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称这些卿相为“半君”，不仅是为了让他们接受质日。

    还因为他必须要提醒这些人，已经不同于普通官吏。

    半君是什么？

    已经有君主的性质。

    这就要求卿相不能只站在臣子立场上看问题，必须要把自己当成君，承担相应的责任。

    否则就没有主人翁的责任感，甚至出卖朝廷利益满足个人私利。

    这对朱由检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他不放心把权力释放给这样的人。

    所以，打算实行半总统制的朱由检，明确称他们为半君，让他们明白身上的责任。

    大明今后的制度，可以称为半君主半内阁制，君主和内阁共同享有权力，同样也共同承担责任——

    实际因为皇帝无法更换，把内阁大学士丢出去担责，就能让大部分臣民满意。

    内阁要为皇帝背锅，这是朱由检给他们放权的目的。

    拿着韩爌和成基命等人的谈话记录，朱由检向群臣道：

    “成卿私下里说得不错，皇帝确实大多是中人之姿，这是朕曾经向他提过的。”

    “遍观历朝历代，除了开国帝王外，其余的君主大多是守成之君。”

    “干得好的能够开疆拓土，建立一个治世。”

    “干得不好的则会丢土弃地，甚至让天下陷入混乱。”

    “总体来说，存在一个中间线，大多数君主就在这个线上徘徊。”

    “才智只能称得上中人！”

    自承皇帝的才智不足，朱由检见群臣不敢搭话，继续道：

    “这个现象，朕称之为才智均值回归。”

    “如果说才智能够量化，存在中间数值。”

    “大部份人，都在这个中间线上下徘徊。”

    “皇帝虽是天子，但在人间是人，同样遵守这个规律。”

    “皇帝的才智，同样要在这个中间线徘徊。”

    “你们大多是有家谱的，对祖上数代有记载。”

    “可以仔细看看，祖上的才智是不是大多是中人，偶尔出现上智，偶尔出现下愚。”

    “连续数代出现进士的家族非常少，包括那些族人众多的家族。”

    “这不是因为他们生活优渥了读书不努力，而是才智在向着均值回归。”

    这个说法，参考了后世的遗传智商均值回归原理。

    群臣闻所未闻，纷纷陷入沉思。

    他们大多出身士大夫之家，而且交游广阔，知道皇帝说的确实有道理：

    本朝确实少有家族连续数代中进士，能够一直出现举人，都是非常困难。

    所以在皇帝赐予文臣锦衣卫世官后，士大夫先前还不屑，后来就发现“真香”，对世官趋之若鹜——

    因为有了世官，家族就有个保障。再衰落也有个限度，家族会有人做官。

    成基命道：

    “皇上所言，发人深省。”

    “难怪即使是诗书之家，也难保家业不衰。”

    认可了皇帝这个理论，认为才智确实存在均值回归。

    吏部尚书郭允厚则说道：

    “本朝科举公平，远胜不糊名的前唐、超额取用的前宋。”

    “中进士主要看才智，因此体现得最明显。”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

    “所以朕坚持录用白身进士，祖上三代白身的进士至少要占一半。”

    “他们没有官场靠山、也没有祖上恩荫，却能靠苦学走到这一步，可见多是才智上佳之人。”

    “今后吏部要坚持这个比例，朝堂上的大臣，至少要有一半祖上三代白身。”

    “治国是需要才能的，一定要给这些人机会。”

    抓着机会教诲，郭允厚急忙答应。

    其他臣子虽然对这个政策有些皱眉，却也不好反对。

    尤其是皇帝还说道：

    “朕虽有些才能，却自忖最多略胜于中人。”

    “所以需要有才能的大臣辅佐，就像是诸卿这样的人。”

    “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在朝堂上不止是臣子，还要把自己看成君主。”

    “只有这样，才能更理解一些制度，并且压住分封后越来越多的封君。”

    “如果朝廷暗弱，被藩属君主小觑。那对天下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安禄山悍然反唐，不可不引以为鉴。”

    安史之乱不但造成大唐衰落，还导致五代十国的混乱、给宋朝留下一个非常不利的格局。

    这也是宋朝在辽金元的不断进攻下被灭的原因，群臣听到之后，不能不更加重视。

    首辅韩爌说道：

    “所以臣等以为，应当严格执行十分之一限制，确保藩属没有威胁大明的实力。”

    “尤其是大明册封的十二藩长，更要严格监察，并且利用藩长压制当地封君。”

    “安史之乱，不能发生在大明之内。”

    朱由检颔首赞许，又为他补充道：

    “各省和都护府也是如此，除了南北直隶外，各省府在人口、兵力、财税、出身官员等方面，同样不能超过大明总体的十分之一。”

    “不然封疆大吏实力太过强盛，有可能像安禄山一样有异心。”

    “对封疆大吏的任职，也要尤其关注，不能让他们长期在某地任职、保举官员盘踞成地方势力。”

    “一定要向督抚讲明，他们是朝廷派出的官员，回到京城拥有大臣待遇。”

    督抚制度实行二百多年，已经有些地方化了，很多督抚把自己视为地方官员，朝廷也把他们当成地方大员、封疆大吏看待。

    但是朱由检却希望，督抚和地方三司要有区别，不能让他们混到一起。

    为此，他还让吏部制定办法，明确这种区分。

    吏部尚书郭允厚建议：

    “督抚是朝廷大臣，那就应该给他们大臣的待遇。”

    “为其在京城赐第，允许家人居住。”

    “如此督抚的家人就不用随着奔波，朝廷也更安心。”

    这是要留他们在京城做人质，朱由检有些心动，但觉得不能强制来。

    他也没有疑心到这个地步，修正道：

    “在京城赐第可以，南城区拆迁改造要专门留出宅院来。”

    “但是家人是否在京城居住，就不强制要求了。”

    “如果愿意来的，可以在京城入学，参加顺天府科举。”

    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待，因为顺天府录取名额较多，相对更容易些。

    群臣点头称谢，这些卿相又犹豫着，想要询问皇帝自己是不是有同样待遇。

    朱由检没有注意他们的想法，继续道：

    “封疆大吏论实权，超过很多封君。”

    “如果他们没有爵位，恐怕难以让封君听令。”

    “甚至在交往之时，都会有些不便。”

    “朕打算给海外塞外任职的督抚，全部授予爵位。”

    “内地只要严格执行朝廷命令、达到政绩要求，同样授予爵位。”

    “如此他们就同样是贵族，更方便和封君商议。”

    这对封疆大吏自然是好事，但是却听得群臣更加心里不平衡：

    如果封疆大吏都是贵族，他们以后还如何指挥？

    首辅韩爌说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应谨慎，不可让封疆大吏起野心。”

    “尤其是封君自有兵马，他们以此割据一方怎么办？”

    这是一个问题，朱由检道：

    “封君调到大明境内的兵力一定要限制，枢密院和理藩院一起商议。”

    “朕之所以给督抚封爵，最大的期望是保障他们的忠心。”

    “朕知道，一些官员年轻时不谨慎，可能会犯下错误，或者被人陷害留下把柄。”

    “但是只要他们忠于朝廷忠于皇帝，朕就可以赦免他们的罪过，让他们不至于为此而担心。”

    “包括你们也是同样，朕不希望你们这些‘半君’，还会受他人的威胁。”

    “如果有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可以向朕密奏，朕会帮助你们处理。”

    “就连阉党的附逆官员朕都能赦免，你们犯些小错又有什么可以担心？”

    这是他从后世的影视剧得出的体会，经常有大臣位高权重了，却因为年轻时留下的把柄，被人拉下深渊。

    他不知道大明有没有这样的官员，如今是从制度上，杜绝这个隐患。

    不管以前做过什么，只要成为大臣后仍旧忠于朝廷，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皇帝能帮他们解决，有忠心就不用担心。

    这一番话有些没头没尾，韩爌等人都有些听不明白。

    不过皇帝赦免大臣小过的意思他们是知道了，对此十分欣喜。

    有些猜到皇帝想法的温体仁，则说道：

    “小错可以赦免，但是若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呢？”

    “这些罪过纵在大明律中，也不能用八议。”

    这有些说到朱由检的意图了，他笑着道：

    “赦与不赦固有制度，其实却更多的是在朕一念之间。”

    “只要大臣不造反，犯下错愿意向朕坦白、愿意进京朝觐。”

    “那还有什么无法赦免的罪过呢？”

    “纵然不用八议，也能仿照对钱若赓的处置，定个斩监候之罪。”

    斩监候这个处置，看似是定斩刑，其实却是死缓。

    钱若赓就是因为用刑残酷打死罪犯，被万历皇帝下旨定了死刑。经过大臣挽救，被监禁在诏狱。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在诏狱中三十七年都没处斩，最终在天启二年被恩诏特赦。

    朱由检以他为例，就是在说只要大臣忠于朝廷，没有造反叛乱，他就不会滥杀，不会斩掉他们。

    这有可能让一些官员更加肆无忌惮，但是相比得到的收益，朱由检觉得值得——

    毕竟大明以后的封君会越来越多，不能因为他们犯了罪过，就必须要斩杀他们。

    那样定然会有封君铤而走险举兵造反，消耗朝廷的兵力。

    朱聿键的案子就是典型，若非他束手就缚，朝廷在南洋的局面一定会受影响。

    说不定就会打上几个月，浪费冬季这段台风稀少的时间。

    他这些日子多番思考，认为必须给封君一定的特权，保障他们不反叛。

    朱聿键的案子也恰好可以作为案例，把这个犯下恶逆罪行的宗室保下来。

    为此，他把眼前的卿相，还有那些封疆大吏，同样视为半君，给他们同样的特权——

    只要不反抗朝廷，那就万事好说。

    你们犯下再大的罪，皇帝都不会处斩。

    群臣听到这些，都是心中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安全更有保障，不用担心突然被处死。

    不过想想当今皇帝杀杨镐的前例，韩爌小心道：

    “陛下登极以来，一向施行仁义。”

    “但是除了依附逆阉被处斩的官员外，还有杨镐被带到东江军民面前处斩。”

    “他是封疆大吏，而且面对朝廷的处置束手就缚，是不是要为之平反？”

    杨镐是朱由检杀的第一个大臣，当时他是愤恨这个人战败、留下建虏之乱。

    还有就是用他的人头警告毛文龙等人，让他们明白朝廷的威严。警告带兵的督抚不要胡乱打仗，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如今建虏已经被驱逐了，朱由检的想法自然有改变。他思索了一下，说道：

    “杨镐在蔚山和辽东两次战败，这个人能力是有问题的，杀之是按法律。”

    “不过就像你们说的，他在面对朝廷诏书时束手就缚，还算存在忠心。”

    “朝鲜国王也向朕提过他的再造藩邦之功，可以追叙前功，给他的后裔赐予爵位。”

    “如此功过不相抵，符合大明惯例。”

    “对杨镐可赐谥号，部分予以平反。”

    推翻自己以前的做法，显示不杀大臣的诚意。

    群臣听到皇帝这么说，都知道是来真的了。

    因为让一个皇帝改变之前的做法，可以说是非常难。

    皇帝愿意自损名声，给束手就缚的封疆大吏平反，足以说明他的决心。

    而且朱由检在此之后，又说道：

    “天启年间被杀的大臣，还有嘉靖年间的曾铣、夏言等人，案子都再好好查查。”

    “只要没有明确反抗朝廷、或者不忠于皇帝的行为，那就赦免他们的罪过，按曾经立下的功绩为后裔授予爵位。”

    “内阁可据此拟个恩诏，说明朕的本意。”

    如此普遍施恩，让群臣更加感受到皇帝的诚意。

    不杀大臣的条款就此确立，并且在后来写入礼法，成为了大明朝廷的铁律——

    除非是违抗朝廷旨意、对皇帝有不忠行为且不知悔改的，大臣犯罪后只要束手就缚，被判斩刑也不会真正被杀。

    而且他们的功绩还会被朝廷封赏，按照功过不相抵的惯例，为后裔授予爵位。

    一切的目的，都是削减他们的反抗意志，包括收买他们的子女。

    这相比宋朝的不杀士大夫范围很窄，却仍让大明的臣子感到满意——

    他们都被天启年间的残酷吓怕了，尤其是太祖、世宗都有杀大臣的前例，他们担心当今皇帝学习。

    如今皇帝制定这个制度，他们欢迎还来不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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