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对于八爷来说，必然是终身难忘的，他不仅被九爷以死认证为最遭恨的、最失败的兄长，又被死鬼先帝认证为最遭恨的、最失败的儿子。

不止如此，他多年以来处心积虑、冠冕堂皇经营起来的贤德宽仁却时运不济、令人扼腕叹息、壮志难酬、最值得同情的皇子形象也轰然崩塌。

一瞬之间，他成了最失败的兄长、最失败的儿子还有最虚伪可耻的皇子。

八爷的天塌了。

所以，为什么昨天晚上的那碗安神汤没有下毒？

他真的宁愿自己已经死去，以舍命救弟弟的悲壮方式死去。

最重要的是，死去了就不用去面对这样让人无处可逃、仿若被扒光了衣裳被世人唾弃的境地。

可是他没死，又醒了过来，然后在接连暴击之后，此时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八福晋，毫无疑问地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虽然是最失败的兄长、最失败的儿子、最虚伪可耻的皇子，虽然他的种种身份在这一日都被无情剥夺批判，虽然他是那样的一无是处，他的存在似乎只意味着耻辱，但是……

他还是八福晋深爱的夫君。

这样一重的身份，谁都剥夺批判不了，除了八福晋。

而他知道八福晋是那样地爱着他，永永远远坚定不移。

他的妻子需要他，在妻子那里，作为夫君，他是成功的、合格的、完美的。

所以，他并不是一无是处，他的存在也有……意义。

将怀中的女人抱得更紧了，八爷的眼泪从未像此刻这般汹涌过，都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此时此刻，八爷无比认同。

只是比起八爷哭得浑身发颤，被八爷死死抱住的八福晋的反应明显就冷淡得多，她靠在八爷的肩膀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床帏上面挂着的绣着桂花图案的小香囊。

八爷如今真的特别喜欢桂花，院子里头新栽了不少，到了桂花盛放的时候，说实话，桂花的香味其实挺……齁得慌。

实在是太浓了。

但是架不住八爷喜欢，所以桂花就这么随处可见。

没有桂花的季节也不要紧，香炉跟香囊也能保证八爷的屋子里能够一直桂花飘香。

八爷看着是特别随和温润的，但其实却是个最执拗的，就比如他十年如一日地喜欢茉莉花茶，也比如现在对桂花情有独钟。

这样的人注定会用情至深吧？

应该吧。

毕竟一路走来，她这个妻子亲眼见证八爷是怎样孝敬良嫔的，又是怎么关照九爷这个弟弟的。

即便是对如今相看两厌的大爷，八爷难道就只有仇怨吗？

虽然这些感情里不可能十分纯粹，也夹杂着利益交换，但是真正纯粹的感情或许存在，却肯定不存在于天家，八爷已经做得很好了，八爷绝对算得上是皇子里头，人情味儿重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八福晋曾经对他也不会抱有期待。

深深嗅了一口桂花香，八福晋闭上眼，一直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抬起，抱住了哭得浑身发颤的八爷。

八爷先是浑身一顿，继而哭得更厉害了：“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长久的不安压抑，在这一刻总算得到了释放，无处安放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谁都可能会否定他、抛弃他，但是八福晋不会。

永远都不会。

这辈子能够遇见她、拥有她，他何其幸运。

不待八爷进一步倾诉衷肠，耳畔传来了八福晋轻轻的声音——

“孩子没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痛不欲生、呕血不止甚至昏死过去的吗？”

下一秒，八爷僵住，屋子里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八福晋缓缓睁开眼，放开了抱着八爷的手，将身子坐直，目光落在八爷泪眼模糊、狼狈惊惶的脸上。

顿了顿，八福晋再度开口：“为了个不惜用自己一条命来恶心你一辈子的弟弟，你恨不得把自己磕死在养心殿里，甚至都愿意偿命，那……”

顿了顿，八福晋才又一字一字轻声道：“亲手害死自己亲骨肉的时候呢？你怎么就没想过要跟着一并去了呢？”

说这话的时候，八福晋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八爷，她屏气凝神努力地让自己看得仔细再仔细，不错过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表情。

关于那个早夭的孩子，今时今日，她必须要求个清楚明白。

其实，根本用不着八福晋如此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因为八爷眼中的慌乱、惊惧是那样的明显，甚至嘴角都因为紧张而轻轻抽搐起来。

果然。

果然。

一直困扰着八福晋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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