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药搁下，跟过来回话。”八福晋道，一边抬脚朝暖阁走去。

“是，奴才遵命！”当下石剑忙不迭把汤药放下，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

太医的医术还是没的说的，果真八爷在太医走后的一个时辰醒来了，头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前的八福晋。

这场景何其相似？

从前哪一次自己病倒，不是八福晋守在床前？

不论是自己在乾清宫外磕晕了过去，还是因为额娘成了“西北凶星”自己急怒交加之下病倒，抑或是自己被先帝当朝怒斥是“辛者库贱婢所生”病得呕血不止。

还有额娘死后自己缠绵病榻……

每一次，只要睁开眼，八福晋就必然守在自己的床前，用心疼、怜爱的目光将他包裹，将千疮百孔的他一点点修补、滋养。

如今也是一样。

八爷鼻子陡然一阵酸楚，他顾不得脑袋的晕眩，也只当没看见八福晋的眼底的疏离冷漠，他挣扎着坐起来，然后蓦地扑进八福晋的怀里，将人死死抱紧。

他有一腔子的话要跟八福晋说，思念的、痛苦的、委屈的、绝望的、无奈的，平日里只能淤积在心里不可对人言的种种，他都想跟八福晋倾诉。

只是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

“我回来了。”

是的，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世间他仅剩的栖息之所。

老九自戕了，在他临行之前的最后时刻，用他从前送给老九的弱冠礼，那把镶金嵌玉的匕首。

老九爱不释手，一直随身携带，最终，他用那把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在控诉，控诉他这个兄长的虚伪、阴险、自私。

为什么……为什么一贯阴毒的老九没有在安神汤里下毒？

他真的……宁愿死的人是他。

九爷的死宣告了八爷为人兄的彻底失败，然后在养心殿八爷再度接受暴击——

“你以为先帝当初为什么要一门心思针对你，一副恨不得要手刃亲子的架势？”

“就因为你野心勃勃、不顾手足之情、怂恿老九老十做的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不是这样的。

废太子跟大爷哪个不是野心勃勃？

至于什么不顾手足之情，昔日大千岁跟太子殿下那可都是闹到灵堂拔刀的地步了，相比之下，八爷还真就是个弟弟。

可先帝对废太子跟大爷的处置不过就是洒洒水，对八爷却是毋庸置疑的重拳出击。

“就因为你强大到让先帝没办法不忌惮你、不视你为头号政敌？”

八爷之前还真的是这样想的，要不是因为先帝对他的超乎寻常的忌惮，又怎么会恨他至此、一撸到底甚至恨不得手刃亲子？

说真的，八爷虽然恨透了先帝，但是作为唯一一个被先帝忌惮至此、连废太子都比不上的皇子，八爷心里其实还是挺骄傲的。

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让九五至尊风声鹤唳甚至过度杀戮的皇子。

所以，他可是先帝亲自认证的最强皇子，什么废太子大千岁，又什么当今万岁爷，其实实力远不如他，他只是……

时运不济。

但是此刻，被四爷这毫不掩饰带着笃定的轻蔑视线打量，八爷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大桶冰水。

他不仅如坠冰窟，还成了狼狈难堪、无处可躲的落汤鸡。

本来是存在心底、支撑他熬过漫长谷底的最后一丝傲骨，顷刻之间化为齑粉。

四爷带着笃定的轻视，让他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是的，他确实有些本事，以至于能够让裕亲王为自己开口说话谋求太子之位，手底下也确实归拢了一批人马，但是……

他再如何强大，强大得过废太子？

当年索额图可是都已经跟时任九门提督的托合齐、刑部尚书耿额密谋造反了，八爷可能比？

毕竟比起历史上巅峰时期有佟国维、马齐、阿灵阿等一众朝中大员拥戴的八贤王，八爷还差得远呢。

除了比不上废太子，八爷难道比得上四爷？

四爷不像废太子身后有赫舍里氏这样母族做支撑，也不像他一直致力于拉拢网罗，用尽手段，四爷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别的皇子未曾走过、也绝对不会去走、最艰难的路。

他从始至终只靠自己。

而四爷就是这么单枪匹马一直坚持着，然后把这条最难的路走成了通天大道。

就算真的有先帝亲自认证的最强皇子，那无疑也是四爷。

什么时运不济，分明是技不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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