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就那么炸开了。

十多年前，夜里，桥上，淅淅小雨。

父亲梅洛站在栏杆边，身着长衫，撑着黑伞，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滴，滴到青石桥上。

站在他身旁的‘千邪’章寿山，一袭干净白衫，他并没有打伞，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连雨都压不下去。

“梅洛，知不知道，这一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梅洛看向章寿山，轻轻笑了：

“二哥他想见我，我这个当三弟的若是不去，岂不是小家子气？”

章寿山的白衣全湿，头发贴在额角，目光像刀。

“梅洛，知不知道这一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梅洛再次轻笑一声，语气轻松洒脱：

“唯死而已。”

“但我猜来，以他对我的恨意，不会杀我。”

“他会让我这个千门圣手折戟在赌桌之上。”

“也许废我双手，再让我自生自灭。或许，还能再残忍点？那就是我想不到的了。”

他说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脸上没半点惧意，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章寿山的脸色变了。

“秦四海卑鄙小人。为了这么个人，你要把自己置于险境……”

他往前逼了半步，字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

“不，那是绝境。按照黄施公的性格，哪怕是我也无法救你。”

梅洛撑着黑伞，伞沿微微倾斜，遮住了章寿山半边肩膀，自己半边衬衫却早被雨水浸透。

“秦四海知道我儿子的下落。”

章寿山眼神陡然一沉，眸底寒光凛冽，声音里杀意凛然：

“卑鄙小人。”

梅洛却笑了，言谈举止带着说不出的坦荡。

“他不了解我梅洛。黄施公拿他性命威胁我……可我又岂是连累朋友之人？”

“哪怕他不提初六，我也会去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目光灼灼的看向章寿山，眼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大哥。”

“这次我去，无论他怎么对付我，我都非死不可。”

“我只求你两件事。”

章寿山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却几乎咬碎了牙齿：

“你说。”

梅洛收了伞。

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第一件，替我照顾初六那孩子。不要让他走入老千这条路。这辈子是我这做父亲的亏欠他的。”

章寿山沉默了很久。

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

“好。”

梅洛笑了，整个人仿佛都变得释然起来。

“第二件。”

“这次我要你前往云滇。我这个千门圣手，与你千邪，堂堂正正赌一局。”

章寿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了解黄施公。他会用尽见不得光的手段，让我折戟赌桌。”

梅洛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但我梅洛，输赢都要光明磊落。与其死于那些宵小之辈，平白的辱没我梅洛的名号，我宁愿输在你这个做大哥的手里。”

雨声忽然大了。

章寿山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后脑砸了一记闷棍。

他头脑发晕，缓了好久，才终于回过神，生平从未有过的失态般的拒绝：

“梅洛，我们相识以来，不敢说肝胆相照，却是意气相投。”

“你让我做别的事，刀山火海我陪你走。但这件事，相当于我亲手杀你！”

“我做不到！”

梅洛没再说话。

他慢慢转身，走向桥栏。

雨打在铁栏杆上，噼啪作响。

他一只手搭上去，低头看了一眼桥下。

浑浊的浪头翻涌着，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

“大哥。”

“你若不应，今日我便沉江而死。”

章寿山整张脸都变了色。

“梅洛！”

梅洛没有回头。

他扶着栏杆，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雨里传来章寿山的声音，哑得像被人撕碎了喉咙。

“我答应！”

梅洛的脚落回地面。

他转过头，脸上还是那种淡到看不清的笑。

“谢谢大哥。”

雨声吞没了一切。

画面碎了。

江水没了。

雨没了。

只有我和六爷站在江桥之上。

六爷手里的烟斗早灭了，拿着手的烟斗微微颤抖，眼眶有些泛红。

我的眼眶更烫。

“六爷。”

我的声音沙哑。

“云滇的那天，我父亲是输给你的？”

六爷摇了摇头，带着复杂的愧意。

“我想满足你父亲生前所愿。可惜，两个条件，我一个都没达成。”

“我带你学了千道。违背了你父亲不许你入千门的遗言。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亏心的一件事。”

六爷看向黑沉沉的江面，声音里忽然多了几分自嘲。

“云滇的那个夜晚，我也没能赢他！”

“千邪，狗屁千邪！”

“我章寿山一生骄傲，自认千术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结果呢？千邪还是不如千门圣手。”

“最终，仍旧是让他输在了那些宵小之辈的手里。”

我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

能够想象到那个夜晚，父亲究竟有多么不甘。

“我父亲，怎么输的？”

六爷抬起手，一掌狠狠拍在栏杆扶手上。

“砰。”

整段栏杆嗡嗡作响。

“记住了。”

六爷盯着我，目光像刀。

“你父亲梅洛，是当世第一人。”

“呵呵。”

他冷笑了一声，笑得极冷。

“我章寿山这辈子，可以看破天下千术，无往不利。唯独你父亲，他是独霸千术最高之境界，不属于凡间。”

我听得心神向往，可越是如此，我就越是疑惑，激动道：

“那我父亲怎么还是输了？”

六爷的表情冷若冰霜，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无尽的愤怒：

“若不是用了肮脏手段，哪怕云滇那些老千车轮战，也没人能赢梅洛。”

“他是输在蛊虫之上。”

我脑子嗡了一声。

“绝情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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