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他有大约五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他没有告诉苏晚他要去见谁。

下午三点四十分，西溪湿地南门。

秦渊把租来的车停在了距离“隐庐“餐厅大约两百米的路边，熄了火，摇下车窗。

初秋的杭州下午三四点钟是一天中最慵懒的时段。西溪湿地公园的游客在这个时间已经不多了，只有零星几个人沿着木栈道散步。湿地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芦苇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几只白鹭站在浅水区一动不动，像几尊白色的雕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草味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某棵桂花树散发出的甜香。

“隐庐“餐厅是那种藏在绿荫深处的高端私房菜馆。从外面看只是一栋灰瓦白墙的江南民居，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门口连菜单都没挂——这种地方不需要招揽路人，来的人都是预约好的。

秦渊没有进餐厅，而是在车里等着。

三点五十二分，餐厅的木门打开了。

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聊着什么，不时发出客气的笑声。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灰色的商务夹克，步伐沉稳，脸上带着那种应酬结束后的疲惫。

秦渊认出了他——李江。

段景林查到的婚礼照片上，李江穿着黑色西装，面容端正，笑容灿烂。但眼前这个人比照片上憔悴了不少——眉间有一道不浅的竖纹，嘴角的线条朝下拉着，眼袋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三个人在餐厅门口握手告别。两个西装男人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开走了。李江站在桂花树下，掏出手机看了几眼，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的车停在一个半隐蔽的位置——一辆深蓝色的宝马七系，停在两棵大树之间的阴凉处。

秦渊在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从自己的车里下来了。

“李江先生。“

李江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朝自己走过来——黑色T恤，深色工装裤，步伐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目的性。

“你是谁？“李江的声音带着警惕，身体本能地微微后仰了半步。

“我叫秦渊。“秦渊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跟你弟弟李淼的案子有关。但我不是警察。“

李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和李淼有关？“他的语气在“李淼“两个字上微妙地加了重，“你是什么人？“

“苏建国——就是在你们公司供货的锦华花苑工地上坠亡的那个工人——他女儿的朋友。“

李江沉默了两秒，目光在秦渊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你找我做什么？“

“谈一谈。十分钟就够。“

“我没什么好谈的。“李江拉开车门，“李淼的事，警察在处理，跟我没有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秦渊的声音不大，但吐字的力度让李江拉车门的手顿住了，“你确定？“

李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渊向前走了一步。

“李江先生，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你弟弟被抓了，你父亲在四处灭火，整个李家这几天大概鸡飞狗跳。你是公司的总经理，你得在外面撑着场面，假装一切正常——就像今天下午的饭局一样。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李淼干的那些事，不是一个'跟你没关系'就能撇干净的。“

李江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帮一个忙。“

“帮什么忙？“

“帮一个被你弟弟害死的人讨公道。“

李江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他站在车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秦渊，表情像是在经历某种剧烈的内心拉扯——一只手在把他往前推，另一只手在拼命往回拽。

“这里不方便说话，“他最终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上车吧。“

秦渊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的薄荷味。中控台上的屏幕亮着导航页面，方向盘上的缝线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李江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而是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指交扣，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那两棵大树发了几秒钟的呆。

“你知道那段视频的事。“他没有看秦渊，声音闷闷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确认。

“我知道。“秦渊说。

李江的十指交扣得更紧了，指节泛出了白色。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天前。苏建国在遇害前把那段视频寄给了他的女儿，我们从快递柜里取出来的。“

“所以警察也知道了。“

“视频已经移交给专案组了。“

李江闭上了眼睛。

车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外面的桂花树被风吹动了一下，几片落叶飘到了挡风玻璃上，贴住，然后又被风卷走了。

“我是三天前知道这件事的，“李江睁开眼，声音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往上打捞出来的，“我父亲跟我说的。他说李淼被抓了，涉及很多事情，其中有一段视频——他没有让我看视频，但他告诉了我视频的内容。“

他停了一下。

“那是我妻子。“

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内脏深处划了过去。

秦渊没有接话。

“我一开始不信，“李江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我跟她结婚两年了，她......我以为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用力咽了一下口水。

“后来我自己去查了。查她的手机记录、行车记录、消费记录。有很多东西我以前没注意到——或者说不愿意注意到的。下午的时间空白、没有说明去向的外出、酒店附近的消费记录......“

他的双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了，垂在两侧的膝盖上，十指微微发抖。

“我跟她摊牌了。她承认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车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秦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李江先生，我理解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这段关系本身——而是为了苏建国的命。“

李江抬起头，看着他。

“你弟弟李淼因为这段视频杀了一个人。一个无辜的、只是在工地上干活的老实人。他碰巧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然后被人打了一顿，从七楼的脚手架上推了下去。“

“我知道......“李江的声音很轻。

“你弟弟现在被关在看守所里，但他一个字都不说。他请了BJ最贵的刑辩律师，等着在法庭上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别人身上。他杀了人，但按照目前的证据链，很可能只有执行者刘国强会被判故意杀人，而你弟弟——这个真正下令杀人的人——有可能逃脱最重的罪名。“

李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起来。

“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手上有没有任何能直接证明李淼参与犯罪的证据——不限于苏建国的案子。长兴建材的以次充好、洗钱、行贿——任何一条都行。你是公司的总经理，你比外人更清楚内部的运作。“

李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移向了车窗外面。

窗外的西溪湿地在午后的光线中安静而美丽，水面上飘着几片浮萍，芦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木栈道上一个老人正牵着一条金毛犬慢慢走着。一切都那么和平，那么宁静，和车里的沉重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对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站出来吗？“李江忽然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弟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到近乎扭曲的表情——痛苦、愤怒、羞耻、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被任何情绪名称精确概括的东西。

“我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但我们是一个爸。从小到大我们关系不算多好，但也不算差。我大他八岁，他小时候我还带他去过游乐园、给他买过变形金刚。后来长大了，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交集越来越少。我知道他在公司里搞一些小动作——虚报费用、吃回扣、跟供应商私下分成——这些事我不是完全不知道。但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是我弟弟，因为我不想让我爸为难。“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种程度。以次充好我还能理解——贪钱嘛，谁不贪——但杀人......“

他的声音在“杀人“两个字上断了一下。

“他杀了一个人，就因为那个人看到了他不该看的东西。他觉得一条人命还不如他的面子和地位重要。这种人——“

李江的拳头猛地砸在了方向盘上，喇叭被触发，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在安静的停车场里炸开，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这种人根本不配当我弟弟。“

车里又安静了。

喇叭的回音消散在空气中，麻雀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重新落回了树枝上。

李江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U盘。

普通的、黑色塑料外壳的U盘，看起来毫不起眼，和商场里十块钱一个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他把U盘放在了中控台的储物格旁边，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这是什么？“秦渊看着那个U盘。

“三个月前，我在整理公司财务系统的时候，发现了一批异常的资金流水。金额不大，每笔几万到十几万，但频率很高，每个月都有。流向全部指向三家名字很陌生的公司——我从来没在业务往来里见过这些公司。“

“我让财务部的人去查，他们查了之后跟我说——这些资金是李淼批的，走的是他自己签字的审批单，没有经过我的审核流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有深究——还是那个原因，他是我弟弟，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我留了个心眼。我把那些异常流水的完整记录——包括审批单的扫描件、转账记录、收款公司的工商信息——全部导了出来，存在了这个U盘里。“

他看着秦渊。

“后来李淼出事了，警察搜了公司。我听说他们查到了现金和记账本——但那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不在现金上，在那些走账面的资金流水里。他通过公司的正规账户，以'居间服务费'、'技术咨询费'、'运输补贴'等名目，向那三家空壳公司打了超过两千万的款项。那些钱最终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全部的去向，但有一部分我查到了，进了一个注册在香港的个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持有人呢？“

“我查了工商登记。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都是不同的名字，但注册地址是同一个地方——钱塘区某写字楼的710室。我让人去看过，那个地址是一家代理记账公司，专门做空壳公司注册的。但空壳公司的注册资料里有联系人的手机号，三家公司留的是同一个号码。“

“号码是谁的？“

“我查过。号码登记在马龙名下。“

马龙。李淼的司机兼保镖，有故意伤害的前科。

“也就是说，“秦渊慢慢说道，“这些空壳公司是李淼通过马龙注册的，用来接收从长兴建材转出的非法资金。审批单上是李淼的签字，收款方是他自己控制的空壳公司——这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他亲手签字到钱进入他控制的账户的闭环。“

“对。“李江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这些审批单上的签字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U盘里存的是扫描件。但原件在公司的档案室里——如果警察还没有搜到的话。“

秦渊拿起了那个U盘。

黑色的塑料外壳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分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和苏建国那部纽曼功能机一样，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轻得像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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