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沈朗把协议往桌上一拍，抬起头看着李仕山，眼睛里全是得意，“他们照单全收。”

李仕山点点头，夸了一句：“沈书记运筹帷幄，新能想不签都难。”

“汉州挣钱汉州花，一分别想带回家。”沈朗又把李仕山的名言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李仕山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着沈朗那张得意的脸，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从郑建国答应全部条件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沈朗动了家里的关系。

他让人打听了一下，果然如此。

京海市税务局突然对新能集团进行大规模检查，覆盖了所有子公司。

新能在京海的总部，现在焦头烂额。

这种手段，确实有效。

李仕山看着沈朗悠然自得的端起咖啡，似乎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时，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

李仕山对于沈朗的做法并不认同。

他知道沈朗的想法。

新能可以动用政府关系，用薛震、方至青逼他和李仕山就范吗？

凭什么我就不能用？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多么快意恩仇，大快人心。

这个逻辑，乍一听没问题。

可问题是这要有一个前提。

要么大家都是商人，要么大家都在官场。

可偏偏，新能是“商”他们是“官”。

那么，这一套逻辑就完全不适用了。

新能想拿地搞房地产，开发区以协商谈判，也可以之拒绝。

但是万万不能动用政府关系，逼人家签下苛刻的条款，把几亿利润锁在本地。

这无疑是杀鸡取暖。

这事传出去，那些想来投资的企业，会怎么想？

新能不可能说我们动用了什么关系，开发区也不会承认。

这就造成了，外面的企业家只看到，开发区在以势压人。

想来投资的企业家会不会考虑：今天开发区能对新能这样，明天会不会对我这样？

开发区的游戏规则，到底是以理服人，还是以权压人？

这种担忧一旦产生，想消除就难了。

要知道许多小地方，就是这么做的。

把许多企业骗进来，然后当猪宰。

然后，这个地方名声坏了，企业再也不来了，地方的经济也就彻底的摆烂了。

李仕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和沈朗，手里都掌握着海量的资源。

他们在这个位置上，开发区的招商引资不会受影响。

沈家有背景，他有关系，那些大企业不看僧面看佛面，该来的还是会来。

可他们离开以后呢？

下一任呢？

那些因为“以势压人”的名声而却步的企业，不会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扭转一个名声，需要多久，几年，甚至十几年。

木已成舟，自己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祝愿继任者好运。

李仕山收回思绪，看着沈朗。

沈朗还在那儿美滋滋地看着那份协议，一边看一边说：“这回薛震那边，应该消停了吧，以后再想往开发区伸手，得掂量掂量。”

李仕山正要开口，房门被敲响了。

沈朗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秦灿走进来。

他走到李仕山身边，压低声音说：“主任，冯松的妻子来了。在楼下，想见您。”

李仕山愣了一下。

冯松的妻子？

沈朗也听到了，脸上的笑容收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她来干什么？”

秦灿摇摇头：“没说，就说想见李主任一面。”

冯松出事以后，李仕山见过冯松妻子一次。

那是在冯松被纪委带走的第三天，她来管委会，想打听消息。

那时候她脸色蜡黄，眼睛红肿，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后来听说她一直在跑关系，想见冯松一面，但没见成。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现在突然来，为什么？

沈朗看着李仕山：“要不我去见？”

李仕山摇摇头：“她点明了要见我，我去。”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人在哪儿？”

秦灿说道：“在一楼接待室。”

李仕山对着沈朗说道：“我过去看看。”

沈朗点点头，李仕山转身离开。

......

一楼接待室的门虚掩着。

李仕山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沙发角落。

冯松的妻子姓周，叫周兰，今年四十岁左右，在区档案馆工作。

上次见面时，她虽然憔悴，但至少还能撑住。可现在.....

李仕山脚步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针织衫，头发随便扎着，散落下来的几缕已经灰白。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站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李主任~”

她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

李仕山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坐下说。”

周兰被李仕山按回沙发上，却坐不住，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李主任，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们家老冯，真的是冤枉的，他不可能收钱的，他那人我最清楚了，一辈子胆小，连别人请客都不敢去……”

李仕山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嫂子，你别急，慢慢说。冯松的事，我一直关注着。你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周兰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一开口，那眼泪又止不住了。

“李主任，老冯被带走之后，我……我们家就乱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李仕山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周兰在区图书馆工作，由于只有高中文化，只是一个外聘人员，干了十五年。

随着冯松的职务提升，她也从临时工干到合同工，加上单位的照顾，日子可以说过得很是滋润。

可冯松出事的消息传开后，馆里的气氛就变了。

“就在前天，我们科长就把我叫去谈话。”周兰的声音发抖，“他说，馆里接到通知，让所有外聘人员重新审核合同。我的合同……暂时冻结了。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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