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全场，声音清亮：“各位老总、各位朋友，今晚这顿饭，就是给大家接风洗尘的。天南海北赶过来，路上辛苦了。明升这一年经历了不少事，在座各位不离不弃，该进货进货，该结款结款，这份情我萧明月记在心里。今晚吃好喝好，明天咱们认认真真的看新品、谈生意。来，我敬大家一杯。”

满厅的人纷纷站起来举杯，碰杯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明月先干了，又挨桌去敬。走到华东那桌，周总果然拉着她不让走，连敬了三杯，明月只喝了头一杯，后两杯说什么也不肯，周总也不恼，自己仰头干了，拍着胸脯说明天的订货会华东这边“至少比去年多拿两成”。走到华北那桌，方总拉着她细问高端线的铺货政策，明月站着讲了五六分钟，方总听完点头说“明白了”，感叹明月这一年的不容易，订货时，一定多订。

一圈走下来，明月笑得脸都快僵了，脚上的高跟鞋也磨得脚后跟发疼。她回到主桌坐下，趁着热闹间隙，目光不经意掠过厅里攒动的人头。

她忽然想起，这种场合，若是戴志生在场，必定是最忙的那一个。

端酒、递烟、陪笑、挡话，哪一桌的经销商难缠，哪一桌的旧关系要维护，他都替她料理得妥妥帖帖。有一年也是这个时候，那时经销商的人多，有位经销商拉着她问价格带，问得又急又细，她一时答不上来，志生从旁边走过来，三言两语把话头接过去，既没让经销商觉得被敷衍，又替明月留了体面。她只需坐在主位，端着架子做那个“萧总”就够了。

如今满厅的人端着酒杯朝她走过来，她一个一个应着，曹玉娟也不在身边，她的笑得脸都快僵了，却没人在旁边替她接一句“萧总今天累了，这杯我代”。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压了一口。

徐知微瞧出她神色，凑过来低声问：“萧总，要不要先撤？剩下的我盯着就行。”

“不用。”明月放下茶盏，又扬起笑，“方总和周总还在呢，我走了不像话。”

晚宴散场时将近九点半。明月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和几位大经销商一一握手道别，又嘱咐徐知微把没喝完的酒水清点好退回，忙完这一切，才坐进车里，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清早，天光晴好，万里无云。

明升集团广场上，拱门高悬，红毯铺地，两列花篮沿入口一直排到主席台前，每只花篮上都系着红绶带，写着“热烈祝贺明升服饰秋冬新品发布会圆满成功”。音响里反复放着暖场曲子，员工们统一着装，白衬衫配深色西裤，胸前别着明升的工牌，列队站在红毯两侧。经销商们陆陆续续签到入场，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占好了机位。

九点四十分，朱志强和梅子先到了。

明月迎上去，引他们到主席台侧面的休息区落座，上了茶。朱志强环顾一圈广场，感慨道：“这场面，比镇上开大会气派多了。萧总，你这筹备花了心思。”

“都是按部就班来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明月笑应。

九点五十分，张县长的车到了。明月迎上去，张县长下车，一身深蓝夹克，戴着眼镜，瞧着斯斯文文的。他跟明月握了手，说了几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企业今年形势不错”之类的场面话，便由徐知微引着往主席台走。

九点五十八分，王明举的车队到了。

县委书记的座驾驶入广场时，场边一阵轻微骚动。几个眼尖的经销商扭头张望，媒体区的记者也纷纷举起了相机。明月领着朱志强、梅子快步迎上去。王明举下车，一身深灰夹克，步子稳当，脸上带着惯有的和气，身边跟着李秘书和两个工作人员。

“王书记。”明月迎上前，微微欠身。

王明举站定，环视一圈广场，目光从拱门扫到花篮，又从列队的员工扫到媒体区，点点头：“搞得不小嘛。员工精神头不错。”

“都是按您的指示，把镜头拿出来给外面看看。”明月笑应，侧身引路，“您这边请。”

王明举迈步往前走，经过员工队列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一个站在第一排的年轻女工：“你是哪个车间的？”

女工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答道：“报告王书记，我是缝纫二车间的，叫王小燕。”

王明举点点头：“来明升几年了？”

“三年了。”

“工资按时发不？”

“按时发的，萧总从来没拖欠过。”

王明举笑了一下，拍了拍她肩膀：“好好干。”转头对明月说：“一线员工的状态，最能看出一个企业的底子。你这个底子打得不错。”

明月心里一暖，面上只笑着说了句“您过奖”。

朱志强和梅子过来问好。王明举拍拍朱志强的肩：“新班子到位，要多支持企业。明升集团是咱县里的重点，你们镇上要当好东家。”朱志强连声应是，说“我们一定做好服务”。

十点十八分，锣鼓喧天，明升服饰新发布会及村企联动，振兴乡村的仪式正式开场。

主持人是市台那位资深名嘴，串词利落大气，三两句就把场子热了起来。开场舞是公司员工自己排的，十几个姑娘穿着红绸衣，跳了一曲《好日子》，虽然动作不算多专业，但胜在精气神足，跳完了台下掌声一片。

明月作为集团董事长上台致辞。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灰西装套裙，剪裁利落，站在台上不疾不徐，声音清亮。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合作伙伴，欢迎大家来参加明升服饰秋冬新品发布会。这一年，明升经历了风雨，也经历了重生。我住院那段时导，很多人问我，明升还行不行？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想告诉大家——明升集团不光还行，还比从前站得更直、走得更稳。”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哗地响起来。前排几个老经销商拍得尤其用力。

“我们的底气从哪儿来？从一线员工手里来，从研发团队的研发的产品里来，从在座各位的支持里来。今年秋冬新品，我们做了三件事：面料升级、工艺升级、服务升级。具体怎么升，等会儿冯涛总监会给大家细讲。我只说一句——明升的货，出去不丢人。”

掌声又响了一阵。

接下来是王明举讲话。

他走到话筒前，也没拿稿子，环视台下一圈，开口便道：“今天来参加明升的发布会，我很高兴。高兴在哪儿？高兴在咱们县里有一家这样的企业，经历过风雨，摔过跟头，爬起来，还能站得直、走得稳。”

台下静了一静。

“明升这些年给前门村、给花溪镇做的实事，我是看在眼里的。产业联动、就业帮扶、农产品赋能，不是嘴上说说，是真金白银、真招实措。明月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生产桃胶膏，带动了多少果农增收？返乡创业扶持，引回来多少年轻人？我下去调研的时候，村里的老书记拉着我的手说，明升是真干事的。这话我记到现在。”

他侧头看了明月一眼，语气更重了几分：“萧明月同志大病初愈，就把摊子撑起来了，不容易。我们县里，就需要这样有担当、有韧劲的企业家。今天我来，就是给这样的企业站台，给这样的企业家撑腰。”

掌声哗地响起来，比方才哪一次都热烈。明月站在台侧，心头一热，面上却稳稳地笑着，微微欠了欠身。

王明举讲完，张县长也简单说了几句，调子温和，大意是县里会继续优化营商环境，支持重点企业发展。朱志强代表镇里表了态，说“花溪镇全力做好服务工作”。

随后，王明举、张县长、朱志强、梅子、顾盼梅一同上台剪彩。红绸落地，礼炮齐鸣，彩带漫天飘下来，广场上一片喝彩声。摄影记者咔咔按着快门，明月站在台上，和王明举并肩，看着漫天彩带落下来，忽然想起过去的几个月，不禁泪湿眼眶。

如今站在这里，满场热闹，都是她的。

剪彩过后，政府官员和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退场，明月和陈明远热情相送，邀请各位领导晚上参加答谢晚宴。

明月送走众人，回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里重新摆过，撤了课桌式排座，换成一排排带写字板的培训椅，每张椅子上放着一份图册和一支笔。经销商们鱼贯入场，各自找区域坐下，有的翻开图册先看起来，有的低头刷刷记笔记。

研发总监冯涛第一个上台。戴副黑框眼镜，衬衫袖子挽到肘弯，一看就是干实事的模样。PPT翻到第一页，他也不废话，直接开讲：“各位老板，今年秋冬系列，面料上我们做了大调整。主力款全部换用新开发的暖氧棉，比传统棉料保暖性提升百分之十五，透气性提升百分之二十，成本只涨了五个点。这个账怎么算，大家心里有数。”

台下有人举手：“冯总，暖氧棉耐洗不？洗多了起不起球？”

冯涛推了推眼镜：“问得好。我们做了五十次机洗测试，起球等级三点五级以上，国标是三级。具体测试报告在图册最后一页，大家可以翻。”

一阵翻页的沙沙声。

接下来是各系列研发组长轮流上台。女装组长讲版型调整，男装组长讲领口工艺，童装组长抱着件小棉袄上来现场演示面料弹性，台下笑成一片。每讲完一个系列，留十分钟现场答疑，经销商们问得细，组长们答得也实在，气氛热络又不失专业。

明月坐在前排，听着冯涛条理清晰的讲解，忽然又想起那份被扔进垃圾桶的流程草稿。

当年志生写流程时，连“研发讲解后留十分钟现场答疑”这种细节都标注了，旁边还用小字批注：答疑时间不宜过长，十分钟刚好，长了经销商坐不住，短了问题解决不完。她当时嫌麻烦，觉得哪有那么多问题好问，现在才知道，那十分钟答疑，让经销商们当场就把疑问解决了，第二天的订货会效率高出一大截。

她垂下眼睫，掩住心底那点空落落的怅然。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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