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参谋长！113团集合完毕，请指示！”

陈鹤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27分32秒。

他抬起头，看着赵大庆，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次还算可以”

赵大庆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他想说“谢谢参谋长”，想说“我们团平时比这还快”，想说“这次还不是最好的状态”。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见陈鹤的嘴唇又动了。

“下命令吧，野外战情考核。开始。”

赵大庆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忘了放下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响——野外战情考核？不是机动列装吗？不是再来一次机动列装吗？怎么变成战情考核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战情考核不是小事，要制定方案，要设定科目，要调配兵力，要协调保障，要提前勘察场地，要反复推演，要准备各种预案。这些事，平时至少要准备三天。

现在陈鹤说开始就开始，他连地图都没带，连电台都没调好，连各连的任务都没分配。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又来了，又是突击。

“参谋长，这……”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不是机动列装吗？怎么变成战情考核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陈鹤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有什么问题？”

赵大庆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着陈鹤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让他讨价还价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来就没打算只搞机动列装。机动列装只是开胃菜，战情考核才是正餐。

他给113团第二次机会，不是心软，不是被一顿饭收买了，是他本来就要搞战情考核，只是换了个说法，换了个时机。

让你以为有机会，让你以为表现好就能过关，等你把全部力气都使在机动列装上，等你觉得“这次应该没问题了”，他突然换个科目，打你个措手不及。还是那个少年，还是那个套路，还是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卑鄙的战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脚跟并拢，发出一声脆响。“没问题！113团，保证完成任务！”

陈鹤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加入你们的年度考核成绩。我来打分。”

赵大庆的嘴角抽了一下。年度考核成绩，他打分。这几个字在赵大庆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头皮发麻。

年度考核，关系到全团一年的辛苦，关系到每一个人的晋升、评奖、转业，关系到113团在全师、全军的位置。以前是师部统一组织，各团交叉打分，还有申诉渠道。

现在陈鹤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你行你就行，他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但他不敢犹豫，也不能犹豫。犹豫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问题，有问题就是等着挨骂。他转过身，朝指挥车跑去。

“各连注意！各连注意！”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压过了引擎的轰鸣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野战战情考核，现在开始！按照三号预案，向预定地域机动！快！快！快！”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到几乎不存在，但赵大庆感觉到了，那是全团一千多号人同时愣住的那一瞬。然后炸了，比上午还炸，比刚才还炸。

“战情考核？不是机动列装吗？”

“三号预案？谁带了三号预案的地图？”

“快！快！别他妈问了！团长说快就快！”

坦克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比刚才更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比刚才更浓，一团一团的，在阳光下翻滚，像乌云压顶。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碎石被碾得粉碎，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装甲车跟在后面，一辆接一辆，车身上的迷彩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像一群从雾里冲出来的野兽。步战车从侧翼包抄过去，轮子碾过草地，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草被碾断了，连根拔起，甩得到处都是。

车场上，所有的车辆都在动，所有的士兵都在跑，所有的指挥官都在喊。

赵大庆爬上指挥车，车门还没关好，车就动了。他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拿着对讲机，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一上一下的。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些正在展开的坦克和装甲车，盯着那些在尘土中奔跑的士兵。

他的脑子里在转，转的是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后勤保障，是陈鹤会怎么打分，是哪里可能出问题，是出了问题怎么补救。

直升机从营区后面升起来，旋翼转动的声音由远及近，由低到高，像一只巨大的蜻蜓悬在半空中。

陈鹤坐在舱门边上，安全带系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113团的编制表、训练大纲、年度考核标准。

他的目光落在下面的车场上，落在那些正在机动的坦克和装甲车上，落在那些在尘土中奔跑的士兵身上。风吹过来，吹得文件夹哗哗响，他用手按住，眼睛没有离开下面的车队。

他想起了信息旅。

想起了那些年在信息旅当旅长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指挥车上，或者站在观察哨上，手里拿着文件夹，看着他的兵在训练场上奔跑、射击、突击。

他会打分，会点评，会骂人，也会在打完分之后，把分数最高的那个连队叫过来，请他们吃饭。他会记住每一个连队的短板，会在下一次考核的时候，专门挑他们的短板考，考到他们补齐为止。

他的兵怕他，怕得要死，见了他绕着走。但每年的考核，信息旅的成绩在全军都是第一。

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聪明，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装备好，是因为他们有一个不给他们任何偷懒机会的旅长。

现在他不当旅长了，当参谋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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