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313：永生和新生

    」凡事都有代价，对吧？」

    约翰没有被永生冲昏头脑。

    有些东西，对于朝不保夕的人太遥远，对没有牵挂和执念的人诱惑力不大。

    「哎嘿，还真说对咯。」

    想要复制、编辑大脑，除了极高的生物技术，还需要四期以上的成熟AI做支持才能完成整场手术。

    空停下操作掀起沙发，暴露出一个冒著冷气的内置冰柜，里面存放了大量颜色鲜艳的饮料。

    包装和品牌都非常复古。

    「这不合理。」

    约翰皱眉接过，手指竟然真感觉到了凉意。

    抿一口。

    甜的。

    「沃德————发？」

    「哈哈哈，假的，你触碰到的，品尝到的，都是我记忆库里存储的片段，截取出来，拼接一下，让大脑相信你真的嘬了一口饮料！」

    空一边解释，一边切换画面。

    沙发周围的大片空地上竖起手术台和人影。

    他们由马赛克组成，依稀能看清轮廓，躺在上面的约翰正在被解剖，尤其是脑袋部分一完全裸露，被针管和机械器材穿插，时不时还有东西掉落下来。

    「操！」

    约翰彻底失去胃口。

    「什么感觉？」

    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游戏，笑著看向他。

    「害怕，恶心，不然呢？谁他M看见自己被挖空脑子还能笑得出来？」

    「哦~」

    空露的笑容愈发诡异，看得约翰浑身发毛。

    「这里是缓冲区，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神经方舟手术流程是这样的。

    首先要抽取完整记忆，构筑基本意识，用比较浪漫的说法就是分离人类的「灵魂」！

    「呐，关键就在这儿！」

    剥离出来的东西本质是一团数据，是科技产物，能被存储在缓冲区里等待移植的无意识体。  

    通常来说记忆是暂停状态。

    「你脑子被切了，兄弟，现在的你，竟然能在缓冲区里跟我扯淡吹牛，还会感到害怕！」

    人类需要大脑作为思考的载体。

    哪怕是最强大的流窜AI，数字灵魂，也得有物质基础作为支撑，就像空健一把数据核心寄存在星链伺服器上。

    黑墙内外，庞贝，亚洲，世界各地的AI，都有物理意义上的坐标。

    约翰看向空健一。

    「你不是也能说话吗？」

    「首先，我本来就是AI，兄弟，数据是我的本质。其次，我的数据核心已经被真空管转移到了源方程式地下，这也是为什么，你从公寓醒来的时候，我只能托管一部分跟你交流的原因。」

    「意思是，我也是AI？」

    约翰很自然地反问，语气没有起伏。

    「不太像。」空笑了笑。「但也不简单，对吧，没有几个正常人能跟超验AI

    连接，也没有谁能在缓冲区保持理智。」

    他嘬了口饮料，饶有兴趣地看向约翰。

    「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我也还没有找到答案。」

    约翰举起饮料跟他示意，喝了一口。「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对吗？」

    「你可真奇怪。」

    空摇摇头。「嘴上说著死不认输，现在真要挂了却一句狠话都不放，难道你听不懂吗？我会复制你的身体，继承你的记忆，活蹦乱跳地回伊甸城。」

    「嗯。」

    约翰并不在意。

    从丹妮街公寓醒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任务提示跳出来让自己做选择。

    该努力的，该抗争的，该信任的————

    都结束了。

    过程中没有让自己后悔，结局怎样，他都会认。

    「等等。」

    约翰突然意识到不对。「既然你要取代我，为什么我现在记忆还是完整的？」

    「因为我反悔了，兄弟。」

    空盘腿坐在沙发上。

    他撸起袖子，审视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

    「我在近地轨道呆了很多年，泡进游戏，观察玩家，好像跟变成AI之前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隔著网络社交。」

    空叹口气，昂头靠住沙发。

    「我很懦弱，真的，待在熟悉的领域才有安全感。」

    「操，你还胆小？网络监察和公司狗你都按著杀。」

    「那不一样，我没骗你，约翰，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在玩游戏————但你一直在告诉我，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个擂台，我————真没胆子站上去。」

    约翰学著空的动作，昂头观察，却只看到一片漆黑。

    「原来我还擅长鼓励人呢。」

    「你当时真把我逼急了，深度绑定和拆解核心算法，都是情急之下的决定，不过————」

    他又笑起来。

    「拆解重组以后，我好像进化了，比以前更完整。」

    啪，啪，啪。

    约翰抬起手，很敷衍地鼓起掌。

    「Come~」空很自然地靠过来，搭在约翰的肩膀上提议道。「别丧气嘛，这条命给你玩怎么样？」

    「..」

    约翰皱眉，侧头看过来。「是因为我这三天让你玩得很开心吗？」

    「咱俩处得不赖，」

    空没有丝毫隐瞒。

    虽然他们相处得很开心，但原来的【空健一】是没有勇气更改计划的。

    它最后还是会屈服于本能，在手术里彻底取代约翰。

    滋滋，滋滋滋————

    「看看这个！」

    空拍拍约翰，带他抬头看向远方。

    漆黑的背景里突然裂开一抹猩红，像是被暴力撕扯下来一块，暴露出里面整齐流淌的绿色数据，紧接著数据变成了红黑色，大量马赛克在周围炸开。

    裂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吵。

    「怎么回事？」

    「你的老毛病，嘘，让我看看。」

    空好奇地伸出手，挥动两下。

    畸形数据瞬间变得整齐，形成了一幅幅画面。

    还是相同的沙发。

    约翰和空坐在一起。

    它感到很遗憾，却还是选择了顺从，跟约翰做了一个简短的道别，彻底取代了他的身份。

    「哇偶，你看见了吗？真见鬼啊！」

    空指著不远处的自己，疯狂摇晃约翰，似乎比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约翰盯著那些由马赛克组成的画面。

    这就是每次做出选择后，从自己脑海里呼啸而过的那些「废弃数据」，是并未发生的「另一种结局」。

    原来在数据层面是这样的。

    空健一此时跟约翰深度绑定。

    它在编辑约翰的脑子，梳理记忆，所以能共享这诡异的一幕。

    猩红色数据在被删除。

    周围恢复黑暗。

    约翰意识到：

    既然这个「结局」被删除，那就说明故事朝著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他坐直身体，盯著空健一。

    「你是认真的？算我多嘴，如果从手术台上醒过来的人是你，那这三天的生活可以无限延续，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是啊。」

    空释怀地摊了摊手。「但我不敢。」

    「你不是重拾勇气了吗？」

    「嗯，就是鼓起勇气了，才敢拒绝，以前我会屈服于逻辑判断，现在嘛，老子就是就是不想活了~」

    空张开枯瘦的指节。

    屏幕里播放著第一视角的画面，都是他们这三天里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空在记忆里死去，从黑墙外重生。

    赛博空间的流浪经历并不美好，一个AI的成长，会比街头小子更加艰辛。

    他潜入伺服器，窥探人类社会。

    才发现这个世界变成了陌生的模样，几十年，甚至更久后的未来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美好。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再是「人类」了。

    「佣兵生活————很有趣，真的。」

    空盯住屏幕画面，回味著开枪、飙车、吃饭、跟中间人打交道，和黑帮大佬谈条件，在中央擂台放开手脚打拳，接受旁人的羡慕和讨好。

    「但是————玩几天还行————」

    生活不只有刺激和有趣的部分，赛博朋克的世界里也有冰冷和血泪。

    有逼不得已的。

    有活不下去的。

    游戏能打出最完美的存档。

    但生活，是场最高难度的，一命通关的挑战。

    「你说得对，兄弟，这很难，活著本身是需要勇气的。」

    他转头，苦涩一笑。

    「我怂了。」

    」

    约翰表情复杂地看向他，不知该说什么。

    空咂咂嘴。

    「瞧，你真是怪胎，不怕死，也不稀罕活，但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家伙，就是————再积极点好了。」

    「操蛋，你一个要放弃投降的AI，还有资格说我不够热爱生活？」

    「哈哈哈，那倒也是。」

    空发出笑声，又端起手柄，开始打游戏。

    他们周围出现了绿色微光。

    约翰环顾四周：

    一望无际的黑暗屏障开始「溶解」，暴露出流动中的数据海洋。

    这场生物复制即将来到尾声。

    约翰也意识到了问题。

    「你说，手术结束以后，你会出现什么变化？」

    「核心损坏，彻底消失。」

    空嘴角勾起，坏笑调侃道。「你早就猜到了，只是不敢主动提，对吧？」

    「————」

    「没关系，兄弟，我了解你，你是那种不愿欠任何人的性格，就算我说别内疚，你也过意不去，对吧？那就当做另一次条件交换吧。」

    空竖起手指，语气轻松，完全不像在交代遗言。

    「我在餐厅邮箱里留的那份规划书好好看看，另外，我在骨碴那里给你留了份礼物，记得拿。」

    「我————」

    约翰想说点什么，却被打断。

    「嘘，嘘，嘘，还有呢！我死以后，核心数据会剥离主体被真空管带走，可能会交给血清，也可能会被他们拿去做产品开发，额，别介意。」

    空指著约翰。

    「你别蠢到跟真空管来硬的，他们很NB，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都要狠，如果你想弄清自己身上的问题，甚至要主动跟他们接触。」

    他突然又噗嗤一声偷笑。

    搞得约翰不知所措。

    空再次从沙发另一侧挪过来，勾著约翰的脖子，用讨论秘密的声音说道。

    「你脑子里那个东西，额，叫黑光？」

    约翰严肃地点点头。

    空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从另一个角度，发现了黑光的秘密。

    比如所谓的黑光，其实连接著超验AI的尸体。

    约翰只是个「生物开关」。

    AI有自动运作的本能，所以约翰每次进行物理连接都会覆写数据，黑掉一切设备。

    同时，AI还有吞噬数据的本能。

    所以约翰这个开关，也会自动升级。

    铁邦物流事件后，约翰从医院里醒来，那时候的黑光是完全失控的状态，只要连接就会启动，经常把他折腾个半死，全靠特别抑制剂才能中和副作用。

    第一次升级，是被网络监察的黑冰程序封锁。

    约翰通过漫游者联盟，找到网络监察的前特工雨果，接触到了血清留下的【

    潘多拉算法】。

    黑光吞噬以后变得可控稳定。

    第二次升级，是解救被筏岐集团追杀的欧洛丝。

    这位欧洲传奇中间人的机械心脏里，藏了一段能够解除黑客骇入的顶级代码O

    约翰跟她物理连接。

    黑光吞噬了数据。

    从那以后，约翰能主动激活，解除锁定在自己身上的远程骇入，就连网监也无法远程关停自己的义体。

    这些升级记录，都被空发现了。

    他用窃喜地语气，跟约翰说道。

    「让真空管和公司狗抢去吧~他们打破脑袋都想不到，我在拳手休息室里分离了一部分的核心数据，也被你的黑光吸收了！」

    空一手搂著约翰的脖子，一手握拳猛捶他的肋骨，像是赚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激动得不行。

    「啧啧，你打架，我看著都急，幸好，也算给你留了点真正的好东西，可别浪费啊！好好用起来！」

    他眯起眼睛，思考片刻。

    「嗯————我猜啊，以后，你要是听说什么很牛逼的黑客技术，或者还能碰到其他流窜AI的核心算法，也都抢过来融合一下，说不定能解锁点别的能耐~」

    空完全按照游戏思路在聊天。

    他没有交代遗言的郑重，也不让约翰有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

    「啊，还有啊！血清是坏蛋，你一定要小心她，拉斐尔是个好人，你可以尝试著相信她！」

    「为什么？」

    「因为她警告了我，还记得吗？」

    拉斐尔知道神经方舟，说明手眼通天，那句不许回到伊甸城的警告是对空说的，她希望从手术台上醒来的人是约翰。

    周围越来越明亮。

    约翰下意识坐直身体。

    黑暗剥离后是绿色数据流，现在绿色部分也消失了，变成一望无际的纯白。

    黑暗不断朝著两人坐的沙发收缩。

    最后一点儿黑暗也看不见。

    数据消失了，电视消失了，沙发消失了。

    两个人悬浮在一片纯白里。

    「啊，还有，还有！」

    空好像没看见周围的变化，又把约翰的注意力拽回来。

    他这次没急著开口，还是笑笑。

    「还有————」

    「一人一条命，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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