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宇的搀扶下孟青竹下台走回座位。

“今日辛苦，一会儿无事同朱峰一起喝一杯庆功酒吧。”

张宇谄媚连连道谢，伊佰利亚饭店可不是寻常人能去的。躬身在孟青竹耳边提醒了一句，“孟小姐不必多管闲事的。”

孟青竹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仿佛事不关己，“快过年了，又是封箱，不见血的好。”

张宇在心中念了一句妇人之仁。大洋国耳目众多，如此还要接受多次甄别，为了一个糟老头子，一点也不值当，“孟小姐有分寸就好。”

台上锣鼓家伙声响，好戏开场。比前几场多了几分活气。也不需要孟青竹活跃气氛，只专心致志看周怀表演。

不愧是享誉冰城的名角，眼波流转，唱腔清亮，绕梁不绝。

锣鼓声愈密，周怀一个利落转身，目光恰好与台下的孟青竹遥遥对上，一瞬交汇，又各自错开，只留满场喝彩，激得孟青竹心神微漾。

戏正唱到精彩处，朱峰却趁着人群喧闹，脚步匆匆小跑至孟青竹身边，低声几句，“孟小姐，昨晚那刺客要见您。”

孟青竹原本轻轻搭在膝头的指尖动作微微一顿，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眉眼依旧平静无澜，没有转头去看身旁的朱峰，视线依旧落在戏台之上，语气平淡地问道，“岳警监那边怎么说？”

“是个硬茬，审了半天了嘴都没松，只认准了要见您，岳警监特意请您跑一趟。”朱峰声音压得更低，余光还警惕地扫过四周散坐的宾客，留意着有没有可疑的目光往这边瞟。

心中遗憾，不能看完他的封箱了。

“走吧。”

孟青竹提前离场，让几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戏曲依旧。

伊佰利亚饭店

地面以上，是寻常人家很少打交道的餐厅。水晶吊灯垂落，银质餐具泛着冷光，往来皆是西装革履的洋行大班、穿貂皮大衣的官太太，还有操着异国口音的大洋国官员，杯盏交错间尽是体面话，一派浮华升平。

鲜有人知，这地面以下是何光景。

空气骤然变冷，孟青竹拢了拢大衣，轻掩鼻子。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石阶走到尽头，岳警监的身影立在铁门边，“人在里面，油盐不进，只想见你。”

孟青竹红唇轻启，“油盐不进？方法对了，再硬的骨头也能腌进去几分。嘴硬，那是用刑不够狠。”

口脂的红色映的她有几分狠厉。缓步走到铁栏前，高跟鞋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脆又压迫的声响。

她目光落在牢中那人身上。

男人一身狼狈，衣衫染血，早没有见面时的温文尔雅。

正是几日前见面的恩师。

孟青竹睫毛轻颤，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牢前桌旁，轻轻靠在桌沿，挑挑捡捡，选择一把匕首。

“见我何意？”

刀背划过脖颈，冰冷的触感好似一条毒蛇。

记忆里，好像只有他训自己的份。她为刀俎，他为鱼肉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走进牢里看到他的时候孟青竹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自愿进来的。

在这里，被抓只有一个归宿。

实验室。

他们对实验室有安排。

冰城缺人。

一个，是让孟青竹配合建立联络通道，将人送入冰城。

一个，是让孟青竹配合实验室暴动。

恩师，是步死棋。

活着便做内应，里应外合。

死了也完成了通知孟青竹的使命。

又是威胁。

组织知道孟青竹看中这段师生情。

“洗……干净脖子……等着，早晚……取你性命。”偏头朝孟青竹啐了一下。

孟青竹偏头躲过，手腕翻转握着匕首刺入他的肩膀，“这话我听的多了，如今是你性命不保。以为见到我怒急之下能让你解脱？休想。”

剧痛之下，男人死死咬住嘴唇，溢出一声轻呼，“给我一个痛快！”

孟青竹拔出匕首，扔到桌子上，接过朱峰递来的手帕擦擦手，转身对岳警监说，“别把人玩死了。曹教授那边缺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痛的不行就来痒的。总有对他胃口的。”

“审不出来东西，直接交到曹教授那边也算物尽其用。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挺壮烈。”岳警监朝身后啐了一下。

孟青竹的心情实在不算好，“一会儿宴请景春剧社，岳警监同去？”

“警署还有些事没处理，这位的事也需要汇报，我就不打扰孟小姐雅兴了。”

高跟鞋踏在楼梯上发出清脆声响，一步一步回到饭店一楼。

一楼大厅的喧闹瞬间将她包裹，水晶灯的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洋人们的谈笑风生、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侍者低声的应答，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浮华。方才地下的阴暗、血腥与狠戾，仿佛都被这喧嚣尽数掩盖，只余下她指尖还残留着匕首的寒意，耳畔那挥之不去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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