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犯困的时候，脑子转得总要慢上半拍。

等陆霄迷迷瞪瞪意识到小墨猴那句话里是什么意思的时候，睡意已经占据了压倒性的地位。

他睡着了。

夜深了。

睡熟了的陆霄在床上翻了个身，搭在床头的枕巾没兜住，滑了下去，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很细微的一点点动静，但是笼子里一直缩着没动的囡囡，忽然动了一下。

它探出小小的身子，像是要往笼子外头去。

缸里的安姐几乎是同一瞬间就把八只眼睛齐齐转了过来，死死锁在囡囡身上。

它没没动，但是整个身体已经是紧绷的警戒状态---只要这猴子对床上的人露出半分恶意，它下一息就能弹射出去。

囡囡完全没意识到背后有一道能要了它的命的目光在盯着它。

它只是一直看着陆霄的床铺。

在笼子口犹豫了好一会儿，囡囡才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爬了出来，蹑手蹑脚朝着陆霄的床走去。

安姐的身子压得更低了。

然而猴儿并没有靠近床上的人。

它停在床头，垂着眼，望着地上那团落下的枕巾。

片刻后，它伸出瘦小的爪子把枕巾捡了起来，搂进怀里轻轻捏了一捏，然后贴在脸颊上慢慢磨蹭。

动作是那样的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可蹭着蹭着，它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它把枕巾凑到鼻子底下，细细地闻起来。

触感不对。

味道也不对。

囡囡捏着那团枕巾，愣愣地看了很久，眼底深处是说不清又失落的茫然。

它想在这一方柔软的布里寻找它记忆深处熟悉的东西，可不管怎么看……

都不一样。

都不会一样了。

良久，它踮起脚，把枕巾放回陆霄的枕头旁边，仔细叠好抚平。

做完这些，它抬起头看向床上。

确切地说，是看向陆霄枕头旁边那一块空着的位置。

窗外的月色明晃晃的落在囡囡身上。

那双眼是好看的，杏核一般圆溜溜又清澈透亮。

然而此刻，这双眼空空落落，眼角处微微沁着一点湿润的东西。

它就那样望着那块空处，一动不动地望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才收回目光，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爬回了自己的笼子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睡梦中的陆霄并不知情，只有缸里的八只眼睛在黑暗里静静地亮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二天一早，陆霄吃过早饭，便往温室去了。

小樱草明明才来两天，扎下根还没二十四个小时，但是看起来适应得极好，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新的圈子---跟绿油油的老东西组打成一片，跟小雌蝶、雄蝶也混得熟络。

叽叽喳喳晃晃荡荡的一大片，热闹得很。

看着它们这融洽的样子，陆霄放了心，脚下一转，往温室另一头去了。

他准备去看看008。

前阵子008帮着小白把它另一侧身体的伤口啃食清理干净之后，陆霄便把它放回来休息了。

这一回虽然不会再像先前那样彻底休眠，可要消化掉那些从小白那里摄入的能量，对008来说也绝不轻松---每天它都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着睡眠，不能随意活动。

怕打扰它吸收养分，陆霄特意把它单独安置在了之前那个僻静的小坑窝里。

今天过来本也只是例行公事来看看，陆霄估摸着它这会儿多半还在睡觉，脚步都放得很轻。

谁知走近了才发现，008竟醒着。

而且它也没在坑窝里，正稳稳地趴在一旁杜鹃树舒展的绿叶上。

看到陆霄过来，它便高兴地扭动起来，试图吸引陆霄的注意力。

-爹爹！我终于跟你见到面啦！我好开心~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好久没来看你了似的。”

陆霄凑近了些，笑着开口：“我隔两天都会来的，只是每次来你都在睡着，我可没忘了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爹爹每次来我都知道的，只是不能说话而已。所以今天能跟爹爹说话了我才开心~

“那是爹爹误会你了。”

-没事！我知道爹爹在意我！我不介意~

008的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爹爹，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陆霄当即来了兴趣：“难道说……”

-说起来，还要感谢小白姨姨，帮姨姨清理伤口的时候得到的能量实在是太充足了，原本还要好久的，硬是被提前了好久。

008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又欢喜地宣布:

-爹爹，我马上就要化蛹了。等下一回再见面，我就是和妈妈一样的会飞的蝴蝶了。

化蛹！

还真是！

陆霄又惊又喜。

008能这么快化蛹属实是意料之外了，之前看它进化成首领原始种，陆霄想着它这个化蛹的时间估计也要推后。

没想到反而提前。

感谢小白主君.jpg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这算是最近灰暗生活里难得的喜事了，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陆霄赶紧开口：

“需不需要爹给你准备点什么？需要再吃什么补充营养吗？化蛹时候的植物有没有要求？或着要给你挪到更安全、不会被打扰的地方吗？”

-不用不用，爹爹，不用那么麻烦。

008支楞起半截身子晃了晃：

-化蛹是我的本能，我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你额外准备什么。只是……

它的语气忽地变得郑重起来：

-只是爹爹，在我化蛹的这段时间里，希望你有空就常来看看我。

“嗯?”

陆霄一怔。

-我有一点感觉。

008顿了顿，有些迟疑，但还是开口解释道：

-等到我化蝶破蛹的时候，可能不会太顺利。小白姨姨给我的太多了，虽然我很尽力去吸收成自己的东西，但还是太吃力了。化蛹的时候，新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容纳那些养分，如果不能的话，我会很难从壳里出来……到时候可能需要爹爹帮我一把。

陆霄脸上的笑意收敛，神色凝重起来。

他没有追问008那“不顺利”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它们对自己的感知是最清晰的，人类了解的才是片面。

“我明白了。”

陆霄郑重点了点头：“爹爹会每天都来看你，观察你的变化，不在的时候也会让你的小伙伴们帮忙照看。

放心，你一定会顺顺利利地成为你妈妈那样的蝴蝶，再和我们大家见面。”

-我也是！爹爹，晚安啦。

留下这一句，趴在叶面上的巨虫便不动了，显然又陷入了化蛹前的睡眠。

确定虫孩子睡踏实了，陆霄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本打算去跟绿油油组们唠会儿嗑，才往外走了一截，就瞧见聂诚在新落成的水豚乐园里忙前忙后地打转。

陆霄好奇凑近了一瞧，只见聂诚正埋头往饲料槽、水槽里添食加水，忙得满头是汗。

“小聂啊，这是要把水豚接过来了?”

“可不是嘛!”

聂诚直起腰，抹了把汗，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和期待：

“本来早就想好给这乐园散散新装修的味儿，散好了就把豚接过来。

结果临时跟你去了趟核心区，一耽搁就是好些天。

这不好容易有空了，赶紧落实一下。”

“它现在能适应了?”陆霄问。

“之前铺垫过了，它没露出多抗拒的意思。”

聂诚一边摆弄着食槽一边道，

“我寻思今天带小雌蝶一块儿过去。一来让豚先跟新朋友照个面、混个脸熟，二来也探探它的口风。它要还是很抗拒，那就再缓缓；要是没什么大碍，我今儿就直接把它接过来。”

陆霄点点头。

“对了陆哥，”聂诚忽然想起什么，搓了搓手：

“要是豚愿意搬过来……下午你、边哥，还有姥姥姥爷，能不能都匀点空过来一趟?”

“咋?”

陆霄挑眉，随即失笑：“是不是要看豚表演?”

“嘿嘿，陆哥懂我!”

聂诚笑道：

“豚喜欢在人前表演，就是咱家这些人，满打满算也凑不出多大个场面，能来几个是几个吧。”

“这好办。”

陆霄想了想，“那我把小宋和师兄也叫来一起。”

想了想，又补充道:

“再说了，喜欢观众，那观众也不一定非得是人啊。家里这一大帮毛孩子，不都是现成的?”

这话一出，聂诚的眼睛“唰”地就亮了，一拍大腿:

“对噢！我咋没想到!那可太行了---那这样，我让雪盈帮忙跟家里的毛孩子们都招呼一声，下午都来给豚捧个场!”

“成，那就这么定了。”

陆霄笑着应下。

打定了主意，聂诚找到小雌蝶，把要带它去见新朋友、还要它帮忙牵线的事儿一说，小雌蝶二话不说，扑棱着翅膀就跟上了。

给新朋友搭桥引线这种美差，它可不能放过。

偏院那间小小的卫生间前，聂诚推开了门。

昏黄的灯光下，水豚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浴缸里。

一见着聂诚进来，那双圆圆的小眼睛里，明晃晃地漾起了欢喜和期待，和先前那副瑟缩着、连人都不敢看的可怜模样已经完全不同。

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太多。

想当初刚接它回来那会儿，豚每天每天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喂什么都不肯吃，一副对整个世界都灰了心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谁能想到它原来有这么一双会发亮的、盛满期待的眼睛。

聂诚心里一软。

瞧见聂诚，水豚主动凑上前来，把毛茸茸的脖颈子往聂诚的手底下一伸。

其实它如今早不用聂诚强迫着进食了，自己也能好好吃饭。

前阵子聂诚去核心区，都是边海宁接手喂的，也喂得很好。

可这“揪着脖子喂”，到底是它和聂诚之间独一份的“小情趣”。

一见着聂诚，它就没出息地、又想被这么“强制”一回了。

聂诚也是心照不宣，伸手轻轻揪起它后颈那团软乎乎的皮，让它乖乖抬起头，随即往它嘴里塞了一根水灵灵的胡萝卜。

一旁的小雌蝶看得眼红，扑棱着翅膀嚷嚷起来:

-小聂叔叔!你咋不强迫我吃东西!你看你对豚多好，揪着脖子喂，我也要!

聂诚没好气地斜了它一眼:

“我要是敢捏着你翅膀强迫你，你陆哥不得把我脑袋给揪下来?你那翅膀跟纸糊的似的，我捏一下不得给你捏折了。”

-哼，借口。

小雌蝶不服气地扇了扇翅膀，悻悻地飞到一边。

水豚坐在浴缸里，一会儿瞅瞅聂诚，一会儿瞅瞅那只叽叽喳喳的小蝴蝶。

聂诚早给它打过预防针，说搬了新家会遇上好多新朋友，所以它对小雌蝶并不抗拒，反倒透着股新鲜的好奇，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偷偷拿眼打量。

等水豚吃罢，聂诚这才看向小雌蝶，让它跟豚好好唠唠搬家的事儿。

-包在我身上!

小雌蝶当即落到浴缸边上，跟水豚咬起了耳朵。

聂诚在旁边左等右等，也没等着小雌蝶开口跟他回话。

只见一虫一豚凑在一处，豚听得那叫一个专注。

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凑过去开口:

“哎，你俩嘀咕啥呢?也说给我听听呗。”

话音刚落。

水豚忽地“呼”地一下抬起头，那双小眼睛，定定地看向了聂诚。

紧接着，它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慢慢地从浴缸里爬出来，一点一点朝聂诚挪过去。

它没有停下---它继续爬，笨拙又固执。

前爪扒着聂诚的裤腿，慢慢扭动身子，然后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的膝头上。

那圆滚滚沉甸甸的一坨，压得聂诚腿上一沉。

两只前爪扒着聂诚的胸膛，圆滚滚的脑袋抬起来，几乎和他视线齐平。

聂诚懵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豚这是要闹哪一出。

他也不敢乱动，只得老老实实地由着它去，等一个下文。

水豚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圆圆的小眼睛里翻涌着一些聂诚看不太懂、却莫名叫他心头发热的东西。

下一刻。

水豚极笨拙地，把自己那颗毛茸茸的头，凑到了聂诚的脸颊边上，略显僵硬地轻轻蹭了两下。

那毛蹭在脸上，痒痒的，有点儿扎。

紧跟着响起的，是小雌蝶带着笑意的声音:

-小聂叔叔，我刚刚把你为它做的那个新家有多用心、还有之前你跟它玩角色扮演时的心思，全都告诉它啦。

-豚可高兴了，它特别特别感动，说你是它这辈子见过的、对它最好的人类。它有话要跟你说噢。

“……啥话?”

聂诚的嗓子有点发紧，看向膝头上的水豚。

那双圆圆的小眼睛里，还存着几分羞涩和躲闪。

可躲闪之下更多的，是鼓足了勇气之后的决心。

几秒钟后。

蹲坐在聂诚腿上的水豚，忽然张开嘴，哼哼唧唧叫了出来。

叫了……叫了？

要知道豚搬来之后可还没当着人面这么直接地表达过自己。

聂诚一时没反应过来，赶忙扭头看向旁边的小雌蝶:

“它、它刚说啥了?”

小雌蝶落在浴缸沿上，笑眯眯地替水豚把那句心里话翻译了出来:

-小聂叔叔，它说---

-它好爱你噢。

……

已补完。

9.2晚：过困！今晚休更，明日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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