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9章危邦既入乱邦既居
曹操摇摇晃晃的回来了。
没坐车。
而是骑着骠骑军的战马,连带着盔甲服装都没换。
一方面是受到的震撼太大,导致身心俱疲,另外一方面多半也有想着能多捞几匹战马……
可是等曹操回到汜水关之处,他所面对的并非是劫后余生的欢呼,见到的也不是背水一战的坚定兵卒,而是裂开缝隙摇摇欲坠的堡垒,弥漫着混乱的氛围。
人心浮动,士气低迷,恐慌躁动。
临时皇宫的火被扑灭了,但是在汜水关内人心上的火,却依旧燃烧着。
汇集了太多人的汜水关,也融合了太多人类所散发出来的荷尔蒙。
恐惧的,悲伤的,愤怒的……
尽管东门方向那场突如其来的骚乱与火起,已被闻讯后率兵卒赶到的曹仁,以霹雳手段强行弹压下去,但这场骚乱所造成的恶劣影响与心理冲击,却不像是那皇宫围墙的明火可以轻易扑灭。
曹仁急急来见曹操,当即就和曹操汇报了关内发生的情况。
曹仁很是羞愧,觉得曹操前手才将防务交给他,后手东门就出现了这种事情……
曹操拍了拍曹仁的肩膀,并无一言责怪。
曹仁一边跟在曹操身侧后,一边向曹操叙述……
乱起仓促,趁火打劫、煽风点火者与真正恐慌欲逃者混杂,虽当场格杀数十人,暂时稳住局面,但混乱中,已有不下百人趁乱成功逃出关外……
这些逃亡者,多数是此前响应勤王号召,或被迫征调而来的各家士族子弟及其携带的仆从和家丁……
这些人马,虽实战能力堪忧,军纪散漫,但数量上还是较为可观的,且其存在本身,便是关内士气与人心的一种象征性组成部分……
这些人前来的时候,多少是带着滤镜的,觉得汜水关的空气和水都是香甜的,结果没想到真到了地头才发现斩杀线就在脖颈上了……
所以这些人的逃亡,在某些意义上不仅仅是损失了一部分的人手,更重要的是在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使得低下的黑暗和恐惧透了出来……
随着这些人逃离,汜水关这所谓最后的堡垒,其脆弱本质与分崩离析的危机,也将渐渐暴露在山东中原等人的面前……
曹操沉默着听着。
周边的火把在寒风之中摇曳颤抖,光影之下曹操脸上的皱纹越发的灰败。
曹操没有雷霆暴怒,甚至没有太多惊讶或责难的神情,只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不出某所料……』
是的,混乱、逃亡、人心的溃散——
都在曹操的预料当中。
只是等自己真的见到这冰冷的现实之时,心中依旧不好受。
这群平日里面指点江山,批评旁人便是什么都会,什么都聪明,什么都是粗浅计策岂能瞒我的士族子弟,不就是这个德行的么?
曹操怎么可能会有太多的期盼?
可是真等曹操前往巡视这些在骚乱中被抓回来的,未能成功逃脱的士族子弟之时,曹操依旧是难以控制心中的厌恶感……
这群人啊……
关押这些人的地点是在校场。
呼啸的寒风毫无阻拦的穿过。
数十名士族子弟被反缚双手,瑟缩着挤在一起,身上的锦袍玉带沾满泥污,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擦伤或淤青,眼神里交织着未褪尽的惊恐。
或许还有些被擒的懊恼?
觉得如果自己如何如何,就应该不会抓住了?
这些人大多出身于豫、兖等地的郡县大族大户,在家族之中不上不下,读过书,明过理,不愁衣食,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想要『进步』。
在这些人的家族里面,有比他们还要等底层的子弟,甚至连衣食都不能保证的,但这些底层的人反而比较少来。不是这些底层的人不渴望阶级提升,而是在地方之中,底层的士族子弟往往要从事一些具体的事务,不像是这些不上不下的家伙有空闲。
这些人本质上属于大汉的『小有恒产』,渴望阶层上升却又极度惧怕损失,是立场最容易摇摆的中间阶层。顺风之时,或可摇旗呐喊,壮大声势;一旦逆风,军心动摇之际,他们往往是最先溃散,寻求自保。
便如当下。
曹操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
没有审讯,没有询问,甚至连严厉的斥责都没有,曹操只是看了一遍,然后便是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为首鼓噪者,立斩辕门!其余……悉数驱至前营,单独编成一队,充为死士。』
原本曹操让这些人来,也是为了让这些人死的……
现在既然这些人自投罗网,也就正好顺水推舟。
几个确定有明显煽动逃跑言行的士族子弟,立刻被兵卒从人群中粗暴地拖出。
求饶声、哭喊声、辩解声顿时响成一片,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刀光闪过,几声短促的惨嚎之后,一切重归寂静,只留下地上一大滩暗红。
无头尸首被丢弃到城外,首级会被悬挂在十字街头。
浓郁的血腥味蔓延而开。
剩下的那些人,目睹此景,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
有人甚至瘫软在地,失禁污秽了衣袍。
随后这些人就被兵卒们毫不客气地踢打着,驱赶着,押往注定将成为炮灰的前沿营垒。
不少人在被押送的途中还试图攀亲戚,拉关系,表示自己是某某某,然后和某某某有什么联姻,是谁谁谁的子弟……
就像是被警察抓住的醉驾。
曹操没兴趣,也没有时间去仔细甄别其中是否真有被裹挟,或被冤枉的无辜者。
在即将到来的最终决战面前,个体的命运、是非曲直,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曹操一回来,便是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震慑关内剩余所有心怀异志、犹疑不定之人,同时也将这些人送上了血肉磨盘,榨取最后一丝可利用的价值。
处理完这令人心烦意乱的糟心事,曹操才返回那间临时行辕,在曹仁担忧的目光中,缓缓于案后坐下。
曹操接过曹仁默默递来的一碗尚带余温的热浆水,捧着凑到嘴边,缓缓饮了几口。
温热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那不知从何处而来,却填塞在体内的彻骨寒意,与精神上的疲惫。
『主公……』
曹仁在一旁,终是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这骠骑营中……』
见到曹操能回来,曹仁自然是心中欢喜,但是他也迫切想知道,曹操此番独闯骠骑军营的详细经过……
曹仁想知道曹操和斐潜究竟谈了什么,也更想知道骠骑军接下来的动向和意图,毕竟这关乎接下来关隘的存亡,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曹操沉默着,双手依旧捧着那只粗陶碗,碗中热水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睑。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像是在积攒开口的力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行辕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曹仁几乎有些坐不住的时候,曹操才叹息一声,示意曹仁将一旁的舆图取来。
舆图之上,是汜水关的防务图示。
关墙走向、雄堞敌楼、马面角台、内外壕沟、陷坑暗道,乃至各段守军配置、床弩礌石位置、粮草武库、将领驻所,无不清晰在列。
这是曹操和曹仁多日的心血,也是目前曹军防御体系的直观体现。
舆图铺开。
曹操低着头,看着身上依旧穿着的骠骑军的盔甲,又是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沾一旁的朱砂,悬于舆图上方,凝滞片刻,然后落下。
朱红的笔迹,开始在那代表关墙的黑色粗线上,以及关前复杂的地形标示间,勾勒起来。
第一笔,一条醒目的红线,自关外某处模拟的骠骑军出发阵地延伸而出,并非直扑雄伟的关墙正面,而是如同毒蛇寻隙,蜿蜒指向关墙东南角。
那里因早年修筑时地基处理略有瑕疵,加之岁月沉降,导致汜水关的墙体有极其细微的内倾,虽不影响整体稳固,却在防御上造成一个微小的远程火力覆盖死角。守军弓弩从两侧敌楼射击至此,角度稍偏,威力与密度会打折扣……
曹操的第一笔,就精准地点在了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缺陷上!
笔尖第二次落下,曹操勾勒出了两个朱红的箭头标记,指向了关墙中段偏西的位置。
此处有两座用以交叉火力支援的岗楼,因为地形的原因,彼此间距比标准稍远了二十余步。
曹操的笔在这里稍作顿挫,又在城墙上勾勒出了骠骑军的『蜈蚣云梯』的模样,恰好卡在这个支援衔接稍有些间隔的薄弱环节……
第三笔,曹操用一片醒目的朱红圈划,覆盖了关墙某处。
这里岩层较薄,土质相对松软多沙。
曹操的笔在此处涂抹了一下,然后向汜水关墙之下延伸,象征着可能的『地道掘进』或『穴地爆破』……
曹仁顿时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到这里还没完,曹操转回笔,将笔头在朱砂里面按了按,再次提笔落下。
代表箭矢的斜纹,覆盖在关墙几个关键防御节点上空……
代表了虚实双层进攻的箭头,交织出虚实难辨的进攻架构……
代表了预备队的阵地,涂抹出了鲜艳的红色……
曹操凭借其超群的记忆力,以及其长年累月的军旅经验,再加上对于自身汜水关防务体系的深刻了解,便是硬生生将在骠骑军营中那短暂观摩所得的战术训演,转化成为了当下在舆图之上的图示!
随着标记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曹仁的脸色渐渐变了,额角甚至有细微的冷汗渗出!
因为曹仁骇然发现,曹操笔下勾勒出的这些进攻路线,重点的打击区域,战术衔接的要点,绝大部分都精准地对应着汜水关防务体系中真实存在的薄弱环节!
这些都是汜水关的防御难点!
有些地方,甚至是曹仁自己这些天来反复巡查之后,心知肚明的,却因兵力器械严重不足而无法完美弥补的隐患!
『这……主公,这些是……?!』
曹仁的声音干涩发紧,指着舆图,指尖都有些发颤。
『此乃某于彼营,观其演练攻坚之法,依其战法推演,结合我关防实情,所勾勒之大略。』
曹操的声音透着疲惫,『子孝……我关墙之上,每一处起伏高低,砖石土质,守军每轮换防之规律间隙,恐怕是早有记录在册……其所用诸般奇巧器械,所练协同战法,便是如此……量身打造,反复锤炼……』
曹仁越听,心越是往下沉,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是什么战术?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是从曹操嘴上说出来,却不由得曹仁不信。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家底裤什么颜色,弹丸大小尺寸,对方都是了如指掌……
甚至对方还根据这些数据,修建了模型,日夜操练……
曹仁打了一个寒战,顿时急声道:『主公!既已窥破彼之企图,知彼重点所在,我等当立刻着手,调整防务!加强这些薄弱之处!增派精锐驻守,加设暗垒拒马,多备滚木擂石火油金汁……』
曹仁说着,便是急急抓起一支墨笔,伏在案边,试图在曹操的朱红标记旁,添加己方在防务上的调整方案。
起初曹仁还能运笔如飞,但是在落下数处后,他的动作却越来越慢,眉头越锁越紧……
最终笔尖顿住,迟迟无法再落。
曹仁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近乎无解的困境……
总兵力就这么多,堪称核心的精锐战兵更是有限!
若将重兵与珍贵资源倾斜加强东南角那个死角,那么西侧原本就吃紧的防区就可能更加空虚……
若要在那两座敌楼间增修临时工事、加设伏弩,不仅需要抽调本已疲惫的士卒,更需要时间与木石材料……
若想面面俱到,全面加固所有被标注出的疑似薄弱点,那无异于将本就单薄的力量进一步摊薄,没有重点的防御等于所有重点都没防御……
曹仁的所谓调整,如同在一个早已千疮百孔,布料脆弱的旧袍上打补丁,这里勉强缝上一块,旁边可能就因为受力不均而扯开更大的口子,左支右绌,顾此失彼,越补越显破败!
曹操默默的看着,看着曹仁颤抖的手,滴落的汗。
骠骑不怕他知道进攻的方法,因为斐潜所展示出来的,并不是单一的、死板的套路,而是多兵种协同,分段持续施压,虚实相互结合的体系化进攻!
在这种进攻模式之下,考验的不是某个点,某个岗楼的防御,而是曹军整个汜水关的防御体系!
是从指挥通信到兵种配合,从物资调配到士卒心理承受能力等等,是考验守军全方位韧性与协同应对!
而曹军,恰巧当下就最缺乏足够数量、训练有素、能够准确理解并严格执行复杂多变的防御指令的中下层军校兵卒!
曹军的百战精锐,要么死了,要么送了,现在没剩下多少了!
而新补充进来的『兵卒』,想要应对骠骑军这种近乎于专业化的进攻手段,想要在短时间内形成针对性反制策略,或是什么应急预案,根本不可能!
这绝不是什么临时调整些人数,再补充几个布防点,又或是堆积些滚木擂石就能轻易弥补的……
看着曹仁从最初的急切,到尝试调整时的专注,再到发现困境后的焦急与无奈,最终流着冷汗颓然停笔……
曹操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笑意。
他何尝不知曹仁此刻心中所想所困?
这正是他在骠骑军营中,面对那架精密战争机器的演练时,所感受到的无奈无力。
就在曹操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对曹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面白无须的小黄门,在亲卫引领下,战战兢兢地来到门外,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地禀报道:『启、启禀丞相……陛下……陛下遣奴婢前来,言道有要事,请丞相即刻移驾,前往觐见。』
曹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确实,按照道理,曹操回来应该先去拜见天子才是,但是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自然是先做最为紧要的事情……
不过天子既然召见……
曹操的目光先落在案几上那幅被红黑笔迹,先后勾勒涂抹得不成样子的防务舆图,然后缓缓的站起身,向小黄门说道:『烦劳先行,某更衣之后便来。』
小黄门便是忙不迭的先退下了。
在侍从护卫给曹操更换衣冠的时候,曹操向在一旁沉默的曹仁低声说道:『子孝……骠骑……三日后进军……』
『什么?!』曹仁一愣,『三日时间?』
『莫须有也……』曹操仰头望着门外沉沉的黑夜,片刻之后微微转头,示意那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舆图,『若某所料不差……骠骑……还有火炮……我等于关内调换布防,他却在城外铺垫火炮通路……』
曹仁顿时瞪圆眼。
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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