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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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过午,明州城的轮廓,终于一圈圈地,漫进了众人眼里。
杨奇是第一回觉着,这一片他住了半辈子的故土,竟能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归心。车流到了城郊便堵住了,索性弃了车,一行人步行入城。那安保小队长在前头引路,专拣僻静的小道走,绕过了官道上一处处检查站和营盘,一路往景泊廷方向去。
进了明州地界,那气息就明显不一样了。虽则也是多灾多难,可到底没像外头那样被战火犁过一遍,街巷还有几分旧日的模样,人也有几分活气。只是挤——到处都挤,逃难的人、南迁的军队、各基地的车马,把这座城塞得满满当当。
"如今明州,算是南边最后一块没彻底乱起来的地界了。"那安保小队长在前头感慨,"人都往这儿涌,一天比一天多。"
杨奇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越靠近基地,杨奇越能觉出那变化的分量来。
先是那道壕沟。远远望见,他脚步就是一缓——那壕沟沿着当初地震裂出的地裂和天坑,一路蜿蜒开去,又深又宽,最远处探不到底,就近处也有七八米深。壕沟上铺着铁板桥,桥头立着岗哨,守着进出的一道口子。那阵仗,比杨奇走时,不知牢固了多少。
那安保小队长见杨奇盯着壕沟看,笑着道:"杨总,这都是您走之后挖的。叶姑娘带着工务组昼夜赶工,可不容易。"
"好。"杨奇应了一声,心里那点踏实,又厚了一层。
过了铁板桥,便是基地的外围难民营。那一片难民聚居的草棚和帐篷,一眼望不到头,密密匝匝地挤在壕沟与基地围墙之间。有人进出帮忙搬料、垒墙、挖土,是基地的临时工;有人蹲在棚口生火做饭。一股子烟火气与人声,混在一处。
"这些难民,"杨奇问,"就都安置在这外围了?"
"是。"小队长道,"真才实学的,叶姑娘都挑进基地里安置了,家眷也跟着进了门;其余那些,就让他们在外围做做临时工,换口饭吃。这么一来,基地里外头的矛盾,也压下去不少。"
杨奇点了点头。这主意,本就是他在时定下的章程,叶知秋照着他的意思办了,办得还稳,他心里便愈发放心。
过了难民营,才是基地的正门。那两扇大铁门,是杨奇走前新换的,又厚又重。门里头的景象,让杨奇这一路上那点紧着的心,才真正放了开。
基地里,比外头还热闹几分。新垒的屋子一栋挨着一栋,道路也修得平整宽阔。远远望去,那一片鳞次栉比的房舍,在末世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安稳气儿。
叶知秋早早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人迎在门内。她一身利落的打扮,见杨奇大步过来,眼里那点亮,是藏不住的。
"回来了。"她道,声音不高,却带着踏实。
"嗯。"杨奇应了一声,打量她一眼,"瘦了。这些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叶知秋笑了笑,"你交代的事,我都一样一样办妥了。走,我带你先看看咱们基地,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当先领路。杨奇跟在后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那光头和阿碌吴邪道:"你们先带威廉·霍尔几位去安顿,找个稳妥去处,别让他们在基地里乱走。回头我再料理他们的事。"
那光头会意,应了一声,带着人往里去了。威廉·霍尔临去时,回头看了杨奇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杨奇这才跟着叶知秋,一路走,一路看。他先没急着去看养殖场,反倒绕到基地后头那一片开阔的操场上,去看那支新练的队伍。
正是午后,操场上一队队汉子正练得热。人人一身利索的短打,或持械,或徒手,喊着号子,进退之间,颇有些章法。领头的,正是叶文叶武兄弟。见杨奇过来,叶文收了势,走过来,抱了抱拳:"杨总,回来了。"
"回来了。"杨奇看着那一片条理分明的队伍,"练得不错。这些日子,多亏你和你兄弟带着他们。"
"份内的事。"叶文道,"叶姑娘说了,杨总在外头出生入死,咱们得把家看好,不能叫您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杨奇听了这话,心头一热,拍了拍叶文的肩,没再多说什么。他看得分明——这支队伍,比起他走时,不管是人数还是精气神,都硬气了不少。基地的底子,是真的在一天天厚起来。
"安保这边,"他压低了声音,问叶知秋,"界线怎么设?"
"照你定的章程。"叶知秋也压低声音,"核心的那一支,留在基地里头,护着养殖场、农田和地下仓;外围一圈,配合壕沟和岗哨,守外面的口子。两拨人轮换,不叫一处太累。"
杨奇点了点头,心里又放心一层。
先看的是养殖场。
那养殖场坐落在基地西南角,占地极广。杨奇走时,它还只是图纸上的一个规划,如今,一排排整齐的畜栏、禽舍已经立起来了,长八百米、宽五百米,一眼望不到边。栏里的猪羊鸡鸭,或卧或走,密密麻麻,竟已是成规模的景象。场里有工人往返添料、清扫,忙而不乱。
"鸭和鸡都开始下蛋了。"叶知秋道,"今儿早上才收了一筐,你要是晚回来一步,怕是赶不上看它头一窝了。猪羊也都进了栏,有咱农场自己育的种,不出俩月,第一茬就能出栏。"
杨奇在栏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活蹦乱跳的畜群,心里那点沉,终于在一片生机里,融化了大半。这方基地,真是他一手养起来的活物,一天天,见着长。
"螺旋藻呢?"他问,"钟海那边,培育得怎么样了?"
"我去看过两回,"叶知秋道,"成活得不错,钟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说要是真能成了,往后养殖的饲料,一大半都能自给自足。走,我领你去看看。"
"不急。"杨奇道,"先看看别的。瞭望塔那边呢?"
"正准备立桩呢。"叶知秋道,"沈晓军接了你的话,带着工务组在明州周边几处制高点,都勘过地了。头一座,就在基地后头那座山包上,钢材都备齐了,就等你回来把关。你要是不放心,亲自去瞅一眼。"
杨奇点了点头。这一路看下来,基地的架子,比他走时不知夯实了多少。他心里那盘棋,也随着这实地一处处看过,渐渐落了实。
"军工那边呢?"他又问。
"都在盘着。"叶知秋压低了声音,"你走前留下的那些东西,我都让人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了。眼下明州乱,外头各基地盯着咱的眼睛又多,我不敢大张旗鼓地动。只让几个信得过的匠人,在后头那处地下仓里,暗暗地捯饬着,等人手齐了、时机到了,再一并拿出来装配。"
"好。"杨奇道,"这事急不得,也张扬不得。你处置得稳当。"
"你放心。"叶知秋道,"这里头轻重,我晓得。"
看完了养殖场,叶知秋又带他去看农田。那片连成一体的田,如今绿油油的一片,麦子、蔬菜,都长势喜人。田埂上,有人赶着新驯的牲畜,有人挑着水桶,一派忙碌又安稳的景象。杨奇望着那一片绿,心里那根弦,才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松了下来。
走到田垄尽头,迎面正撞见钟海。他一身蓝布围裙,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捧着个玻璃瓶,两眼放光地凑过来:"杨总!您可算回来了!快来看看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把瓶子举到杨奇面前。瓶里那汪浅绿的水,在阳光下微微漾着——正是他从九龙潭基地带回来的那批螺旋藻。"您瞧,成活了,成活了!"钟海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气,"我按您说的法子,分成几份试着培育,就这一份,长势最好。照这么下去,不出俩月,就能铺开大半池子。往后养殖的饲料,可就有着落了!"
杨奇接过那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那汪绿意,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片生机盎然的农田,心里那点沉,竟在这一点点的绿意里,又化开几分。他拍了拍钟海的肩:"好样的。你只管放手去试,缺什么,跟叶姑娘说,基地给你兜底。"
"诶!"钟海应得响亮,捧着瓶子,喜滋滋地又回试验棚里去了。
杨奇目送他走远,又站在田垄上,看了一会儿这片绿意。这一趟出去,见了那么多荒乱与人心,回到这方自家养起来的、一天比一天壮实的地界上,他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算是彻彻底底、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里。
"这阵子,多亏有你。"他对叶知秋道,"我一个人在外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么个家。"
叶知秋没接这话,只道:"你回来了就好。往后这半壁江山,还得你拿主意。我在里头,只能算是个看摊的。"
杨奇从这片自家田地的生机里收回目光,又望了望远处那暮色里沉沉的骊山方向,心里那点方才燃起的安稳,又悄悄、裹着一层新的念头,沉淀下去——这台城要醒的真相、那荧惑再临的预兆,他还没敢跟叶知秋说透。可他知道,回得家来,这一桩桩一件件,总得找机会,摊开来,跟她好好捋一捋。家是他守的,可这片地,也是她叶知秋替他看着的。往后那掀天的大变局真要落下来,他们这对守着明州、守着景泊廷的人,总得把心往一处想,才守得住。
夜晚,基地里头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这一片末世里罕见的安稳灯火,映得杨奇心里那点飘着的东西,也跟着渐渐沉了下去,落在实处。
晚饭后,叶知秋寻了个清净处,屏退了旁人,才低声问杨奇:"你这一趟出去,到底碰见什么了?这一路回来,我瞧你脸上,总像是压着很重的东西。"
杨奇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着,这些揪心的事,先不急着跟她说,免得平白添她担忧。可转念一想,这台城的事,往后守着明州、守着基地,总归绕不开她。与其瞒着,不如趁早,让她心里也有个底。
"我跟你几句话说透了,你别慌。"他开口,"我在骊山底下,撞见了一座埋了两千年的青铜城。"
叶知秋手里的茶盏一顿,抬眼看他:"青铜城?"
"嗯。"杨奇道,"一城的鼎,成百上千尊还亮着光的铜器,还有十二尊按着秦代的老法子铸的巨大人像,都在那座城肚子里的山河墙前头,背对着墙立着。城是老早定好的,守的是一场两千年前就算准了的大事——我跟你说,那天上的荧惑,怕是要再临了。"
叶知秋的脸色,慢慢变了。可她到底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只压着声问:"这……跟咱们基地,有什么关系?"
"眼下还不直接相干。"杨奇道,"可那台城醒着,那荧惑落下来,就不止是一座城的事。到那时候,这明州、这南方,怕都得跟着动。咱基地,是明州这片地界上立得最稳、藏得最实的,真到了那一天,是不能不牵连上的——所以我才急着回来,把这盘底子,往实里夯。夯得越实,真到掀天的时候,咱才越有底气去应那一场大变局。"
叶知秋默默听完,良久,才道:"你这心,操得比谁都远。可你说得在理。这基地,我会跟你一起,一样一样,守到最实。"
"嗯。"杨奇望着她,目光定定,"有你这句应承,我心里就实在了。基地是咱的根,你在里头把根养稳,我在外头把路蹚开,这一南一北两盘棋,总能对得上。"
他说着,站在院门口,望着窗外那沉沉的夜。天上还是没星。可他知道,那颗烧红的荧惑,就在那云层后头,正一步一步,往人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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