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北上

    12月7日，星期日，大雪。

    不过，大雪节气似乎对香港没有什么影响。

    在香港的气象史上，唯一一次有下雪的记录，就是在1893年1月17日夜间，天平山顶最低气温只有零下4度，温暖的南方，竟然洋洋洒洒下起了大雪。

    天亮后，不仅市区街道上一片雪白，在天平山顶，甚至测出13厘米的积雪，这场雪直到18号下午才停。

    不过现在是1980年的年尾，香港不仅没有下雪，反而还艳阳高照，怕冷的人穿一件西服外套，不怕冷的直接穿一件长袖衬衫，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购买年货。

    汹涌人潮中，不时有人停留在路边的报刊亭旁，丢下几个硬币，拿起今天新出的报纸，在等待公交车之余，翻看有没有最新的新闻。

    一位穿著西服的中年人拎著公文包走过来，「荣叔，今天有什么大事件呐？

    「」

    坐在椅子上的报刊亭老板抬头看了一眼，随手拿起一份明报递过去，「阿基啊。呐，刚到的明报，就在今天早上，金庸坐飞机去了京城，算不算大事件？」

    「嚯，真的假的？」

    阿基一把抢过报纸，掏出一枚五毫的硬币丢到钱盒里。

    之前明报售价3毫一份，也就是3毛钱，就在上个月，才从3毫涨到5毫，相比有些报纸售价1港元，英文报纸售价甚至达到两元，堪称价廉物美。

    由此也帮助明报多次提升销量，达到十多万份。

    不过以目前香港的通货膨胀速度来看，这个价格也挺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涨价。

    而老板荣叔和中年人阿基的对话，迅速引起周围人的兴趣。

    「哗，报纸上真的有写，受内地相关部门邀请，金庸将乘坐今天早上的飞机飞往京城。好像他是第一个公开北上、访问北边的吧？」

    「谁都知道霍先生每年都会去北边，还有其他一些富豪也过去过，但从来没有公开过行程，金庸就不怕港局找他麻烦？」

    「老兄，你是不是在家里睡了一个礼拜没出门啊？」  

    「一个礼拜没出门就有，不过不是睡觉，是加班啊。马上就要过年了，不赶紧多挣点钱，哪来的钱买年货。怎么，这个礼拜出了什么大事？」

    「道门真人访港啊，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这个我就知道，哪怕没时间看报，工厂的同事也会讲到，听说很热闹，冬至节还要在黄大仙祠开法会。不过跟金庸去北边有什么关系？」

    「因为金庸北行，就是陈真人邀请的啊。」

    「不是吧？报纸上不是说有关部门吗？」

    「陈真人先邀请，金庸答应了，北边才会正式发邀请函，要不然直接发函，金庸又不去，那不是很没面子。」

    「也有道理。不过，这种事怎么你们都知道？」

    「前几天港督府设宴款待陈真人，好多文化界的名流都过去了，这个消息就是从那场宴会上传出来的。虽然报纸和电视都没有报，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现在香港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啦。」

    「是吗？不过我很好奇啊，为什么港督府会招待陈真人呢？鬼佬不都是信耶稣的咩？」

    这话一出，周围十几双眼睛看著他。

    「别跟我说，你连陈真人就是《圣斗士》的作者陈凡都不知道？」

    「什么？陈真人就是陈凡？《圣斗士》作者竟然来香港了？啊————，我错过了什么？！」

    另一边，阿基捧著报纸看得入神。

    今天的明报头条，就是金庸北上，而且还附带了一篇金庸主笔的文章。

    文章里一改过往他对北边的批评，而是将著笔点放在了改开上面，声称在与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窥一斑而知全豹，北边正在改变过去的一些做法，将发展作为核心要素，这是非常难得的好转。

    但是对于北边的这些变化，能不能持之以恒，以及香港在里面扮演的角色，等等问题，都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所以他决定亲自去北边走一走，希望能得到一些可以让人安心的信息。

    阿基几乎是一字一句，认认真真看完整篇文章。

    看完忍不住眉头紧皱，思索著金庸态度的变化，再联想到道门陈真人带领二十四位高功道长访问，是不是意味著香港回家的脚步就在眼前？

    看看时间，就快要上班，他便想著把报纸收好，带到公司去看其余的部分。

    尽管香港规定每个礼拜可以休息一天，但并没有规定一定是星期六或星期天。

    除此之外，香港还区分有「法定有薪假日」和「法定公众假日」

    前者主要针对的是工厂等企业，这部分因为主要是华人，放假时间也以春节、中秋、冬至等传统节日为主。

    后者则是源于英国本土，一般只限于教育、银行、医疗、政府部门、公共单位等机构，对于其他类型的公司并不包含在内。

    当然也不包括工厂，以及他所供职的贸易公司。

    这一点直到回归之后，才有所改变。

    所以这时候香港的很多单位都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单休这种好事，一般只存在于大企业和公共机构。

    小公司及工厂，基本上都是「干多少拿多少」，你可以一个月只休一天，也可以干一天休一天，反正按时计薪就是了。

    阿基学历不高，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干了十几年，勉强混到主管的位置，而如今香港的大学生越来越多，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能多干一点，希望老板能看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以后等他临近退休，不会将他扫地出门。

    就在他折报纸的时候，忽然发现这篇文章下面，竟然有一篇倪匡写的评论文。

    这一下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在香港，谁不知道倪匡是「逢北便骂」，在他嘴里，几乎听不到北边的一句好话。

    而这篇文章接在金庸的文章之下，是什么意思？

    阿基迫不及待地往下读，甚至对周围纷乱的议论声充耳不闻。

    随著时间流逝，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古怪。

    倪匡竟然跟金庸一样，对北边唱起了赞歌？？？

    虽然说赞的不是很明显，口口声声都是对过往错误的纠正。

    可只要往细里深究，就会发现，倪匡的立场明显有了很大的改变。

    再结合上面金庸的文章，一个主攻、一个主辅，这是要打配合？

    阿基手捧著报纸，忽然意识到，也许变化就在眼前。

    就在他想著，万一哪天要是真的收回，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旁边也在看报纸的荣叔膘了他一眼，淡然说道，「人家金庸那么大的家业，倪匡也是出了名的刺头，连他们都对未来不担心，还在跟北边有来有往，你在担心什么？」

    听到这话，阿基猛然醒悟过来。

    对啊，人家大老板都不害怕，自己在怕什么？

    反正自己又没钱，跑也跑不掉，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著，何必杞人忧天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豁然开朗了不少，慢悠悠地将报纸折好，对著荣叔笑道，「我肯定不怕，反正我就是个打工仔，就算哪天香港被接管，我也是属于根红苗正」的那部分，说不定还能混上个光荣的工人身份。

    荣叔，你就不行啦，怎么著也得评个小业主」吧，说不定以后你见了我，还得行礼呢。」

    荣叔瞬间老脸一黑，翻著眼瞪著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还工人，我看你是资本家，最差也是个买办。」

    阿基晃著脑袋洋洋得意，「我在公司没股份，跟资本家不沾边，老板不是外国人，买办更算不上。我就是根红苗正！」

    荣叔黑著老脸，看了一眼手表，忽然脸色一变，笑道，「啊对对对，你根红苗正，那工人阿基，你今天要是迟到，不知道会不会工人变雇农呢？」

    迟到？雇农？

    阿基脸色一变，抬手去看手表，「糟糕，要迟到了。」

    转头去看公交车，路上只有行人，和飞驰而过的小汽车。

    他的一声惊呼，顿时惊醒了周围不少人，一个个都跑到路边翘首以盼，不时抬手看看手表，急得直冒火。

    当然也有聪明人，这时候也顾不得坐计程车能不能回本，赶紧拦下一辆计程车，匆匆离开。

    只剩下路边一堆抢计程车的人。

    荣叔看著阿基在人群里被挤得人仰马翻，这才慢条斯理拿起茶缸子，揭开盖子吹吹热气，慢慢啜了一口，「哈斯，舒坦！」

    就在不远处的半岛酒店套房里，陈凡站在窗户旁，看著公交车站的人来人往，不禁有些出神。

    周亚丽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奇地问道，「看什么呢？」

    陈凡回过神来，笑著摇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看到打工人抢公交车，想起了自己以前打工的日子，跟现在的香港人如出一辙。

    听说后来香港人躺平了，下班之后就拒绝加班，也不接老板电话，虽然还是只有单休，日子却比内地舒坦。

    不知道啥时候内地才能不卷呢？

    唔，以国内的人口数量，估计要很久很久以后吧？

    周亚丽见他不说，也没当回事，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咧嘴笑道，「老弟，好不好看？」

    陈凡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正色点了点头，「嗯，有点过于成熟，不太适合你。」

    周亚丽一听，顿时鼓起嘴巴，「什么啊，这可是今年香奈儿最受欢迎的款式，只有参加正式酒会才会穿，成熟不是正好。」

    陈凡撇撇嘴，「不是流行就一定好，关键是要符合气质，就比如奥黛丽·赫本，在遇到纪梵希之前，什么样的时装穿在她身上，也显不出特点来，直到纪梵希为她量身设计，才找到她最优雅的造型点。

    你也一样，成熟风不适合你，青春时尚风、结合一点女强人的元素，才更符合你这个周家大小姐、千帆集团董事长的气质。」

    周亚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样的吗？」

    陈凡指了指她，「等丽丽过来，我来设计，她主刀，给你弄几套礼服出来，省得别人还以为千帆集团没有点时尚能力，走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周亚丽眉头紧皱，「你是不是在说我时尚感不行？」

    陈凡，「你误会了，我是说你的造型师不行。」

    周亚丽，「我没有造型师。」

    陈凡恍然点了点头，「那难怪了。」

    周亚丽眼睛微眯，眼缝中露出几抹寒光。

    陈凡赶紧干咳一声，「我是说，我可以做你的造型师。」

    说完打了个响指，「慧芳她们还在下面的时装店是吧，我们也一起去看看。」

    随后转身就走。

    周亚丽恨恨地踩著高跟鞋，跟他并肩而行，「你付钱。」

    陈凡，「没问题。我的钱都在你手里握著，待会儿刷你的卡。」

    早在70年代初，香港东亚银行就加入了VISA国际组织，发行了首张VISA卡，如今各大银行都有自己的信用卡，刷卡消费，在香港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周亚丽，「那不还是我付钱？」

    陈凡，「你可以先记帐嘛，回头再划扣就行。」

    周亚丽，「————也行。」

    陈凡，「不过，我记得酒会不都是在晚上举行吗，上次港督府的宴会放在下午也就算了，这次香港商会的酒会竟然在上午举行，是不是有点儿离谱了？」

    周亚丽，「————老弟，不是你跟语风姐说过，晚上不应酬，影响你养生的吗？」

    陈凡眨眨眼，视线上瞟，竟然还有这种事？

    哦，想起来了，以前在深圳的时候说过。当时是因为有人要来拜访，他就说晚上不应酬，影响养生，让叶语风直接推到明天。

    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所以，人家白天办招待酒会欢迎自己，还是自己的锅？

    不一会儿到了下面时装店，叶语风和边慧芳、黄莺、张翠娥还在挑衣服。

    今天是周小姐包店，店里只有他们几个人。

    其实周亚丽和叶语风都有自己的礼服，今天来是为了给边慧芳三人挑衣服，不过周亚丽爱凑热闹，碰上喜欢的，便也挑了一套。

    结果让老弟说太成熟。

    本来周大小姐很生气，但看在老弟又说青春时尚更适合她的份上，暂且扯平。

    陈大师的眼光超越现在四十年，此时看到店里的服装，忍不住直摇头。

    太土气了。

    算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将就一下吧。

    陈大师一出手，只用了五分钟，就给五人都选好衣服。

    等她们都换上，便回到楼上开的套房里休息。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下楼到宴会厅，参加今天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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