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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十年之后(8)


归巢山,在江南西道,距京六百里。

山不高,却四季有雾,雾中多兰。兰一臣的草庐,便筑在半山腰,背山面溪,溪名“听瀑”,实则无瀑,只有一帘山泉,自石缝蜿蜒而下,日夜潺潺,像谁低声说话。

风栖竹在溪边辟了三分菜畦,种韭、种莴、种小白菜;又搭了竹棚,养两架紫藤,一架开春,一架入夏。

女儿便在小院里跑,跑得快了,跌一跤,也不哭,只爬起,拍膝上的土,继续追蝴蝶——那蝴蝶白翅黑纹,像极了京中御苑的“雪里墨”,却偏生飞得野,飞得低,像要告诉她:此处无宫墙。

兰一臣每日卯正即起,先去看那盆“雪中绿”——花已谢,叶却愈发绿,像把一冬的雪,都吞进叶脉里。

他便笑,笑声低而稳,像被山泉泡过的木鱼。

随后,他汲水、煮茶、读书,读到会心处,便提笔,在竹简上记几行小字——字仍瘦劲,却再无“当否”“钦此”,只有“今日韭三剪,紫藤引蔓二尺”,“山雀啄兰蕊,驱之,复又归”之类,像把二十载庙堂,都熬成这一锅人间烟火。

偶尔,夜深,他会梦见金銮殿——

梦见自己仍着紫袍,立于御阶之下,抬眼,便看见女帝端坐,冕旒十二旒,玉珠轻击,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雨。

可醒来,却只闻窗外虫声,与溪涧潺潺。

他便笑,笑声低而稳,像被月光洗过的箫。

风栖竹在侧,只伸手,覆住他手背。

掌心温度渡过来,像被山泉泡过的玉,温润而坚定。

窗外,虫声愈发密了,像谁在暗处,轻轻应了一句——

“好。”

————

大安承曦三年,腊月廿七,江南无雪,却下着一种细如牛毛的寒雨,雨丝落在青石板上,转瞬便洇进石纹里,像一场无声的渗透,也像某些人——明明已经走了,却偏要在旧地留下一点湿意。

君凌是在这样的雨里抵达姑苏的。他未乘御舟,未带銮仪,只雇了一条乌篷船,船头悬一盏小小风灯,灯面写“逍遥”二字——那是离京前,他自己写的,墨迹被潮气晕得发毛,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边缘模糊,却偏生还留着一点倔强的轮廓。

船过枫桥时,更鼓初敲,他立于篷下,一袭素青直身,袍角被雨浸得发暗,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玉。

桥影倒映水面,与他侧脸重叠,一瞬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他

抬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描,描的却不是桥,是桥那头、烟雨深处、一缕将散未散的酒旗——酒旗是杏红色的,边角被风撕得有些毛,却偏生绣着一枝白梅,梅蕊用银线锁了,雨光一照,便闪出冷冷的星。

旗下一方小垆,垆边立一人,素衣素裙,鬓边却别一枝真梅,白瓣被雨打得半残,仍固执地留在发间,像不肯走远的旧雪。

君凌的指尖,便在这一刻,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胸腔里某处,忽然被人灌进一盏冷酒,辣得他眼眶生疼,却又烧得他喉咙发干——那滋味,像极了十年前,他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至三更,她端来一盏“青梅酿”,说“陛下,润喉”,他仰头饮尽,却未告诉她,那酒太酸,酸得他此后十年,再不敢尝青梅。

如今,他不必尝,只一眼,便够了。

……

梅氏的酒坊,名“雪里春”,开在阊门内一条窄巷,巷口一株老槐,冬日只剩秃枝,却偏生在枝桠间悬了几只红灯笼,灯笼上写“酒”字,被雨浸得发暗,像被谁偷偷哭过。

小垆是青砖砌的,垆面只一丈见方,却擦得发亮,上头摆十只青瓷酒吊,吊口系红绳,绳结打得精巧——是梅氏亲手打的,他一眼便认出:结是“同心”,当年她为他系玉佩时,打的就是这样的结,只是后来,那玉佩被他亲手摔了,碎成三瓣,一瓣留在御花园雪里,一瓣被他塞进袖中,还有一瓣……他找不到了,就像找不到她一样。

此刻,她站在垆后,正低头舀酒。素衣袖挽至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仍秀美,却偏生覆了一层薄茧——是这些年搅酒糟磨的,那茧在雨光里泛着冷白,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再也回不去宫廷的温润。

她舀酒的动作极稳,勺是木勺,柄却嵌了一枚小小银叶,银叶被酒气一熏,便闪出幽暗的光,像谁偷偷藏在记忆里的暗号。

君凌的呼吸,便在这一刻,忽然乱了。

他站在巷口,伞也未撑,任雨丝落在发上、肩上、睫上,像被谁偷偷撒了一把碎盐,咸得他眼眶发疼。

他却不动,只死死盯着那枚银叶——那是他当年赐给她的,说“添酒添香”,她接时,眉眼弯弯,像月,如今银叶还在,月却缺了,缺在他亲手劈下的那一道“谋逆”圣旨里。

“客官,可要尝一盏?”有买酒人问,声音清亮,带着江南特有的软。

君凌却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盏冷酒,忽然被人掀翻,辣意顺着血管爬遍四肢,最后聚在心口,烧得他喉咙发干,发疼,发苦——苦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十多年过去,他仍是那个,一见她,便方寸大乱的少年。

只是,少年时,他可以把她拉进怀里,说“别怕,有朕”;如今,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巷口,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老犬,隔着烟雨,偷偷嗅一点旧日气息。

……

他一直都知道梅氏的下落,却一直不来见她,如今他不再是圣上,不再是九五之尊,也可以放下肩上的重任。

来这走一遭,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只一眼便足够了。

可见了她后却尤为不够,那些酸涩的,甜蜜的,恐惧的,五味杂陈的记忆纷涌而来,让他久久驻足,看了一眼又一眼。

街上又下起了绵密的小雨,雨丝不大,却像针一般,许多行人匆匆而走,而他却像个傻子一般仍站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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