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在原处，把目光从那轮天上收了回来。

“先别急着找路。”  他开口，“把这里再看一遍。”

四人闻言，各自沉下心神，四面去看。

方才都急着往太阳上冲，反倒把脚下这方天地，看得太粗了。

孙悟空蹲下身，指节在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地面是硬的，粗粝，泛着一层极淡的温。四野空旷，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碎石与荒土。

再往远处望去，天地交界那一线，很淡，也很干净，看不分明。

没有山，没有水，没有草木。

头顶一轮太阳，脚下这一片地，四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诛八界绕着圈子走了一趟，时不时弯腰去摸地上的石，又抬手往天上比了比。

走了半圈，忽然停下，把脸往底下凑了凑。

他先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唐三葬、杀无尽和小白龙的脚下，跟着又往孙悟空那儿扫了一眼。

他的呼吸，慢了一拍。

“猴哥。”

他没抬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孙悟空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地面干干净净。

太阳在头顶明明白白地照着，光均匀地铺下来，落在人身上。

可那地上，光秃秃的。

孙悟空站直了身，金眸一点点沉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在自己脚下扫了一道，又收回目光，往四面看了一圈。

五人，五处。

光明明照着。

脚下，一条影子都没有。

诛八界张着嘴，半晌，才把话挤出来：“我们……  影子呢。”

小白龙低头，来来回回看了三趟。

杀无尽也垂下眼。

唐三葬把经卷垂在手里，目光定在脚下那一小片地上，迟迟没有移开。

没有影子。

不论往哪边挪，不论怎么换姿势，那地面上，干干净净，一点暗都要寻不见。

诛八界抬手在太阳那儿比了一下，又蹲下去，把两只手并拢贴在土上，想借着手掌遮出一块暗处来。可那手掌底下，地面还是亮的，连半分被遮挡的意思都没有。

“连遮都遮不住。”

他把手收回来，声音有些发干。

孙悟空把手从靴面上收回来。

“无影。”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

四人齐齐看向他。

他停住脚步，看向四人。

“依我看，这第一关是无影。”

“唤作无影关，倒也妥当。”

诛八界咧了咧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那点想不通的怪异，还堵在胸口。

杀无尽握了握月光铲，沉声道：“会不会是……  得先有影，才能过关？”

“怎么有影？”  小白龙忍不住接话，“光是从那儿照下来的，它自己不肯给影，我们又能凭空造出来？”

唐三葬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经卷缓缓打开。

道韵从那卷经文上浮起，一缕一缕漫向脚下，把那一小片地面笼住。

片刻之后，道韵散开。

地面还是亮的。

唐三葬合上经卷，轻轻摇头。

试炼空间之外，陆压立望着那轮悬空的大日。

他眸中火光流转，望着大日之下那一行人的身影，忽然低低开口。

“日照无影。”

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带着一点儿不便言说的意味。

那五人此刻正困在大日之下，四处张望，逮着脚下那点不见影子的地面，来回琢磨。

一个个或蹲或站，或低头或抬头，倒像是要把这方天地翻个底朝天。

陆压看在眼里，眼底那点笑意慢慢透出来。

人往往如此，最寻常的东西，最不留意。影子跟了一辈子，行、立、坐、卧，从不曾离过脚下。

可一旦这影子没了，反倒成了第一桩过不去的事。

陆压缓缓收拢目光，抬手负于身后。

别说。

不去弄什么火焰山后，他浑身变得舒坦起来了。

【神特么日照无影。】

【传道小队这几个，现在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陆压这个老六出什么无影关，完完全全就是在唬你们的。

他这一句  “日照无影”，说得跟什么了不得的天机似的，其实翻来覆去，不过是遮了个影子。

这是试炼空间，又不是什么诡异怪谈。】

【光不给你影，你就不琢磨琢磨？

光是从哪儿来的，这方天地又靠什么撑着？】

【这老六，摆个空壳子出来，唬得你们一惊一乍。】

三清殿中，天尊们听着自家弟子的心声相视而笑。

天尊们心里都清楚。能做到这一步，陆压算是当真下了心思。

看着那些所谓的关，听着像是唬人的，细想起来，倒有几分小巧思。

“这老六，”  一位天尊低声开口，“设关设得倒是不差。”

“差是不差。”  另一位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就看他这般绕，那几个能不能早些回头。”

三清殿中，一时静了静。

几位天尊望着殿外那方虚影，不再多言。

试炼空间之内，五人还在围着无影这件事反复推敲。

杀无尽方才提出要生出影子方能过关，几人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试。

“不止我们。”

“这方天地里，所有东西，全都没有影子。”

这句话落下来，其余几人心里皆是一凛。

他一路看过，果然，万物皆不投影。

这已经不是单单针对他们几人的禁制。

是整片试炼空间，都被这一轮大日的规则笼罩。

诛八界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不应该。”

“洪荒之中，大日凌空，阳光照世，有光便该有影。阴阳相衬，本就是天地常理。就算是上古金乌巡天，也断做不到抹去世间一切影子。”

他越想越费解。

“难不成，是神格化之后的太阳，力量已经超脱了旧日金乌的局限？”

杀无尽提出了猜想。

他们一开始以为无影只是针对修士的小手段。

现在才看清，这是一整个世界的规则。

想要在这片只有阳、没有阴的天地里，生出影子，无异于徒手再造阴阳。

可若是不生出影子，这无影关，又该如何跨过。

传道小队面面相觑。

陆压这个老六的太阳试炼果然也是不简单的，纵然没有火焰的折磨，却也还有另外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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