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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北上


“姗姗姐,咱们……

真要跟着这边的医院走吗?”

混乱不堪的走廊里,刘桂英费力地挤过人群,

一把抓住了何珊的袖子。

她的脸色有些不好,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慌乱。

这里是曼德勒,虽然暂时安全,

但这突如其来的撤退命令搞得人心惶惶。

作为当初从同古战场撤下来、奉命带着伤员来此疗伤的22师野战医院护士三班,

五名护士一直视班长何珊为主心骨。

何珊正在清点手中的物资册,

闻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镇静:

“桂英,别慌。

虽然没有收到师部的消息,

但刚才那个少校带来的是长官部的命令。

如今战事急迫,咱们最好是先跟着第五军转移,

不能给部队添乱。”

她迅速扫视了一圈乱糟糟的大厅,

语气变得果断:

“去,把笑春、月霞她们都叫过来。

这种时候,咱们的人必须抱成团,

一个都不能少!”

“嗯!”刘桂英看着何珊那镇定的模样,

心中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了地,

转身钻进人群去喊人。

不一会儿,护士三班的几个姑娘都聚齐了。

何珊恢复了班长平日里的威严,

语速飞快地分配任务:

“现在是急行军,带不了太多东西。

月霞、王苹,你们两个身体好,

负责携带那两箱磺胺和奎宁!

记住,那是伤员们的救命药,

比咱们的命都金贵!”

“放心吧班长!”

孙月霞重重地点了点头,

把沉重的药箱背带勒进肩膀里。

王苹则把另一个药箱用力甩到背后,

拍了拍腰间那个用牛皮粗针大线缝制、明显过大的枪套,

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一支盒子炮。

“笑春、小茵,你们俩别怕!”

王苹挑了挑眉毛,那股子洒脱劲儿透了出来,

“有你苹姐在呢!!”

“别贫嘴了!”

何珊瞪了她一眼,

“收好你的家伙,别惹事!”

随即转向剩下两人,

“笑春,林茵,你们和桂英一组,

负责带我们那十二个能走的22师伤员,

跟第二号车。

我和月霞、王苹带剩下的重伤员跟第三号车。

记住,到了曼德勒火车站,

就在月台东头,靠近信号灯杆的地方集合!

不许乱跑!”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逐一看过她们年轻的脸庞,

“这里是缅甸,仗打乱了,一旦走散,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

笑春和林茵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手指紧紧攥住了各自的药箱背带,指节微微发白。

刘桂英悄悄碰了碰林茵冰凉的手,

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此时,医院门口已经是一片嘈杂。

当初随部队北撤来到曼德勒的,

除了她们六名护士,

还有二十余名新22师的伤员。

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

其中十余名轻伤员已经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这群兵不一样。

他们大多是包国维从国内精挑细选出来的、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学生兵。

哪怕是受了伤、拄着拐,

那股子读书人的斯文气和军人的硬骨头也还在。

他们没有像其他部队的伤兵那样哭爹喊娘,怨气漫天,

而是默默地相互搀扶,

甚至主动帮忙抬着那些无法行动的重伤战友的担架,

尽量不给护士们添麻烦。

“小林护士,咱们这是……往哪儿撤啊?”

一个脸色苍白、左臂吊着绷带的年轻伤员,

在帮忙把担架送上车后,

拉住了正准备上车的林茵。

林茵认识他。

他叫雷森,长得白白净净,

当初被担架送来时林茵还以为是个刚入伍的学生兵,

后来才看了军服上的军衔和军服上的战功锈章才知道,

这竟然是个立过功的副连长。

“小雷长官,我也不知道。”

林茵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直不习惯管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雷森叫长官,

“医院也是刚接到的通知,

那个少校说是要我们去火车站坐火车北撤……”

“撤退?”

雷森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眼神中闪过一丝敏锐和忧虑:

“不对劲啊……

咱们22师刚打了胜仗,

把鬼子的55师团都给端了,报纸上都登了。

怎么主力在打胜仗,

我们后方反而要这么急着撤?”

他虽然躺在医院里,

但每天都守着那台破收音机听广播,

对前线局势有着自己的判断。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他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

让他想起了在商都上军官训练团时,

师座开课时讲的其中一句话,

“战术上胜利,战略上失败。”

“雷副连长,想那么多干啥?”

旁边一个拄着拐的老兵凑过来,苦笑道,

“咱们现在这副德行,也就是半个废人。

要不咱们别撤了,直接回去找老部队?

死也死在冲锋路上!”

“回去?你那腿能跑过鬼子的坦克?”

王苹背着药箱从旁边经过,

正好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她单手叉腰,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

“都老实点!跟着大部队走才是正道!

别怕,前面有各部队顶着,后边有你苹姐护着!

真遇到鬼子,我这二十响也不是吃素的!”

“哈哈,苹姐威武!”

几个伤兵被她这副“女侠”做派逗乐了,

那名老兵也咧嘴笑道:“成!那就仰仗苹姐了!

不过您悠着点,别走火打着自己脚后跟就行!”

在一片苦中作乐的笑声中,众人开始登车。

然而,当雷森裹紧了身上那件染着血的军大衣,

坐在摇晃的卡车车斗里时,

脸上的笑意却逐渐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配枪在离开同古时就上交了。

这种手无寸铁的感觉,

让这个经历过战火的年轻军官极度缺乏安全感。

随着车队轰鸣着启动,

他回头望向那座混乱的医院和街道上行色匆匆的士兵们。

夕阳如血,将曼德勒古城的影子拉得极长,

像是一张即将合拢的巨口。

雷森的心头,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股浓重的阴霾。

这一路向北,恐怕是不太平。

……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东线,东枝附近一处土坡上,

邓宝把那支三八大盖往地上一杵,

一只脚踩在弹药箱上,

手里抓着一大块肥得流油的猪肉罐头,

唾沫星子横飞,正在给周围十几个士兵们讲古,

“你们是没看见!

那个鬼子少将,那个叫啥子堀井的,

当时就跪在那儿,切腹切得那叫一个利索!

老子当时拿着冲锋枪,哒哒哒一梭子过去,

直接把他的武士刀都给打飞了!

王八盖子滴,那场面,啧啧啧……”

“你就吹嘛!”

李四富蹲在旁边,一边用刺刀剔牙,一边拆台,

“明明是团长他们冲进去的时候,

那老鬼子已经死透了。

你当时还在后面捅尸体呢,

我都看见了,为了抢那把武士刀,

你差点跟二连那个山东大汉打起来。”

“去去去!莫拆老子的台!”

邓宝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嚷道,

“反正那鬼子少将是死在我们手里的!

这是铁打的事实!

咱们这是立了天功了!”

周围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家伙儿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劫后余生、又发了横财的红光。

这一仗,不仅干掉了日军第55师团的指挥部,

更是缴获了不少好东西。

每人手里都分到了些战利品,

除了武士刀,还有人在背包里藏了一些怀表和金戒指。

高停云独自坐在战壕上方的一个土坡上,

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英式猪肉罐头。

他用刺刀挑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油腻的肉香在口腔里化开,

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下面这群喜气洋洋的弟兄,

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帮溃兵,现在终于有点正规军的样子了。

虽然还是那个兵痞样,但那股子精气神变了,

那是见过血、打赢过仗的人才有的自信。

“这一仗打完,怕是战局就能够稳一阵子了。”

高停云心里想着,正准备把罐头里的最后一点肉汤喝干净。

就在这时——

“隆隆隆——”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震动声,

突然从脚下的红土地深处传了上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底下士兵们的欢笑声,

连放在弹药箱上的水壶都开始微微颤抖。

“啥子哦?”

邓宝停止了吹牛,有些发愣地看向地面。

“不对!是车!好多车!”

陈小川猛地站起身,指向南边的公路尽头。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那条蜿蜒的公路上,

一股黄褐色的尘龙正滚滚而来。

尘土散去,露出了那令人震撼的钢铁洪流。

那是一支庞大到望不到尽头的车队。

清一色的英制贝德福德卡车和美制道奇十轮大卡,

车身涂着斑驳的迷彩,

车斗里堆满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弹药箱和物资,

轮胎被压得扁扁的,显然是满载。

而在这些卡车的后面,

牵引着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

“是咱们师的人!”

有眼尖的士兵兴奋地大喊起来,

挥舞着帽子冲向路边,

“那是炮团!还有后勤处?”

底下的士兵们再次沸腾了,

纷纷涌向路基。

然而,坐在高处的高停云,

眉头却并没有舒展,反而越皱越紧。

他放下了手里的空罐头盒,

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这支车队的行进方向。

向北。

他们不是向西北去曼德勒,

也不是向南去追击残敌。

他们是在沿着公路,全速向北疾驰。

而且,车速太快了。

那些卡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引擎轰鸣着,

卷起的尘土扑了路边欢呼的士兵们一脸。

车上的驾驶员和押车士兵一个个面无表情,

甚至可以说是神色凝重,目不斜视,

对路边这些友军的招呼视若无睹。

“喂!弟兄们!去哪儿啊?!”

邓宝站在路边,挥舞着手里的三八大盖,扯着嗓子喊道,

“下来歇歇脚啊!咱们刚宰了个少将!有肉吃!”

“那个部分的?怎么往北跑啊?曼德勒在西边!”

李四富也跟着喊。

没有回应。

那一辆辆卡车就像是沉默的钢铁怪兽,

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车轮滚滚,带起一阵阵冷风,

吹得众人身上的热乎气迅速消散。

渐渐地,路边欢呼的声音弱了下去。

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举起的手也尴尬地悬在半空。

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慌的不安感,

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刚才庆功宴的狂热。

“排长……这不对劲啊……”

万哥凑到陈小川身边,

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

声音有些发抖:“这么多车,这么多炮,这是搬家啊……

他们这是要往哪儿跑?”

陈小川抿着嘴,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车队后方扬起的漫天黄沙。

高停云站在土坡上,

看着这支沉默而急促的北上洪流,

心脏猛地向下一沉。

作为老行伍,他太熟悉这种行军姿态了。

这绝不是去进攻,甚至不是正常的调动。

哒哒哒!

一匹浑身汗湿的滇马驮着传令兵疾驰而来,

那士兵几乎是滚鞍下马,

脸色在尘土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

大口喘着气,

声音嘶哑却尖锐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团长命令——全体紧急集结,

立刻、马上向腊戍方向进发!”

“腊戍?!”

“咱们不是刚在东枝这边打垮了55师团吗?

腊戍干什么?

增防?”

高停云的眉头却是瞬间拧紧,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分开人群,快步走到传令兵面前,

盯住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

“去腊戍?执行什么任务?”

传令兵对上高停云的目光,

嘴唇哆嗦了一下,

之前的公事化腔调终于崩开一道裂缝,

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高营长……腊、腊戍……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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