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绝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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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第五军的尖刀,
第200师担任着全军的开路前卫。
师长戴安澜站在齐膝深的烂泥里,
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小腿上趴着一条黑褐色的东西,
两头尖,中间鼓,正往肉里钻。
他伸手去扯,没扯动。
那东西的身子被拉得像根牛皮筋,
吸盘死死钉在肉里。
旁边的副官赶紧递过一小撮燃着的烟丝,
戴安澜接过来,面无表情地烫在蚂蟥背上。
那虫子猛地一缩,掉进泥里。
腿上留下一个紫黑色的血洞,
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混着泥水流进军靴里。
“师座,这畜生硬拔不得。”
副官蹲下去,
从腰间摸出个受潮的铁皮盒子,
抠出一撮粗盐,
“得用盐撒,化了它自己掉。
硬扯断了,那东西另一截身子留在肉里又疼又痒。”
戴安澜没说话,
只是把沾着血和泥的手在裤腿上抹了抹。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头顶是几十米高的原始树冠,
一层叠一层,把天光绞杀得干干净净。
人在里头,分不清白昼黑夜,
只知道走不动了就倒下,
没死就爬起来接着走。
脚下是不知沤了多久的落叶层,
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陷到膝盖,
拔出来时,泥沼吸得鞋底“滋滋”作响。
那些黑褐色的东西就从落叶里钻出来,
顺着裤腿往上爬。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有人在后面问,声音发虚。
“落叶底下。”
另一个声音答,
“趴了一旱季了,就等着下雨。
一下雨,全出来了。”
“三月份就出来?”
“这是缅甸的热带雨林,不是咱们老家。
这地方,旱季都潮得拧出水,别说下雨了。”
戴安澜拄着一根藤条,继续往前趟。
没走几步,看见一个兵靠着一棵巨大的板根树,
正抖着手往腿上抹盐。
黑褐色的虫子蜷成球滚落,
腿上露出好几个血洞,
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和血水。
那兵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那张消瘦却依然威严的脸,
下意识地想扶着树干站起来。
戴安澜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触手处,军服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
“第几回了?”
“报告师座……今儿第四回了。”
那兵干裂的嘴唇扯了扯,
想笑,比哭还难看,
“昨夜里靠着树睡,早上起来一摸,
大腿根上挂了好几条,
全吃饱了掉在泥里……一手的血。”
戴安澜看着他的脸。
那是典型的“死相”
——面如死灰,
颧骨像两把刀一样撑着脸皮,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还有吃的吗?”
那兵眼帘垂了下去,没吭声。
戴安澜咬了咬牙,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传来一阵低微的骚动。
人群在树下让开一条缝。
戴安澜走过去,地上躺着一个少尉。
那少尉的左腿肿得比腰还粗,
皮肤被撑得发亮,
上面全是蚂蟥咬出的黑窟窿,
已经严重感染,正往外淌着恶臭的黄水。
人已经没气了,眼睛大睁着,
直勾勾地望着那片透不进光的树冠。
“热带溃疡并了败血症。”
随军的医官跪在旁边,声音绝望,
“药用光了。酒精都没了。”
戴安澜蹲下身,
伸手把那少尉的眼睛合上。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在这群严重透支、疲惫、形同鬼魅的残兵中,
依然有几个人,即便状态再糟,
即便靠着树干,腰杆也下意识地挺着。
人群里有个姓沈的排长,黄埔十六期的。
1940年刚从成都本校毕业,
分到200师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白净得像个高中生,
当初见了他连敬礼都紧张得结巴。
此刻,这个年轻人颧骨高耸,
腿上缠着发黑的烂绷带,绷带下渗着脓血。
但他手里死死拄着一支中正式步枪,
腰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直。
戴安澜看了他一眼,
微微点了点头。
沈排长没有说话,
只是干咽了一下喉咙,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
开路的大刀砍在坚韧的古藤上,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砍半个时辰,队伍往前挪不了百十米。
后面的人只能站着等,等着等着,
便有人顺着树干软软地溜下去,
再也没了声息。
“师座……”
路边泥潭里,
一个半躺在地上的上士看着他。
那人的眼珠大得吓人,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他拼尽全力想抬起右手敬礼,
手举到一半,重重地砸回泥水里。
“师座……”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嘶哑得像砂纸在磨。
戴安澜弯下腰,
伸手摸了摸那上士的额头。
滚烫,像火炭。
“师长。”
一个连长走过来,
脚步虚浮,立正敬礼。
他的身子在风中直晃荡。
“怎么倒了这么多?”
戴安澜声音发紧。
“打摆子(恶性疟疾)。”
连长惨然一笑,
“昨夜发冷,冷得牙关直撞,
今早就烧成这样了。
奎宁早断了,连里倒了近四分之一。”
戴安澜看着四周。
这片绿色的地狱里,
到处是东倒西歪的躯体。
有的在剧烈地抽搐,
有的在喃喃地说着家乡的胡话,
有的已经安静了。
但在这些濒死的人群中,他看到前面有个高地,
一个排的人休息布置也结成了一个简易的环形防御阵型。
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抱着步枪,
枪机用破布包着防潮,哪怕烧得浑身发抖。
听见军靴踩在水里的声音,
那几个人挣扎着要站起来。
戴安澜猛地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着。
但那几个骨瘦如柴的军人还是扶着枪,
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带头的是个代理连长,姓陈,黄埔十五期。
戴安澜对他印象极深。
昆仑关血战,这小子还是个见习排长,
大腿被日军的三八大盖贯穿,
硬是拖着一条血腿,
带着一个班摸掉了鬼子的重机枪阵地。
“陈连长。”
“到!”
“腿上的旧伤犯了?”
“报告师座,没事。”
陈连长喘着粗气,“蚂蟥咬烂了点新皮,只要没伤到骨头问题就不大。”
戴安澜低头看去,
那条腿上的绑腿已经看不出颜色。
“还能走吗?”
陈连长没有回答。
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
往前重重地迈了两步,
又转过身,走回原位。
每一步都疼得面部肌肉抽搐,
但他的脊背没有弯。
“能走,师座!”
戴安澜定定地看着他,
喉结滑动了一下。
旁边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兵忽然带着哭腔喊,
“师座!连长打摆子烧了三天了!
他连树皮都嚼不动了!”
“闭嘴!”
陈连长猛地转头,
恶狠狠地瞪了那兵一眼。
那兵吓得一缩脖子,
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下来。
戴安澜走上前,
伸手覆在陈连长的额头上。
烫得惊人。
戴安澜抬了抬手,
示意身旁的副官过来。
“师长。”
戴安澜低声道,“把我的马杀了,煮肉汤分给前线的几个连!”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马,
当初从同古带出来的,跟着他一路走到这里。
副官愣住了。
“师长,那是您的马……”
“杀了,分给弟兄们吃。”
爱马如命的戴安澜的声音很平,
“一人分一口,能多活几个是几个。”
戴安澜往回走。
走过那些躺着的人身边,
走过那些靠着树的人身边,
走过那些嘟囔抱怨的士兵身边。
他想起当年跨进黄埔岛大门的那一天。
那一年他二十岁,
以为为国捐躯就是饮弹沙场,就是最简单、最壮烈的归宿。
在同古时,他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
可现在他明白了,
死,太容易了。
只要闭上眼睛,躺在这烂泥里,
半天后就是一具枯骨。
最难的,
是带着这群远征军最后的精锐活着走出去。
“弟兄们。”
戴安澜开口。
他声音不大,但林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也知道这条路难走。”
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
“军部的命令我得听。
我等都是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顿了顿,
“但你们是我的兵。
你们走到哪儿,我就走到哪儿。
你们走不动了,我就陪着你们走不动。
你们倒下了,我就陪着你们倒。”
他扫了一眼那些坐着的、躺着的、靠在树上的兵。
“我的马已经杀了,一会儿分给大家。
一人一口,能顶一阵是一阵。”
他顿了顿。
“有一句话,我戴安澜说到做到——”
那些埋着头的兵,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那个干瘦的陈连长,靠着树干,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林子上方又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
雨水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漏了下来。
戴安澜站在雨里,
浑身上下淌着水,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陪着大家,一起走。走不动了,一起死。”
……
“同生共死?说的好听!”
在第五军北上队伍的最末端。
担任全军后卫的第96师,
境遇比前头的部队更糟。
暴雨引发的山洪不仅冲断了浮桥,
也彻底切断了96师与军部、第200师的一切联系。
他们现在是在这条疯了的江这边,
军部已经过到了江那边。
祸不单行。
在他们身后的丛林里,
昂山的缅甸独立军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土狗,
一直如影随形。
那些人不敢正面打,
就躲在林子深处放冷枪,射毒箭。
抬回来的时候人还是活的,半个时辰后人就硬了。
毒箭上的毒,没人认得,也没药治。
师长余韶站在高地往江边眺望。
浮桥已经没了。
只剩下几根断了的藤蔓挂在岸边的树桩上,
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死人的肠子。
江水还在咆哮,黄汤子翻滚着往下游冲,
冲下来整棵的树,冲下来泡胀的牲口,
冲下来一具一具穿军装的尸体。
那些尸体从上游下来,又往远处飘,越飘越远,越飘越小。
那些尸体脸朝下趴在水里,随着浪一起一伏。
身后,丛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冷枪。
余韶没回头。
参谋长从岸边跑过来,
靴子踩在烂泥里,溅得满腿都是。
“师长,浮桥断了,咱们得重新搭!”
余韶没说话。他看着那条江。
江水还在往下冲。
冲下来一根竹子,竹子上趴着一个人,
还在动,两只手死死抓着竹子,
头在水面上一沉一浮。
那人顺着江水往下游漂,漂着漂着,
手松了,沉下去,再也没起来。
参谋长还在旁边说什么,
余韶没听进去。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从莫的村出发的时候,
他就对杜聿明的决定有看法。
放着印度不走,非要往北钻这个死林子。
孙立人已经带着新38师去了印度,
那边有路,有盟军的基地,有空投补给。
那是活路。
杜聿明不听。
非但不听,还不让任何人提。
提了就是抗命,就是汉奸,就地枪决。
余韶当时站在帐篷里,
看着杜聿明拍桌子,一句话都没说。
但他心里有一句话,憋了好几天了:
军部要死,凭什么让几万弟兄陪着?
现在好了。
桥断了,电台坏了,联系不上军部了。
余韶盯着那条江,盯了很久。
参谋长还在旁边喊,
“师长!师长!搭不搭桥?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过江追上军部——”
余韶忽然转过头。
他看着参谋长,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的东西,
让参谋长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追什么?”余韶问。
参谋长愣住了。
“追上去干什么?”
余韶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
但参谋长听见了,
“追上去,跟他们一起钻那个死林子?”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余韶抬起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看不见太阳,
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丛林。
那边又传来一声冷枪,闷闷的,隔得远,但听得真真切切。
“传令下去。”余韶说。
参谋长站直了。
“部队停止前进,后卫部队往后撤二里地,先把跟上来的缅甸人干掉。
其他部队,原地休息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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