没有喝。
它抬起头。
黑豆似的小眼睛里,忽然涌出两包液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穴居獾说:
“我、我爷爷说……”
它顿了顿。
“爷爷说,他小时候,诸天万界还有我们族群的聚居地。”
“那时候我们不住地洞,住草原。”
“草原上有河。”
“河里的水,就是这样清的。”
它低下头。
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我从来没见过草原。”
“也没见过河。”
“爷爷说,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我不懂,风怎么是绿的。”
它轻轻说:
“现在我懂了。”
“风不是绿的。”
“是草的影子。”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
又端了一碗水。
放在穴居獾面前。
两碗。
穴居獾看着这两碗水。
它把第一碗捧起来。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然后它放下碗。
把第二碗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小竹筒里。
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它跳下木盆。
朝柳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
柳林说:
“明天还来吗。”
穴居獾愣了一下。
它说:
“可、可以吗?”
柳林说:
“酒馆每天都开。”
穴居獾的圆耳朵又抖了一下。
它用力点头。
“来。”
它说。
“明天还来。”
它转过身。
小短腿迈得飞快。
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瘦子目睹了全程。
他凑过来。
“柳大哥,那是什么种族?”
柳林说:
“穴居獾。”
瘦子说:
“它们住哪儿?”
柳林说:
“西边土坡。”
瘦子说:
“那儿不是荒地吗?”
柳林说:
“地下有地道。”
瘦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们好像……很穷。”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穴居獾用过的那只碗收走。
洗了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不是最上层。
是最下层。
最低、最稳、最容易拿到的那层。
瘦子看着那只碗。
他忽然说:
“柳大哥。”
“嗯。”
“你记得住它的名字吗?”
柳林想了想。
它没有说名字。
瘦子说:
“那它明天再来,你怎么叫它?”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它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瘦子没有再问。
第二天,穴居獾果然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它每天傍晚来,点一碗白开水,喝完,再装一竹筒带走。
有时候它带来一些东西。
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几块自己晒的块茎干。
一小包据说是“草原风味”的香料——柳林闻了一下,没闻出草原味,只闻到土腥味。
他把这些礼物收下。
放在灶台边。
和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陶罐已经满了。
他又腾出一只新陶罐。
瘦子说:
“柳大哥,你这灶台快成杂货铺了。”
柳林说:
“嗯。”
瘦子说:
“这些东西又不值钱,留着干嘛?”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它们觉得值钱。”
瘦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林把那一小把干瘪的野果仔细摆进陶罐,一颗一颗,像摆什么贵重法器。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家里穷。
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肉。
有一年除夕,爹不知道怎么弄来半只鸡。
炖了一锅汤。
他喝了三碗。
后来他离家出走,在外面混了十几年。
混成了灯城这间破酒馆的跑堂。
他很久没想起那半只鸡了。
他低下头。
把柜台擦得更亮了一些。
穴居獾来了半个月后,有一天带来了另一只穴居獾。
比它更小。
圆耳朵还没长硬,软塌塌垂在脑袋两侧。
小黑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这是我弟弟。”
第一只穴居獾说。
它现在不那么结巴了。
“它也想来看看。”
柳林蹲下身。
看着那只小穴居獾。
小穴居獾缩在哥哥身后,露出半张脸。
柳林说:
“喝水吗?”
小穴居獾没说话。
但它点了点头。
柳林端来一碗白开水。
放在小穴居獾面前。
小穴居獾低头看着这碗水。
它伸出小舌头。
舔了一下。
又舔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
小黑眼睛亮晶晶的。
“哥,这就是你说的河的味道吗?”
第一只穴居獾用力点头。
“嗯。”
“这就是河的味道。”
小穴居獾又舔了一口。
它说:
“河的味道……像天空。”
第一只穴居獾愣了一下。
“天空是什么味道?”
小穴居獾想了想。
“就是没有味道的味道。”
它顿了顿。
“但喝了,心里会亮。”
第一只穴居獾没有说话。
它也低下头。
喝了一口水。
瘦子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这两只小小的、灰扑扑的穴居獾,并排坐在倒扣的木盆边,低头喝着白开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
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然后他转身,对胖子说:
“胖子,今晚多烧点水。”
胖子说:
“为什么。”
瘦子说:
“因为明天可能还会来新的。”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穴居獾来了一个月后,带来了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不是它的亲戚。
是族里的幼崽。
第一只穴居獾——柳林现在知道它叫阿灰——成了族里的“饮水大使”。
它每天傍晚带着三五只幼崽,浩浩荡荡穿过灯城西边的荒地,来到归途酒馆。
柳林在门口摆了一排倒扣的木盆。
幼崽们规规矩矩坐好。
阿苔端水。
瘦子分碗。
胖子添柴。
红药靠在门框上,一边喝茶一边数数。
“一、二、三、四、五……”
“今天多了两只。”
阿灰有点不好意思。
“族、族长说,别的幼崽也想来尝尝河的味道……”
红药说:
“那就来。”
她顿了顿。
“反正水是免费的。”
阿灰的圆耳朵竖起来。
“真、真的可以吗?”
红药没有回答。
她只是喝了一口茶。
阿灰看着她的侧脸。
它忽然觉得,这个穿红衣服的姑姑,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它以前听族人说,酒馆门口有个红衣女人,腰间有刀,眼神很冷。
但它现在发现,她的茶碗里,泡的是白开水。
不是茶。
归途也发现了。
它趴在后院柴房的窗台上,幽蓝的眼瞳望着红药手里那碗白开水。
父神。
柳林在心里应了一声。
归途说:
红药姑姑喝的不是茶。
柳林说:
嗯。
归途说:
那她为什么要叫红药茶。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归途说:
等谁。
柳林说:
等她等过的人。
归途没有听懂。
但它没有再问。
它只是看着红药把那碗白开水一口一口喝完。
她放下碗。
嘴角微微扬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她第一次把一包茶叶放在这间酒馆柜台上那样。
归途忽然懂了。
红药姑姑不是在喝茶。
她是在喝那包茶叶剩下的味道。
那个人走了。
茶叶喝完了。
但味道还在。
归途低下头。
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穴居獾成了归途酒馆的常客之后,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首先是穴居獾的邻居。
灯城西边那片土坡,不止住着穴居獾。
还住着一种柳林从未见过的种族。
它们叫蚯行族。
不是蚯蚓。
是另一种。
它们没有脚。
也没有手。
整个身体是一根细长的、柔软的、淡红色的管状物。
靠肌肉收缩蠕动前进。
它们住在地底最深处。
吃泥土里的腐殖质维生。
穴居獾挖地道的时候偶尔会挖到它们。
两族相安无事八百年。
穴居獾族长听说阿灰每天带幼崽去一家“免费喝水”的酒馆。
它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派了一只最老的穴居獾,作为使者,去蚯行族的地盘。
使者蠕动了三天三夜。
终于在地底三十丈深处找到了蚯行族的聚居地。
它传达穴居獾族长的话:
地上有一间酒馆。
水不要钱。
你们要不要去喝?
蚯行族族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活了八百年。
从来没有去过地面。
它甚至不知道地面是什么样子。
但它听过族里最老的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蚯行族还生活在诸天万界的土壤里。
那里的土是软的,湿的,充满生命的气息。
不是域外这种干结的、贫瘠的、死寂的硬块。
老人说,那种土,叫故乡。
蚯行族族长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淡红色的、纤细柔软的身体。
它说:
“去。”
于是柳林在某天傍晚,看见了酒馆门口蠕动着的、密密麻麻、淡红色的蚯行族。
瘦子的脸色当场白了。
他倒不是害怕。
他是——密集恐惧。
胖子面无表情地把他拖到后厨,按在板凳上,灌了三碗白开水。
瘦子的脸色才缓过来。
柳林蹲在门口。
他看着这群没有手、没有脚、甚至没有脸的生物。
他问:
“你们怎么喝水?”
蚯行族族长从队伍最前端蠕动出来。
它仰起身体。
用身体前端轻轻点了点柳林脚边那碗水的边缘。
然后它把那一整碗水——
吸了进去。
是的。
吸。
像一根吸管。
碗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三息。
空了。
蚯行族族长放下身体。
它似乎在回味。
很久很久。
它说:
“这是……故乡的味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又端了一碗水。
放在它面前。
蚯行族族长没有喝。
它只是把这碗水一点一点,分给身后那些瘦小的、年轻的、从未离开过地底的族人。
每只蚯行族分到一小口。
它们仰起身体。
喝下那口白开水。
然后它们低下头。
身体前端贴着地面。
很久没有蠕动。
柳林不知道它们是在哭还是在沉默。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灯城西边那片荒芜的土坡下,开始流传一个传说。
地面上有一间酒馆。
水不要钱。
有河的味道。
有故乡的味道。
有天空的味道。
柳林的酒馆,就这样成了灯城最奇特的万族集散地。
不是那种约定俗成的集会场所。
是另一种。
没有组织。
没有章程。
没有议程。
只是每天傍晚,会有不同种族的生灵从四面八方走来。
鳞族从暗河来。
羽族从矿区来。
石族从地底迷宫来。
铁旗帮从西区来。
穴居獾从土坡来。
蚯行族从地底三十丈深处蠕动来。
它们挤在这间不到三十坪的破酒馆里。
有的坐着。
有的站着。
有的飘着。
有的躺着(蚯行族)。
它们喝白开水。
喝红药茶。
喝那坛还没酿好的“预定酒”。
它们不说话。
或者说话。
有的说今天的矿石行情。
有的说暗河的水质又好了半成。
有的说自己修了八百年的机关鸟还是没修好。
有的说族里新出生的幼崽,第一声叫的不是妈,是“水”。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听着这些嘈杂的、琐碎的、毫无意义的闲话。
他把擦好的碗一只一只摆上碗架。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也在听。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把喝完的白开水碗递给胖子,胖子接过去,洗三遍,擦干,摆碗架。
石十八的机关鸟今天又多了两道划痕。
但它不在乎了。
它把它父亲留下的这只残破遗物放在桌上。
八条手臂一起摊开。
它说:
“再来碗茶。”
归途趴在后院柴房的窗台上。
它数着酒馆里的人头(以及非人头)。
鳞族:十七。
羽族:九。
石族:五。
铁旗帮:三。
穴居獾:十一。
蚯行族:二十三。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第一次来的、怯生生蹲在门槛边不敢进来的。
归途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
父神。
嗯。
今天客人比昨天多。
柳林没有抬头。
他问:
多多少。
归途说:
多一个羽族幼崽,两个穴居獾幼崽,五个蚯行族幼崽。
柳林说:
幼崽多好。
归途等他说下去。
柳林说:
幼崽多了,说明它们觉得这里安全。
归途沉默了片刻。
它说:
我也觉得这里安全。
柳林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擦。
他说:
那就好。
归途看着他的背影。
它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柳林低着头。
他擦完最后一只碗。
把它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三只碗。
并排。
像三棵并肩的树。
柳林慢慢习惯了这种白天掌柜、晚上头领的日子。
不是那种刻意划分的泾渭分明。
是另一种。
像灯城永远烧不完的骨油灯。
灯芯浸在油里。
油往上渗。
灯芯燃烧。
火焰是亮的。
油是静的。
柳林是火焰。
也是油。
白天他在酒馆里燃烧。
招呼客人,端茶倒水,笑容可掬。
晚上他在夜色里静流。
谈判,处理纠纷,偶尔“打三个”。
油没有减少。
火焰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共存。
阿苔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种变化的人。
不是观察出来的。
是有一天,柳林晚上出门前,忽然回头问她:
“今天的红烧肉,是阿灰它们送的那块吗?”
阿苔说:“是。”
柳林说:“那块太肥了。”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下次让阿灰送瘦一点的。”
阿苔说:“你怎么不自己跟它说。”
柳林想了想。
他说:“它送东西的时候,我在擦碗。”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第二天跟阿灰说,主上喜欢吃瘦一点的肉。
阿灰的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瘦、瘦一点的?”
“记住了。”
“下次送瘦的!”
阿苔点了点头。
柳林那天晚上回来,看见碗里的红烧肉明显瘦了一圈。
他夹起一块。
放进嘴里。
没有说话。
但他吃完了整整一碗。
阿苔看着空碗。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那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柳林白天和晚上的切换,越来越丝滑。
有时候客人正跟他聊着天。
聊到一半,鳞族族长派人来报信:东区赌场有人闹事。
柳林笑容可掬地对客人说:
“您稍等。”
他起身。
走到门口。
阿苔把刀递给他。
他接过刀。
走进夜色。
三刻钟后。
他回来。
把刀还给阿苔。
走到客人面前。
笑容可掬地说:
“您刚才说到哪儿了?”
客人看着他。
看着他袖口那几点还没干透的暗红色污渍。
客人咽了口唾沫。
“说、说到我家那口子……”
柳林说:
“哦,嫂子怎么了?”
客人说:
“没、没什么。”
“她挺好的。”
“我们先喝茶。”
柳林说:
“好。”
他把客人凉掉的茶倒掉。
重新沏了一碗热的。
客人捧着这碗热茶。
手还有点抖。
但他喝完了。
走的时候,往桌上拍了五枚铜板。
柳林说:
“茶钱两枚就够了。”
客人说:
“另外三枚是压惊的。”
柳林没有拒绝。
他把五枚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瘦子全程围观。
他小声问胖子:
“你说那客人看出来没有?”
胖子说:
“看出来什么?”
瘦子说:
“看出来柳大哥刚才去打架了。”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你当他那三枚压惊钱是给谁的。”
瘦子懂了。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在柳大哥“办事”的时候问东问西。
因为那三枚压惊钱,可能也有他的一份。
柳林和越来越多族群的交集,终于在某一天,迎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考验。
考验来自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种族。
这个种族叫织丝族。
织丝族不是灯城的原住民。
它们是三个月前才流落到这里的。
它们的家乡在诸天万界一个叫“雾泽”的地方,盛产一种极细极韧的灵丝。
织丝族以养蚕、纺丝、织造为生。
它们织出的灵丝软甲,轻薄如蝉翼,坚韧如龙筋,是诸天万界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三个月前,一支天魔巡猎队路过雾泽。
织丝族没有战士。
它们只会织布。
巡猎队离开的时候,雾泽已经是一片火海。
织丝族三百七十一人,逃出来的只有四十三人。
她们带着仅剩的一袋蚕种,在域外虚空漂流了两个月。
最后在灯城落了脚。
柳林第一次见到织丝族,是在一个雨夜。
那时酒馆已经打烊,瘦子和胖子在收拾桌椅,阿苔在清洗灶台,柳林在擦最后几只碗。
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
是敲。
很轻。
很犹豫。
像怕惊动什么。
柳林放下碗。
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
是织丝族。
她很高,很瘦,皮肤是极淡的银白色,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脚踝,发丝细得像蛛丝。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浅金色的,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斗篷。
斗篷下露出半截手臂。
那手臂上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疤痕。
不是刀伤。
是烫伤。
柳林认出了那种疤痕。
那是纺丝炉的蒸汽喷溅留下的烙印。
他见过。
很久以前,在诸天万界某个以织造闻名的小世界里,那些终日守在炉边的织工,手臂上都有这样的疤痕。
他侧身。
“进来。”
织丝族女人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边。
浅金色的眼瞳望着柳林。
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丝线绷紧时发出的颤音。
“听说……”
“你这里,水不要钱。”
柳林说:
“是。”
织丝族女人沉默了片刻。
她问:
“那布要钱吗。”
柳林愣了一下。
织丝族女人说:
“我们没有钱。”
“但我们有布。”
她从斗篷下摸出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织物。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灵丝软甲。
薄如蝉翼。
轻若无物。
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银光。
柳林低头看着这块软甲。
他认出了它的价值。
这样一块软甲,在诸天万界的黑市上,可以换一千枚上品灵石。
可以买下半条街。
可以让一个落魄修士,一夜之间跻身豪强之列。
而这织丝族女人捧着它,像捧着一块普通的、用来换水喝的布。
柳林没有说话。
他接过软甲。
转身。
走到柜台后面。
把软甲叠好。
放进柜台最里层的小木匣里。
和那二十几枚预定酒钱的铜板放在一起。
然后他端了一碗白开水。
放在织丝族女人面前。
“水在这里。”
他说。
“布我先收着。”
织丝族女人看着他。
她的浅金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
捧起那碗水。
没有喝。
只是捧着。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谢谢。”
柳林说:
“明天还来吗。”
织丝族女人说:
“来。”
她把水喝完。
放下碗。
转身走进雨夜。
柳林站在门口。
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瘦子凑过来。
“柳大哥,那块布是不是很值钱?”
柳林说:
“嗯。”
瘦子说:
“值多少?”
柳林想了想。
“够你把酒馆柜台换成金丝楠木的。”
瘦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头看着柜台里那只毫不起眼的小木匣。
里面除了那块软甲,还有二十几枚磨损的铜板。
他忽然觉得那只木匣在发光。
柳林说:
“别打它主意。”
瘦子立刻收回目光。
“不打不打。”
“我连看都不看。”
他转过身,假装认真擦拭早已擦了三遍的柜台。
柳林没有揭穿他。
他只是把织丝族女人用过的那只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自己的碗并排。
和穴居獾阿灰的碗并排。
和蚯行族族长的碗并排。
四只碗。
并排。
碗架上,碗越来越多了。
织丝族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第三天。
七个人。
第四天。
十三个人。
第五天。
织丝族族长亲自来了。
那是一位非常老的织丝族。
老到银白的皮肤已经泛起极淡的灰翳。
老到浅金色的瞳仁近乎透明。
老到她走路的时候,需要两个族人扶着。
但她捧着的那块布,是所有织丝族带来的布中,最薄、最轻、最剔透的。
她把这布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年轻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丝绸。
“织丝族欠你四十三碗水。”
柳林没有说话。
族长说:
“我们没有钱。”
“只有布。”
“这块布,是老婆子十五岁时织的。”
她顿了顿。
“那年我的眼睛还没坏。”
“这是我这辈子织得最好的一块布。”
柳林低头看着那块布。
真的很薄。
薄到透过布纹,能看见柜台木料的纹理。
真的很轻。
轻到放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真的很剔透。
剔透得像凝固的月光。
柳林把布叠好。
放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然后他端了四十三碗水。
摆在柜台上。
一字排开。
织丝族族长看着这四十三碗水。
她低下头。
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她几近失明的眼睛。
她伸出布满烫伤疤痕的手。
捧起第一碗水。
喝了一口。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像很久很久以前,雾泽的晨雾还未被火焰吞噬时,拂过桑林的第一缕风。
她说:
“年轻的时候,我爷爷告诉我。”
“水的味道,是一个地方最不会骗人的味道。”
她顿了顿。
“雾泽的水,是甜的。”
“这里的水——”
她又喝了一口。
“是热的。”
她放下碗。
“热也好。”
她轻轻说。
“热了,心就不会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位老织丝族,把她生命中最后几年攒下的视力,一点一点,用在这四十三碗水的倒影上。
她看不见碗里的水。
但她知道水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雾泽的桑林已经烧成灰烬。
但她还在织布。
织了一辈子。
柳林忽然开口。
“族长。”
老织丝族抬起头。
柳林说:
“酒馆后院有间柴房。”
他顿了顿。
“柴房隔壁还有一间空屋。”
“光线不算好,但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的太阳。”
老织丝族看着他。
她那双几近失明的浅金色眼瞳,微微亮了一下。
“你是说……”
柳林说:
“织丝族需要蚕房。”
“那间空屋,可以养蚕。”
老织丝族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身后那些年轻的织丝族,互相搀扶着,浅金色的眼瞳里都亮起那种微光。
像将熄未熄的烛火,被添了一滴新油。
很久很久。
老织丝族低下头。
她把额头抵在柜台边沿。
那个姿势,不是跪拜。
是把整个族群的命运,轻轻放在这个人族摊开的掌心里。
她说:
“织丝族。”
“愿为恩人——”
柳林打断她。
“不用。”
他说。
“水是免费的。”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顿了顿。
“你们把蚕养好就行。”
老织丝族抬起头。
她看着他。
柳林已经转身去擦碗了。
他擦得很认真。
一只。
一只。
摆上碗架。
老织丝族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她刚才的笑更轻,更淡。
像蚕吐完最后一根丝,把自己裹进雪白的茧里。
她轻轻说:
“是。”
“把蚕养好。”
织丝族在后院空屋安家之后,归途酒馆的画风再次发生了变化。
以前傍晚来酒馆的,是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穴居獾、蚯行族。
现在多了织丝族。
她们不占座位。
也不点茶水。
她们只是坐在后院空屋的门槛上。
低头纺丝。
那是一种极安静的劳动。
没有嘈杂的机器声。
只有梭子穿过经线的细微摩擦。
沙。
沙。
沙。
像蚕啃食桑叶。
像雨落在瓦檐。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夏天的夜晚,风吹过故乡的田野。
酒馆里的客人一开始还会好奇地探头张望。
后来就习惯了。
甚至有人在等座的时候,搬个小凳,坐在后院门槛边,看织丝族纺丝。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柔光。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有一天,石十八的机关鸟又坏了。
它破天荒没有在靠窗的座位修鸟。
它搬着小凳,坐在后院门槛边。
八条手臂安静地搭在膝盖上。
看着织丝族纺丝。
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瘦子悄悄问它:
“老石,你今天咋不修鸟了?”
石十八沉默了片刻。
它说:
“它让我想起我爹。”
瘦子愣了一下。
石十八说:
“我爹以前也是这样的。”
“坐在门槛上。”
“一下一下修那鸟。”
它顿了顿。
“修了八百年。”
“没修好。”
瘦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十八也没有等他说什么。
它只是继续看着织丝族的梭子。
沙。
沙。
沙。
像把时间也修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后院里这安静的一幕。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忽然对阿苔说:
“明天多买点菜。”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织丝族那间空屋,窗户朝东。”
“早上能晒一刻钟太阳。”
他顿了顿。
“但傍晚晒不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多买点菜”记在心里。
第二天傍晚。
织丝族纺丝的时候,面前多了一盏灯。
不是骨油灯。
是阿苔从自己屋里拿出来的。
一盏小小的、陶土烧的油灯。
灯座缺了一个口。
但灯芯是新的。
火焰是暖黄的。
织丝族老族长坐在门槛边。
她那双几近失明的眼睛,看不见这盏灯。
但她能感觉到那团暖意。
就在面前。
伸手就能触到。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灯罩上。
灯火在她布满烫伤疤痕的掌心,投下一小片温润的光。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继续纺丝。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灯火下泛着柔光。
像把黄昏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那灯座他认得。
是阿苔从老家带出来的。
只有一只。
她用了十五年。
现在她把灯放在织丝族面前。
自己站在昏暗的柜台边。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擦过的那只陶碗,又多擦了一遍。
然后摆上碗架最上层。
和那盏缺了口的陶灯遥遥相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酒馆的碗架越来越满。
柜台的木匣越来越沉。
后院的空屋越住越满。
先是一间蚕房。
然后是两间。
然后是三间。
织丝族把她们从雾泽带出来的蚕种养活了。
第一批蚕吐丝那天,老族长亲手把那颗雪白的、圆滚滚的蚕茧放在柳林掌心。
她说:
“这是灯城的第一颗茧。”
柳林低头看着这颗茧。
很小。
很轻。
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把茧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软甲、铜板、鳞片、茶叶、咸菜放在一起。
木匣满了。
他又腾出一只新木匣。
老族长看着他。
她忽然说:
“年轻人。”
柳林抬起头。
老族长说:
“你这里,还缺什么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缺一只猫。”
老族长愣了一下。
柳林说:
“后院的蚕房,老鼠多。”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是她来到灯城后,笑得最开的一次。
“猫没有。”
她说。
“但我们织丝族,会编老鼠夹。”
柳林说:
“那也行。”
老族长转身。
她走得比来时稳多了。
脚步不再需要人扶。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老石族。
老石族还在等天晴。
老羽族霜翼还在等飞得更高。
老鳞族族长还在等骨鳞回家。
老铁山还在等那柄重锤锻成神兵。
老织丝族族长——
她没有在等什么。
她只是在织布。
织了一辈子。
还会继续织下去。
柳林低下头。
他继续擦碗。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是三万年前那种“很好”。
是另一种。
更轻。
更软。
更烫。
像阿苔那盏缺了口的陶灯。
灯火摇曳。
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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