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3章  烈焰

    枪声在封闭的木结构房子里被放大了十倍。

    而那女人的尸体则张大了嘴，像是在说，「快跑！」

    原本紧张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立刻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了。

    人们在死亡的威胁下，疯了一般朝咖啡馆的大门和窗户涌去，并不顾一切地推倒挡在面前的任何人，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惊叫声和呼救声掩盖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咖啡馆里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极度混乱之下，就连秘密警察都被挤倒在地。

    他们担心自己也遭到踩踏，慌乱中对著正朝自己跑过来的人就是一枪。

    人群顿时跑得更快了。

    终于，有几名幸运儿挤出了咖啡馆大门，却绝望地发现，还有二三十名秘密警察早就守在了这里。

    他们此时因为极度的惊惧而理智尽失，脑子里只剩下逃跑一个念头。

    周围的秘密警察纷纷举起了枪，大声呵斥著：「全都跪在地上！」

    「都别动，否则我开枪了！」

    而那些「暴徒」却用更快的速度向他们狂奔而来。

    带头的秘密警察接到的命令是「不许放走一个」，刚才又听到几声枪响，更是没了顾忌，当即下令：「瞄准，射击！」

    夜色中，一阵火光闪烁，最前面五六个人应声倒地。

    秘密警察则在提灯的照映下，开始重新装填————

    阿多诺跌跌撞撞地冲进家里，反手用力关上了房门，上锁，这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呼吸著充满霉味的空气。

    是的，他活著逃了出来，虽然脸上有几道擦痕，衣服也破了，但几乎没受什么伤。

    只是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著，眼前满是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并不断想起逃跑时踩到的软绵绵的东西。那是一支手臂，而它的主人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他就这么一直呆坐在地上，直到天色蒙蒙亮时，街上传来了哭声。  

    哭声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很快，整个贫民窟都呜咽了起来。

    不远处有女人用嘶哑的声音喊著：「我的儿子才十六岁，他只是想听一听怎么才能吃饱饭————」

    还有低沉的咒骂：「这些魔鬼，刽子手！」

    「他们犯了什么错————」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力量的喊声压过了所有人，「这是犯罪，是屠杀！」

    阿多诺撑著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透过门缝，就看到有一群人正从街角处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几名衣著整齐的绅士，显然不是贫民窟这边的人。

    一位年轻绅士朝街道两侧的建筑用力挥手：「82个人！昨晚秘密警察在泥瓦街的咖啡馆杀害了82个人！

    「他们只是在那里讨论公平与自由，而那些家伙连话都不许他们说！」

    阿多诺这才知道，昨晚咖啡馆里有82个人被打死了。

    实际上，秘密警察只射杀了20多人他们的枪法没那么好—其他死者都是因踩踏而丧命的。

    不过没人会分那么清，帐都得算在秘密警察头上。

    率领抗议人群的年轻人继续喊道：「大家必须团结起来，一起为他们讨回公道，否则子弹早晚也会射在我们身上！」

    阿多诺听到了钟声，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去买面包，然后赶往工坊，才能保证不会迟到。

    「你真没用！」他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句。

    昨晚他心中涌出的那些自由、平等、权利之类，在此时都敌不过对工钱的渴求。

    他用力拍了拍双腿，正要去开门，就看到格雷特走了过来，小声道：「爸爸，妈妈一直不肯吃东西。」

    阿多诺要求小家伙每天给凯伦更换盖额头的毛巾，以及照顾她饮食。

    他怔了一下，转身来到屋角的床前，伏身轻晃妻子：「凯伦————」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触摸到凯伦的手臂凉得像一块石头。而她之前一直在发烧。

    他颤抖著将手指伸到女人的鼻子下，立刻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缩了回来。

    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阿多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些想哭，却根本流不出一滴泪来，只是身体仍在不住地颤抖著。

    「这也是为我们讨回应有的权利！」屋外又传来喊声。

    阿多诺突然直起身来，将桌上的黑面包塞给小格雷特，那是凯伦没吃的晚餐，吩咐他去楼上的布兰特夫人家待一天。

    而后他抓起一根木棍，大步冲出门去，跟在了抗议队伍的后面，眼神冰冷。

    当他们从脏兮兮的街道走过，两侧的房门接连打开。

    穿著旧军装的齐格弗里德先走了出来。

    接著是独眼的法夫勒，他手里拎著铁制的鞋砧板。

    一间间棚户、地下室、阁楼里，人们从阴暗无光的角落里走了出来，默默加入抗议的队伍。

    当他们来到下一条街道时，队伍里已经聚集了二百多人。

    阿多诺不知道的是，此时在维也纳各处，像他们这样的抗议队伍至少有十多个。

    两小时后，阿多诺他们和另两队人汇合在了一起，在那些绅士的带领下，大声呼喊著口号，朝美泉宫涌去。

    美泉宫广场前，宫廷主管萨拉萨尔伯爵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皱眉对近卫步兵团长道：「这些家伙显然违反了禁止集会的法令。立刻驱散他们！」

    军官瞥了他一眼：「您打算让我怎么做？我只有1千名士兵，而这里至少聚集了近万人。」

    「那就开枪！」

    「这需要皇帝陛下的授权。」

    萨拉萨尔伯爵点头，转身返回了皇宫。

    美泉宫二楼的窗户前，弗朗茨二世脸色阴沉地看著越聚越多的抗议人群，「惩罚凶手」「召开议会」「取消秘密警察」的喊声令他的耳朵嗡嗡直响。

    「如果不是佩尔根伯爵那些愚蠢的手下当众开枪，我们根本不会面对这样的麻烦。」

    他气恼地示意仆人拉上窗帘，对萨拉萨尔道：「去安抚他们，不许开枪。」

    他很清楚，一旦没能吓退抗议人群，仅凭千余人的宫廷卫队，很可能会被上万抗议者所淹没。

    而后，他又对刚刚赶到的科布茨尔示意：「您总算来了。立刻调摩拉维亚军团进入维也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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