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又开战了?能打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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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郭府。
“好一个刘绰。”升平公主咬着牙,一字一句,“好一个栽赃陷害!”
代国公郭铸踱步道:“二弟,你说实话,人是不是你派的?”
郭钊抬头,却是看向升平公主,而非这个与他不是一母同胞的庶兄。
“母亲,儿子再蠢,也不会蠢到派刺客还带着自家腰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盗了咱们家的腰牌,故意栽赃。”
升平公主咬牙:“刘绰那贱人,手伸得够长。你前脚给李德裕送美婢,她后脚就来这么一手。这是报复,是警告!”
郭铸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这样大的事,公主嫡母和二弟就这么瞒着他办了。
就算他袭爵了又如何?
就算他只有爵位,并没有在朝中担任任何官职。
只要有他这个代国公在,跟他一样身为庶长子的太子继位就名正言顺。
三个弟弟里,也就四郎打心眼里把他当个兄长。
若不是这事闹大了,久不上朝的他都不知道郭家与镇国郡主暗地里已经斗了几个来回了。
“她是在告诉咱们——郭家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见。郭家的腰牌,她想拿就能拿。她想栽赃你刺杀吐蕃使臣,就能栽赃你。这一次,她栽的是‘刺杀使臣、破坏和谈’的罪名;下一次,她能栽什么?”
郭钊脸色终于变了。
“兄长是说……”
“陛下今日在朝会上那番话,你没听出来?”郭铸转过身,“他说‘刘绰远在千里之外,如何盗取郭家腰牌’——这话,是在替刘绰开脱,也是在敲打咱们。”
郭钊沉默。
“刘绰的确是把好刀。皇帝真的以为,刀递出来了,要怎么砍,他说了算?”升平公主冷哼一声,“我这个好女婿怕是忘了一件事——刀再锋利,也要看握刀的人,有没有那个手劲。”
郭钊抬头:“母亲的意思是……”
升平公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今日朝会上,站出来替你说话的人还是太少了!明日,让更多人站出来。后日,还会有更多。咱们郭家在军中经营几十年,在朝中盘根错节,不是他用一个刘绰就能撼动的。大郎,过几日本宫要在府中办个赏菊宴。你亲自下帖子,让我那二女婿看看,他将二郎停职在家有用还是没用!他当真以为,经此一事,朝臣们就会跟郭家划清界限了?”
“母亲......”郭铸还想再劝两句,升平公主嗯了一声,他立马住了嘴。“儿子这就去办!”
待代国公郭铸走后,升平公主才恨恨道,“白眼狼!都是白眼狼!皇帝啊皇帝,你可别忘了。你娶了本宫的女儿,你一母同胞的妹妹嫁给了本宫的儿子,若要诛九族,就诛到你自己头上去了!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郭钊冷笑道:“母亲不必忧虑,他不是想讨伐王承宗么?儿子倒要看看,没了咱们郭家在军中的助力,这场仗他怎么打!”
紫宸殿的朝会从清晨持续到午时,日头已经偏西,殿中却依旧火药味十足。
成德节度使王士真病死,其子王承宗自为留后,已经数月。
今日议的,便是如何处置这个年仅二十七岁的新任成德之主。
户部侍郎出列,声如洪钟。国库里本就还过得去,再加上马上就要到账的四百万贯军费赔偿,此时不表明立场什么时候表明?
“陛下,成德自安史乱后便割据一方,父子相袭,俨然国中之国。今王士真新丧,王承宗立足未稳,正是一举收复成德的天赐良机!臣请陛下发兵讨之!”
话音未落,便有数人附和。
“正是!刘辟、杨惠琳、李锜,哪个不是灰飞烟灭?王承宗小儿,有何可惧!”
“成德若平,河朔藩镇便去了脊梁!此乃万世之功!”
殿中气氛越发炽烈。
李纯微微眯眼,看向班列前方的裴垍。
“裴相,你意下如何?”
裴垍出列,不疾不徐地躬身一礼:“陛下,臣以为,不可。”
殿中一静。
裴垍继续道:“元和元年,李师道自立为淄青留后,陛下准之,授以节度使之位。今王承宗亦是自立留后,若陛下讨之,淄青如何看待?魏博如何看待?河朔诸镇如何看待?”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臣斗胆直言,此乃赏罚不公。赏罚不公,何以服天下?”
户部侍郎当即反驳:“裴相此言差矣!李师道之事,乃彼时西川战事正紧,朝廷无暇分心。今时不同往日,朝廷连平三镇,士气正盛,正当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裴垍看他一眼,“敢问侍郎,淄青十二州,拥兵十万,若李师道与成德联手,朝廷可有把握一战而定?”
户部侍郎语塞。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纯的目光移向翰林学士班列。
“李绛,你如何看?”
李绛出列,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成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幽州刘济、魏博田季安、淄青李师道,皆与成德盘根错节。若朝廷讨王承宗,彼等必生唇亡齿寒之感。届时四镇联手,德宗朝之祸,恐将重演。”
德宗朝。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是所有人都记得的历史——四镇联兵,各自称王,朝廷束手无策,最终只能默认割据。
李纯很不快乐。
他登基后,不止连平三镇,还收复了河陇。
从此,他讨伐藩镇之时不会有吐蕃这个后顾之忧。
“那依卿之见,朕当如何?”
李绛躬身:“臣以为,可徐徐图之。先以恩义抚之,授王承宗节度使之位,使其感恩戴德。待朝廷积蓄足够力量,再图后计。”
“徐徐图之?”吐突承璀冷笑一声,他最懂皇帝的心思,“李学士说得轻巧!河朔藩镇,哪一个不是徐徐图之了几十年?图到今天,越发尾大不掉!”
李绛抬头,目光平静:“那依将军之见,朝廷如今可有必胜之算?”
吐突承璀穿着紫色公服,腰悬金鱼袋,虽为内侍,却气度沉稳,不见半分谄媚之态。
他跪地叩首:“陛下,臣愿领兵讨伐王承宗。”
李纯见信任的宦官敢主动请缨,非常高兴,当即道:“好,朕便封你为行营招讨处置使,将左右神策军以及河中、河南、浙西、宣歙诸镇的兵马悉数调予你。”
殿中一片哗然。
一个宦官,领兵?
“荒唐!”当即有人出列,“自古未有宦官为帅者!此乃乱政之始!”
“陛下,三思啊!吐突承璀从未领兵,如何能担此重任?”
“臣附议!”
河陇,凉州。
消息传到都督府时,已是十日后。
议事厅里,白居易尤为激动。
“自古征伐,皆以将帅充任。将者,国之爪牙也;帅者,三军之司命也。今吐突承璀身为内侍,从未领兵,一旦充任元帅,四方镇将见此,必生觊觎之心——朝廷以宦官为帅,是谓朝中无人!镇将骄横者,更将轻视朝廷!”
刘绰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慷慨激昂,走来走去。
“四夷闻之,必耻笑大唐——天朝上国,竟以阉人统兵,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吐蕃、回鹘使者尚在城中,此事若传入彼等耳中,我大唐威严何在?诸道将领,谁愿受宦官节制?届时令不行、禁不止,何以克敌?一旦战事不利,天下人不会说吐突承璀无能,只会说——圣人用人不明!如此以来,陛下登基以来,连平三镇的威望,恐将荡然无存。”
“成德的事。”李德裕轻声对刘绰道,“朝中吵翻了天。着实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走向”
刘绰想了想,忽然问:“二郎,你觉得这一仗能打赢吗?”
李德裕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打不赢。”
“这么肯定?”
“嗯。成德不同西川,不同淮西。那里的兵,本就凶悍,身经百战。更何况——”
他顿了顿:“河朔四镇,同气连枝。朝廷打一个,另外三个不会坐视不管。德宗朝的教训,就在眼前。”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打?”刚问完,刘绰忽然福至心灵:“面子?”
“聪明。”李德裕忍住亲她脸的冲动,“陛下登基以来,连平三镇,威望正隆。又收复河陇,立下不世之功。如今王承宗一个小辈,竟敢跟他耍心眼——分割成德的方案明明答应了,转头就翻脸,还囚禁了朝廷任命的刺史。这口气,陛下咽不下。”
刘绰点点头,又摇摇头。
“咽不下也得咽。打不赢的仗,硬打,只会输得更惨。”
李德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绰绰,你有时候冷静得可怕。”
“不是我冷静,是我看得清。河朔的问题,不是打一仗就能解决的。那地方割据了几十年,兵是他们的兵,将是他们的将,百姓也只认节度使,不认朝廷。要真正收复河朔,得靠——”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该说我又在胡说八道了。”
李德裕失笑:“说吧,我听听你又要胡说什么。”
刘绰直了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要收复河朔,不能只靠打仗。得靠两样东西。”
“哪两样?”
“时间和人心。”刘绰竖起两根手指,“时间,是等他们内部生变。人心,是让他们觉得,跟着朝廷比跟着节度使好。”
李德裕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刘绰继续道:“你看河陇,为什么能一战收复?不是因为唐军多能打,是因为这里的百姓盼着王师,盼了几十年。河朔不一样。那里的百姓,几代人都活在藩镇治下,早就习惯了。对他们来说,节度使就是天。朝廷想打进去,得先让他们觉得,朝廷比节度使对他们好。”
李德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我真是娶了个了不得的娘子。”
刘绰得意地拱了拱手:“那当然。二郎,你说郭家这次会怎么站队?”
李德裕神色微凝。
“他们——”他顿了顿,“应该会袖手旁观。”
夫妻俩聊着的时候,杜元颖、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已经讨论了好几轮。
与白居易不同,刘禹锡和柳宗元都是支持讨伐王承宗的。
双方各执一词,跟朝堂上的众臣一样无法说服对方。
于是,全都看向刘绰和李德裕。
“节帅,刚才你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难道你也不支持陛下讨伐王承宗?”刘禹锡急道。
刘绰清了清嗓子,“这么说吧,我虽不掌度支,亦不知国库深浅。但西川、淮西两役,已耗钱粮无算。如今又要大举征伐成德,户部所存,够几月之用?虽有新添的四百万贯,若战事迁延,粮饷从何而来?”
白居易激动道:“这才说到了关键!”
柳宗元坚持:“消除藩镇之祸害,宜早不宜迟!”
李德裕看向柳宗元的方向,目光如刀:
“更何况,让一个从未打过仗的宦官去统兵——他或许对圣人的心思了如指掌。但他可知一石粮草能供多少兵吃几日?可知千里转运,损耗几成?可知冬夏之战,衣甲有何不同?”
刘绰将目光转向刘禹锡,“二十八叔,不是侄女要阻挠征伐。只怕——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君王最忌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听了这话,杜元颖深感找到了知己。
不得不说,节帅这张嘴啊,是真敢说!
他的面色比白居易更难看。
“节帅说的有理。盐铁之利,每年有定数。西川、淮西两役,已动用了三年的积存。如今再打成德——胜了,或许还能从成德府库中找补点;若此战不胜,这至少七百万贯的窟窿,谁来填?李二郎辛苦追回来的赋税不就全都打了水漂?”
虽然,朝堂上,反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但李纯一意孤行。
十日后,大军出征。
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长安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听说主帅是个宦官?”
“可不是嘛,头一回见。”
“又开战了?能打赢吗?”
“谁知道呢……”
人群之中,几个身着便服的男子静静看着。
为首之人,正是郭钊。
他看着远去的军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他转身,“回府。”
“将军,咱们的兵马……”
“照常操练。”郭钊头也不回,“这场仗,与咱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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